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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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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呜哇——呜哇——”
救护车的汽笛声由远及近,撕开了春鹤市一个平凡午后的宁静。
支柯站在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双手环胸,目光平静地看着跪在柏油马路上的少年。
白T恤已被汗水浸湿,卷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双手交叠,一下接一下地按压着老人失去知觉的胸膛。
周围人群嘈杂,无不夸奖着最里面施救的少年侠肝义胆、卓尔不群,只有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安静地站在人群最外侧。
少年抬头喘息的间隙,目光扫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她。
支柯对上了那双眼睛。
愤怒、不解,甚至带点控诉的眼睛。
他为什么那样看她?
他认识她吗?
她只觉得这目光灼人得厉害,让她一刻都不想多待。
救护车稳稳地停在中间,隔绝了视线。
她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喂!”少年在背后喊,“走什么啊?”
她的脚步更快了。
麻烦。
“我表演这节目不好看吗?”
闻言,她的脚步顿了一秒。
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角。
少年的眸子死死盯住前面那抹鹅黄色身影,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狠狠砸向路边的白杨树。
他的哥哥倒在血泊中时,那个肇事者,也是同样双手环胸,同样冷眼旁观。
记忆不受控制地将面前这个女生和那个人,搁着多年的时光,骤然重叠。
“操!”
少年一拳打在旁边的白杨树上,蝉鸣瞬间安静,只有叶子发出的‘哗啦啦’的声音,街道上的人群也早已随着救护车的驶离尽数散去。
一个身穿红色球服的少年,走上前拍了拍卷毛少年的肩膀,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到一抹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这妹子,真牛逼!”红衣少年边点头边啧啧感叹,“看见人‘唰’地倒在自己身旁慌都不慌一下。”
“好了好了,别看了。”另一个同样穿白衣的少年,扶起路中央那辆火红的单车递到卷毛身侧,“又做了件好事,去庆祝下?”
卷毛少年没有回话,只是拳头握得更紧了。
**
一个半月后,春鹤市第一中学。
军训刚结束,准高一也正式开学。明明处暑已然过去,但春鹤市依旧晴空万里,暑气难消。
校园内喧嚣声不减,更添了几分机器的嘈杂。市一中‘建设美丽新校园’项目已然动工,明晃晃的牌子挂在门口显得格外滑稽。
学校被笔直幽长的林荫路分成两半,一半是脚手架和钻地的轰鸣,另一半是穿着蓝色校服的学生四处涌动。
一踏进门厅,室外的燥热瞬间被阴凉取代,那凉意里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沉闷,仿佛积攒了太多届高中生的压抑,久久不散。
支柯站在教学楼一楼大厅正中,环视着周围阴暗老旧的环境。
这里比她初中的民中还破,一楼的层高压得让人喘不上气来,脱落的墙皮还散发着一股挥散不去的霉味儿,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楼上冲下来,楼梯扶手‘吱吖’的哀鸣声都清晰可见。
她咽了咽口水,双手握紧了双肩上的书包带子,径直趴在一楼大厅的楼层表上找到‘高一八班——五楼东侧’字样。
走到班级门口,她深呼一口气。
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教室里闹哄哄的,女生们聚成几团嬉笑打闹,一个男生的身影都看不到。
毕竟,学文的男生还是很少见的。
好像世界已经默认‘男生必须学理,女生必须学文’的规则了。
怪谈。
不过对于她这种自愿学文的,就没什么资格说这个事了。
班级的同学们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夏季校服,远远望去就像是一片碧蓝的海洋。只有她穿了一件鹅黄色正肩T恤,就像是误入海洋的一叶竹筏,扎眼又突兀。
她下意识低了低头,希望厚重的齐刘海能更好地把自己包裹起来,最好能让她藏在那及腰的长发中。
教室四周,只有东南角有个空位。她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桌上,眼神虽然望向楼下操场,心思却已经飘到周围几个女生的谈话中去了。
一个吊眼梢的女生拍桌而起,桌上一沓海报在力的作用下往外偏了几寸,“唐田可是说了昂,她绝不可能为华晨宇以外的男人动心半分!”女生的声调骤然拔高,像是炫耀着什么稀世珍宝。
一阵哄笑。
旁边绑着双麻花辫的女生应该就是那人口中的唐田,此时正红着脸死死拉着吊眼梢女生,劝她小点声。
支柯默默从眼镜盒里取出眼镜,将它仔细擦试了一下后安在了鼻梁上,接着从包里抽出《小王子》。书页卷边,里面还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当书签。她没追过星,也不擅长热闹。她的高中计划只有六个字:低头读书,走人。
而要实现这个计划,首要原则就是:在任何麻烦苗头出现时,就立刻、彻底地掐灭它。不纠缠,不拖延,不留下任何后患。
一时的忍耐或许能换来短暂的风平浪静,但拖沓的麻烦总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终毁掉她珍视的平静。
众人的谈话从明星谈到学校的帅哥再到精致的饰品和文具,她唇角微弯,几不可查地笑了一下。青春期的少女都是这样的,喜欢一切华而不实的东西。
“叮铃铃……”
一声不合时宜的铃声响起,上一秒还在谈天说地的众人们纷纷回到椅子上。
“砰!”
几个男生叠罗汉一样扑在了教室前门,被压在最里面的男生个子很高,留着寸头,他一边笑骂:“我靠!你们几个孙子想压死老子啊!快滚开。”一边却用胳膊稳稳撑住门框,防止他们真的冲出去给门创飞。
支柯也被这响声吸引了目光,当寸头少年的脸浮现在她的视线时,她忙不迭地低下了头。
卷发、白T。
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那天十字路口白杨树的味道。
少年双手交叠,一下接一下的在老人胸膛上按压。救护车的汽笛声由远及近,少年抬头时那略显疲惫又充满审视的眼神。
记忆如泄洪的闸门被打开,‘轰隆’一声,将她的心绪搅得不得安宁。手握书页的力度也加重几分,留下了几道清晰的褶皱。
那个‘街头艺术家’?
因为她没和别人一样称他一句‘英雄’,就要冲上来质问她的那个‘表演型人格’?
还真是冤家路窄。
邱匀的目光也扫过人群,定格在了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她戴了眼镜,看上斯文多了,但那副与世无争的样子看了就让人心烦。
在众人都嘻嘻哈哈的时候,只有她安静地坐在教室角落,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就像在神龛上俯瞰众生的神女。
周遭的喧嚣与烟火,于她而言,不过是吹过石身的风,任身边人潮汹涌、悲喜交织,那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都不足以掀起丝毫波澜。
不知怎的,那逆光中安静的侧影,让他心脏猛地一缩,一种尖锐又熟悉的感觉稍纵即逝,快得抓不住。从初次见她时,这种不爽的感觉就一直萦绕在他心间,想到这儿,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收敛。
呵,果真是她。
那个看完热闹之后走得比谁都干脆的‘冷血动物’,就这样的人也能考上市一中,真是讽刺。
现在捧着一本《小王子》坐在这里,装什么不食人间烟火?
她也配?
“上课铃响了,还不进去,都干吗呢?开学第一天就给我上房子揭瓦?”走廊里一道抑扬顿挫的女声传来,吓得男生们抱头鼠窜。
为首的卷毛男在路过吊眼梢女生的时候,轻轻地将海报偏移的几寸移了回去,咧嘴一笑,“小心点儿。”
女生红着脸道谢,目送‘卷毛’的身影到座位后,才转头对着唐田笑容更甚。
这一幕落在支柯眼里,她慌张地收回视线。
从第一次见他就是这样,不分对象的表演,难道不是一种自我情绪的消耗吗?有那时间还不如多做两道题来得实在。她这样想着,将头埋得更深了。
紧接着,一个个子矮小,染着黄毛的女老师进了教室。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一进门就把手中的书摔在了讲台上,台下瞬间寂静,支柯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古有王熙凤‘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今有女老师‘新官上任三把火’。
“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此话一出,不知怎的,支柯脑海中浮现出《霸王别姬》里段小楼和菊仙在妓院那段,不免专心了些 ,想听听这位老师接下来会说什么。
“从今儿起,我的课——哦不,所有课,预备铃一响,屁股就给我焊在凳子上。要是谁铃响了还在外边晃悠——”
她的眼神像一道激光一样,扫射了一圈,“第一次给我站后面听,第二次,就直接上走廊给我当门神去!听明白没啊?”
女老师的声音完全听不出来是在说这么严肃的事情,不过还是让人感觉攒着一股劲儿,一股支柯也说不上来的——劲儿。
台下响着稀稀拉拉的‘明白了……’
‘啪’地一声,让支柯的心提到嗓子眼。
“没吃饭还是怎么着?给我重来!”
“听!明!白!了!”士气骤然拔高,音调也整齐划一。
台上人瞬间心情大好,说话语气都温柔了下来:“同学们,大家好。相信部分人已经认识我了,但这是我们第一堂课,还是要重新介绍一下,我是高一八班的班主任——朱珠。”
说到‘朱珠’两字时,她转身在黑板上洋洋洒洒写下了她的名字。
支柯才敢抬头细细打量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班主任’——她的皮肤黝黑,一双狭长的小眼睛躲在椭圆镜片后面,手指尖还粘着粉笔灰印。支柯虽然距离她很远,但能清楚感觉到那双眼里透露着精明和算计。
如果把这个归结为女人的第六感的话,那她绝对不会喜欢眼前这个老师。
“不出意外,未来三年我都带这个班。我的原则就是,你不给我惹麻烦,我也不会找你茬。你要是挑衅我,那我也伺候不动你这尊大佛,就给我哪来的回哪去。”
话一出口,大家大气都不敢喘,刚开学就遇到这个硬茬,量谁也不敢跟她硬碰硬。这不完全就是鸡蛋碰石头——不自量力么。
“我呢,也是你们的政治老师。大家能来这个班的,都是中考筛出来的精英。我上届带的也是文A,全班都过了一本线,希望你们这届也能再创辉煌,这不仅是给我长脸,也是给你们自己长脸。都清楚吗?”她的唾沫横飞,被窗户的光反射得清清楚楚。
“清!楚!了!”也不知是敷衍,还是真被鼓舞了士气,同学们都大声地回应着。
“别以为到了这儿就万事大吉了,我这儿不是养老院,是擂台。”朱珠手指敲着讲台发出‘笃笃’的声音,那一双眼睛却在观察着所有人的表情。
“期末考完,四十个人当中必须得有十个同学去跟平行班的同学做伴儿。市一中的规矩,A班只留精锐,不养闲人。你们是留下来,还是到时候被我‘请’出去,全看那一纸成绩单。别怪我心狠,先吃苦还是先吃糖,选择在你们。”
对于支柯来说,在哪里都好,她只想安安稳稳度过高中三年,然后考上一个大学,彻底离开这座小城。
至于考上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她不知道,但也不重要,只要不在春鹤市,去哪里都行。
“后面那个女生,开学第一天你就不穿校服,这么想给我上眼药啊?上学不是让你们比美来的,校服都不穿你来上什么学。”朱珠话音未落,支柯就感觉到四面八方投过来的视线。
‘没穿校服’,‘女生’两个指向性如此明显的词,班级里除了自己还有别人吗?
同桌推了推她,示意老师叫她,支柯这才缓缓站起身,准备接受训话。可屁股还没从椅子上揭开,一道男声就先打破了寂静。
“老师,她没参加军训,所以上次没给她领校服。”
支柯的目光扫了过去,是那个‘小卷毛’。她不由得心头一紧,那语气里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地、绝非善意地揶揄和讽刺。
朱珠白了他一眼,“显着你了邱匀,她是自己没长嘴吗?”
邱匀却不慌不忙地补充:“当时教官让我整理名单的时候,就她一个独苗苗病假了么不是?”
这种突如其来的解围让她措手不及,反而比朱珠的批评更让她心慌,几句话就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好了,我知道了。”朱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对杵在后排像个木头杆子一样的她示意,“坐下吧,下课自己去教务处领一套。”朱珠摆了摆手,无比嫌弃地丢下这一句话。
支柯沉默地坐下,余光轻扫过邱匀的侧脸,只见他面色平和,还在傻笑,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活像个大金毛。
或许是她想多了?
她试图说服自己,也许这个人只是……喜欢出风头?
然而这个念头还未成型,在朱珠继续强调班级纪律的时候,她就又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如激光般直射她的侧脸。
她抬眼。
邱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头转了过来,正直勾勾地看着她。四目相对的一瞬,他突然扯出了一个意味不明,极具挑战意味地笑。
那笑容让人不由得生出一阵恶寒——
她指尖一凉。
此刻,她无比确信,他一定是在报复她。
看来,麻烦,是不会放过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