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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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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看到唐田如此认真的样子,支柯‘扑哧’笑了出来,对于刚才朱珠的话她其实并未在意,甚至有‘果然如此’的了然,毕竟那张家庭信息表,还是让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再说朱珠说得也不全错,她家里确实没钱没背景,靠的就是她的一腔孤勇。但看到唐田一脸真诚地安慰自己,生怕她会难过,倒还真让支柯有点不知所措。
她摇了摇头:“我没放在心上,”随即拍了拍唐田的手臂,示意她放轻松,声音低的仿佛只有自己听得见,“再说了,她说得也不全错。”
“才没有那回事,小十一,你是最棒的!无论别人怎么认为,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好的!”
支柯的内心骤然掀起狂风骤雨,因为唐田几句真诚的肯定,就让她一瞬间乱了方寸。
她生来普普通通,没有显赫家世,没有过人天赋,甚至之前连朋友都没有,就这样的自己,是春天随地而生的杂草,是夏天落入江海的雨滴,是秋天不知道往哪跌的枯叶,是冬天飘下来就找不到的雪花。
虽然有家,却没有归属感。
就这样的她既斑驳不了岁月,又惊艳不了流年,只能顺着世界的潮流,父母的期盼,努力读书。但此刻她突然明白了读书的意义,为了遇见,为了在她平淡的人生里,添上这么浓墨重彩的一笔。
“谢谢你啊,糖糖。”内心的灼灼炽热只化为轻飘飘的一句谢谢,但这句谢谢,格外有分量,就像是一块巨石狠狠地砸了下来。
“谢什么。”唐田摆了摆手,毫不在意,“我说的都是真的,所以不要听别人说什么,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NO.1。”
唐田突然睁大了双眼,语气急切而欣喜:“你叫我什么?糖糖?”她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内心里一遍遍翻涌,她这是又进了一步吗?那自己攻略‘高岭之花’指日可待了。
支柯低下头,脸红红的,像熟透的苹果,就连耳尖都染上了炫目的红。
“我很喜欢!很喜欢,你,这么叫我。”唐田一字一顿,每个字的发音都无比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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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八班成绩,同样发愁的还有谢主任。第一次月考成绩就拉开这么多,看来这届文科生比上一届还拉胯,但他又不好当面说些什么,于是他特意叫来了各班班主任谈话,让她们抓抓学生成绩。当然,也不能只抓学生成绩,还要注重学生们的心理健康。
身为八班语文老师兼十一班班主任的宋栖桐听了主任的话,不由得想起这次月考的语文作文——作家三毛曾说:“人生如茶,第一道苦若生命,第二道甜似爱情,第三道淡如微风。”
作文的立意是‘珍惜当下’,而支柯的作文却写了‘笼’。依旧是一篇小散文,依旧分很低。
宋栖桐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抽出了一篇作文,标题是《枯木逢春》,这就是那女生摸底考的作文,虽然标题正向积极,但开篇题记‘久历暗夜终见日,难觅枯木又逢春’,写到最后一句‘我是我的春天’才转折,通篇都是‘枯木’,让人不由得认为是否有跑题的嫌疑。
阅卷老师还是更爱议论文,对这种散文都会嗤之以鼻。其实她很喜欢这篇小散文的,细细读来倒是能窥出几分作者的心境。当文字脱离了考试的枷锁,情感才会慢慢浮现。
开学时,她安排了一个任务,就是写周记。其实并不是强制要求的,只要上交,她就会批阅。
她最开始只觉得高中生很容易浮躁,总爱搞出一副特立独行的样子,在所有人都写议论文的时候,偏要炫技,表现出自己的与众不同,好让自己在一行人中脱颖而出。
所以她以为支柯也是如此,就像是她写的周记,虽然笔触细腻,但少了感情,大多像华丽的辞藻堆砌出的无序无情的文字。
可她又读了《笼》这篇散文,似乎又让她读懂了支柯的心境。这女生好像并不如她所想的那般肤浅,她有自己的思想,但也有自己的秘密和挣扎。
就像是她笔下的那只鸟,想挣脱牢笼获得自由,但是又舍不下笼里安逸的生活,不仅怕出去之后是更大的牢笼,还担心出去之后漫无目的。于是,她就只能等,日复一日的等,充满煎熬的等。
至于她在等什么,可能是一个春天,可能是羽翼丰满,可能是那个向往自由的灵魂再难自抑,这谁也说不准。
宋栖桐突然很想走近这个女生的心里,很想了解她的真实想法。这不是普通的多愁善感,也不是普通的无病呻吟。
也许,这个女生也在等待,就像枯木等待一个春天,小鸟等待一个机会,而她在等待,等待一个人能理解她藏在文字下难以迸发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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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柯和唐田刚回教室,就看到高洋和孟杉站在支柯座位旁边,手里攥着几张板板正正的草稿纸。
“支柯,刚才那道题你明明做出来了,为什么说不会?”高洋扬了扬手中的卷子和草稿纸,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教室却格外明显,字字句句锋利无比,“你是不想给我讲,还是怕我们学会了会超过你啊?大、学、霸。”
支柯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周身的空气仿佛降到了冰点。唐田刚要冲上去理论,却被支柯死死抓住。
这样的场景,在她的初中时代经常上演。没来由的挑衅、无所顾忌的奚落以及毫不掩饰的刁难,甚至让她觉得高洋的做法都是小儿科。
她没有着急去夺回草稿纸,只是拉着唐田迈着和往常一样的步子走到座位。她憋了眼高洋手里的草稿纸,仿佛那些东西和她无关一样。
回到了座位,支柯掏出下节课要用的教材后,才抬起头,目光直视高洋,语气里竟有一些理所当然:“我是写了解题步骤,可我又不能确定它是正确的,而且试卷上,这道题我就是空着的。所以,我说我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目光越过高洋,落在看热闹的众人身上:“如果你觉得是对的,那你可以拿去参考,但你让我讲,我无法对一个我自己都不确定的答案负责。”
说完,她‘唰’地坐下,刚要打开书,又好像想起什么,对着高洋冷冷开口,“哦,对了。用人物,须明求,倘不问,即为偷。看来你小学的思想品德课没学好啊。”
随后翻开练习册,不去管高洋的脸色是黑是白,抓起笔就开始做题,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刚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一样。
高洋愣在原地,手中的草稿纸也变得格外烫手,她一股脑地扔给支柯,拽着孟杉回到了座位。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被支柯震慑住,他们从前只以为支柯是个小透明,没想到透明的东西也可以变成放大镜,将周遭烧个干净。
邱匀看着这团小刺猬,不由得和她怼自己时的样子重合起来。
明明这是个很好建立友谊的机会,如果最初她将自己的解法教给高洋,也不会有这样针尖对麦芒的一幕。
她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邱匀有点看不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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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半悬,落日沉入地平线,走出教学楼,只能看到几片绯色的晚霞火红在楼宇的间隙,不炽热,反倒有些温柔。
上课铃声响起,朱珠带着死人脸进了教室,她讲课的方式很特别,几乎是读教科书般,支柯只能自己在政治书上划重点。偶尔几句的讲解,让支柯不由得竖起耳朵听。
直到下课,她才随口说了句,“还有啊,学校要求要搞个班会,辩论赛,大家说说整个什么主题?集思广益一下。”
没人回答她,孟杉觉得气氛可能有点尴尬,或者是她本就想表现一下:“留有遗憾的青春是否完美?这个话题怎么样?”
朱珠点头默认:“就这个吧,谁报名?赶紧的,别耽误下课时间。”
唐田对着支柯做了鬼脸:她还知道这是下课时间。
孟杉倒是很踊跃地报名,还拉着同桌高洋。
“除了孟杉和高洋还有别人吗?”见没人举手,她便将目光投降了后排的几个人,“支柯、唐田,再挑两个男生,杨世新和邱匀吧,二、四、六,还少两个是吧?”
在她刚要再点两个人的时候,杨世新举起了手,“老师,我参加!”
他的声音明亮,划开了死气沉沉的教室。
“老师,我也参加。”
朱珠看了眼台下的两人,没有丝毫犹豫,“那就再加个杨世新和杨曌清。孟杉你记一下,然后帮他们分两个组,好好准备下,周六后两节班会课举行辩论赛。还有那个李由,出一个黑板报。”
寥寥一席话,就这样草草地定下了他们的命运。
暮色渐沉,太阳早已收敛起最后一缕光彩,地平线最后一抹颜色也坠了下去,外面路灯的灯光零零散散地跳了出来,勾勒出了操场的的分布线。
支柯脑袋发胀,她本就不是喜欢出风头的人,偏偏事与愿违,还要参加什么辩论赛,唐田也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桌子上。
朱珠走后,杨世新走到杨仕龙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对这次辩题怎么看。杨仕龙摇了摇头,转身问后面的两位。
唐田:“要是能选的话,肯定选‘有遗憾的青春是完美’的啊,毕竟没人能没有遗憾。”
杨仕龙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支柯,你呢?”杨世新叫了叫一直默不作声的支柯问道。
“都一样。”
支柯的语调和上次他问她喜欢文科还是理科时的回答一样决绝。
“这怎么能一样呢?”杨仕龙开口,“人就不可能做到没有遗憾啊。”
剩下几人表示认同。
支柯依旧默不作声,她不想给他们一个答案,或许说了也没什么必要。
但还是架不住旁边几人火烤般的眼神,“这只是个辩题而已。”
见几人还是不解,她就只能用最通俗的话讲给他们听,“辩论赛不是争对错,是让自己的辩词服务于自己的辩题,至于你怎么想,不重要。”
说完她就收回目光不再理会他们。
“放屁!”
邱匀突然插话,让众人纷纷回头看他。
“遵从自己的本心才能更好的辩证,连你自己都不信的东西,说出去谁会信?”
空气静止了两秒,杨世新才堪堪转动眼睛,露出一抹笑容。
“哎呀,支柯比较理性,你比较感性。都没错,都没错!”
这个和事佬出现的时机刚刚好,大家也都认可这个说法。
上课铃声响起,晚课第二节的自习课开始了,教室静的出奇,只能听见‘沙沙’的写字声。
支柯的笔尖动了动,随后停在了句尾。
自己的想法,真的重要吗?
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有人真正在意过她的想法。大人们总喜欢揣着答案来问问题,而她的回答一旦和大人们预期的不一样,就会遭到抨击。
他们用尽全力去否定她的答案,否认她的想法,否认一切一切。就算她提出什么惊为天人的想法,也会因为‘她懂什么?她就是个孩子。’而结束。
是啊,她就是个孩子,她懂什么。
所以,‘都一样’,‘还行吧’,‘你说了算’是多么安全的词啊!
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有人可以听听她的想法,听听她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算了,不重要。
直至回家,支柯对辩题都没有确定的答案,又或许这个问题本来就无解。
如果从客观角度来说,汉语大词典上,“完美”一词是完备美好、没有缺陷的意思。可主观上来说,“完美”又是一种极度满足和愉悦的心理状态。
“叮咚。”
□□铃声响起,支柯拿起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
支柯坐在书桌前,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她的卧室很小,一张单人床横在正中,一堆玩偶布满了整张床,左边的飘窗也难逃一劫,飘窗上铺着厚厚的毛绒垫子,一侧是通顶书架,靠窗的一侧也被毛绒玩具填得满满的,剩下的地方刚好能坐下一个人。
飘窗旁边是一个可移动小衣架,上面满满登登地挂着柯乐安给她买的当季的衣服,甚至有些标签还没摘。床的另一侧是一个转角书桌,书桌旁边立着一个较深的书柜,书的数量堪比小型图书馆。
“估计又是唐田。”支柯这样想着。
开学已经一个多月了,支柯的好友除了孟杉和唐田外,再也没加过别人。平日里也就唐田偶尔会给她发几条消息,此外,她的手机都是静悄悄的。
这就是她不开静音的原因。
她没有聊得很好的朋友,小学没有,初中也没有。不过这样也好,她早早就明白人注定是要孤身一人。
你如果想和别人产生羁绊,那就要承受掉眼泪的风险。
她不愿意承受悲伤,不是因为内心强大、无坚不摧,而是她胆小怯懦,无法接受离别的痛苦。
有些人喜欢冒险,所以他们勇敢自信、落落大方;有些人追求安稳,所以她们安于现状、止步不前。很明显,支柯属于后者。
初中的点点还历历在目,如果所有关系最后都会殊途同归,那她甘愿从未开始。
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
朋友两个字,太沉重了,沉重到她再次提及时都会感觉到一股窒息感,仿佛有人握住自己的心脏,再用力点就会被捏碎一样。
小说和动漫中那些轰轰烈烈的感情,注定属于勇敢的人。而她甘愿当主角身边的NPC、路人甲,见证他们一步步变成更好的自己就好了。
什么做自己人生的主角,全是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