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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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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支柯低头大概扫了一眼那篇《莴苣姑娘》,语气不缓不慢:“同一篇文章,年龄不同、心境不同得出的感悟就不同。只要存在一种变量,就会有无数种可能。”
“没人规定童话全部都是美好的,但也不能否认它曾经确实美好过。”
这一次的见面,没有喜极而泣,没有互诉衷肠。那些电视剧里出现的场景统统都没有应验,支柯不懂,为什么人都会变。变得陌生,变得面目全非。无论他原来是多么温柔善良的人,都会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也许是记忆弄虚作假,也许是世界本就乌烟瘴气。
那个曾经温暖如春的骑士哥哥,最终也变成了无趣的大人。
“吃饭啦!”
柯乐安的呼唤声打破了两人独处时那种诡异的氛围,支柯松了口气,几乎是抢着进厨房帮忙盛饭,只为避开那令人不适的窒息感和压迫感。之后几人落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瑾瑜这次回来打算待几天?”
“半个月左右吧。”
“也是,一来一回就得好几天吧。”
“嗯。两天”
就这样一问一答地聊了几句,这顿饭就在一种心不在焉的氛围中草草结束了。
支柯刚放下筷子,柯乐安的目光就扫了过来,眼看那句‘给你弟辅导下功课’就要脱口而出。
正巧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是唐田。支柯立即接通,一边应着:“嗯。马上出门。”一边抓起外套,闪了门口。在柯乐安开口前先发制人:“妈,同学催学校的事儿,我先走了!”
临走前唐田非要让支柯拍一张照片,好确认她是真的出门了。支柯只想尽快离开,抬手对着客厅方向随手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就逃也似的出了门。
到了教室,唐田举着手机,神秘兮兮地靠了过来:“小十一,这帅哥是谁啊?坦白从宽,不要逼我用刑哦~”说着便伸手做势挠支柯痒痒。
支柯扫了眼唐田的手机屏幕,上面赫然是华瑾瑜。她这才注意到,自己随手拍的照片里,哥哥正倚靠在阳台的落地窗旁,单手摆弄手机。
光线只勾勒出他半张脸的轮廓,眼神微颓,身形慵懒,倒是有几分说不出的落寞……
“我哥。”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
“小十一,你居然有这么帅的哥哥!他叫什么名字?我要当你嫂子!”
唐田高兴得张牙舞爪,似乎已经沉浸在虚幻的未来里了,而支柯的语气就像介绍一件无关紧要的展品一般:
“华瑾瑜。”
“瑾不匿华,怀瑾握瑜。”
杨世新幽幽地接了句,支柯猛地抬眼看他,她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啊……我说错了吗?”说完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面露难色,“别介意哈,我就突然想起来了。”
支柯摇了摇头,“没事,你说对了,他的名字就是出自这里。”
“哇!名字也这么好听,还这么有深意,爱了爱了。”唐田接了句。
支柯没有打破她沉浸式的幻想,只是兀自掏出记着辩论赛稿子的笔记本,将那个冷漠疏离,似乎还有点尖酸刻薄的哥哥,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作为反方四辩,支柯肩负着整场辩论的收官之责,她要格外注意双方的论点漏洞。所以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下了很多种可能。
几人看到支柯翻笔记的动作,也纷纷加入到辩论赛的讨论中来。
“其实我不想参加这个辩论赛的,但是朱珠点名,我又没办法。”唐田摊开双手,很是无奈。
“我也是啊,谁想到她居然点名。”
支柯不语,只在心里一味地共鸣。
“那我到是和你们不一样,我是主动参加的。”杨世新爽朗一笑,将自己的本子轻轻放在桌上,“有我在,班级是不是又少了一个伤心的人?”
“你怎么现在和邱匀一样讨厌了?”唐田怼了他一下,皱着眉头满是嫌弃。
“行了行了,赶紧对稿子吧,早弄完早休息。反正也赢不了,随便搞搞得了。”
唐田用手肘怼了下杨仕龙,提醒他不要乱说话。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是我乱说?”杨仕龙瘪了瘪嘴,表示不服气,“什么破辩题,‘留有遗憾的青春是不完美的’?青春怎么可能没有遗憾呢?”
“话虽如此,”唐田附和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材料,“不过孟杉也真是得,都没给我选择的机会就给我安排到这边了,这不是逼着我说违背良心的话吗?”
“啊?你也是?”
唐田和杨仕龙相互交换了眼神才确定,这场‘辩论赛’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我就说,她怎么打字那么快,而且正常人和人对话不是要用人称你、我,她吗?她直接就是打的我名字。”唐田气鼓鼓地控诉着。
“好了好了,赶紧对对稿,等下人都来了就不好弄了。”杨世新看了看两人叹了口气。
其实大家都有怨气,但总要有人主持大局,这个时候就看谁更能沉住气。
支柯的笔尖在稿纸上轻轻一点,声音不大却让三人都安静下来: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稍微改一改辩题吧,从‘有遗憾的青春是不完美的’改为‘不留遗憾的青春才是完美的青春’。”
众人不解地看着支柯,她没有在意,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明知无法做到‘没有遗憾’,但依旧全力以赴地将每件事都做到最好,争取不留遗憾。我觉得我们可以从这个角度出发去辩论。”
“学霸大人,牛啊!再说辩论不就是抬杠吗,只要我们咬死不承认对方的观点就行了。”
“我最会抬杠了,在外吵架我就没输过,什么实力?”唐田双手交叉在胸前,洋洋自得地看着三人。
杨世新和杨仕龙纷纷为她竖起大拇指。
窗外,秋日阳光正好。而教室内四人,正在为一场‘必输’的辩论赛拼尽全力。
短暂的讨论没有得到太多结论,时间总是过得无比快,转眼就到了班会课。在下课铃声响起之后,孟杉就号召几位男生把所有的桌子推到后面,在前面留下了一大块空地,四张桌子横在两侧,面对面排列。
黑板上洋洋洒洒地用彩色粉笔写着‘辩论赛’三个大字,下面用白色粉笔正楷标注:留有遗憾的青春是否完美。旁边还坠着几朵粉笔画的花和几只飞着的蝴蝶,活像几十年代老干部开会时的场景。
朱珠赶在铃声响的前几秒出现在了教室,双方辩手按顺序落座,互相微笑点头。支柯的余光飘向正方席位,邱匀坐在三辩的位置,正那里整理资料,神情专注。
“好紧张好紧张。”
旁边的唐田语气轻快,但手却因紧张,微微发抖。而支柯依旧一脸泰然自若。
“小十一,你不紧张吗?”
支柯没有抬眼,嘴唇翕动,最终也只说了四个字:“……尽力就好。”
“各位同学,老师,今天的辩题是:留有遗憾的青春是否完美?”李由的燕语莺声从讲台滑出,台下瞬间安静:“正方立场:留有遗憾的青春才是完美的,有请他们做自我介绍。”
“正方一辩:高洋,正方二辩:杨曌清,正方三辩:孟杉,正方四辩:邱匀。”听到这儿,支柯猛地抬头,看到孟杉确实和邱匀换了座位。
李由继续介绍:“反方立场:没有遗憾的青春才是完美的。有请他们做自我介绍。”
“反方一辩:杨世新,反方二辩:杨仕龙,反方三辩:唐田,反方四辩:支柯。”
高洋站起身,声音洪亮自信:“各位同学、老师大家好。今天我方的观点是:留有遗憾的青春才是完美的。为什么?因为青春的任务不是“获得圆满”而是“完成成长”。而成长需要遗憾来驱动,没有‘未能勇敢一次’的遗憾,我们就学不会勇气,没有‘与重要之人失之交臂’的遗憾,我们就学不会珍惜,没有‘努力却失败’的遗憾,我们就学不会‘坚持和创新’。‘完美’一词更多的是主观,‘完美’与‘美’的概念紧密相连……”
她的陈述流畅有力,引经据典,证明遗憾对个人发展的正面影响。同学们频频点头,支柯也在认真记录。她的台风潇洒自如,眼神和队友交汇,像是带着必赢的决心。
杨世新缓缓起身,对着在座的各位鞠了一躬,便拿起稿子洋洋洒洒地读了起来:“各位同学、老师大家好。我方认为对方辩友对于完美的理解过于理想化了,汉语大词典中对‘完美’两字的定义是‘完备美好’,那何为‘完备美好’呢?没有遗憾就是完备美好,一旦有了遗憾就像是有了污点,有了污点怎么能称为完美呢?因此,我方认为,没有遗憾的青春才是完美的,因为它意味着我们抓住了每一个机会,尽力而为,无愧于心……”
全程没有意思卡顿,就像是机械男声一样,完整地将稿纸上的东西呈现了出来。
自由辩论环节,场上的火药味儿渐浓。
几个回合后,正方二辩杨曌清突然将矛头指向了唐田:“请问对方三辩,你如果和谢秉臣表白,最终他拒绝你了,这份遗憾难道不会让你的青春故事更完整、更真实吗?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完美吗?”
众人深吸一口气,紧接着面面相觑,没想到杨曌清会突然说出唐田的秘密。
闻言,初中被孤立的画面在脑海闪回,那些不甘受辱的过往还历历在目。支柯不想、也不愿意看到自己或是别人陷入到这种众矢之的的情景,校服边边被她攥得很紧,她的指尖也在无意识地发抖。
她该怎么办?
杨曌清的话一出口,看到唐田瞬间煞白的脸,她心里咯噔一下,但覆水难收,只能强撑着笑下去。
唐田被问得满脸通红,她没想到杨曌清会抛出暗恋这个话题,她支支吾吾,不知所云:“那……那也是完美的。”没有充足的论据,引得台下阵阵窃笑。
她坐下一言不发,眼眶中泪水几乎要喷涌而出。支柯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拍了拍唐田的手,试图安慰她。
正方四辩邱匀更是乘胜追击,向杨仕龙抛出了一个世纪难题:“请问反方二辩,你认为断臂维纳斯是完美的吗?”
“是、是完美的啊。”众人一片哄笑,唐田用手拍了拍他的大腿,小声呵斥:“你怎么能赞同他呢?”
支柯听到身旁唐田因焦急略显颤抖的声音,看到杨仕龙低下头抓耳挠腮的窘迫,一股陌生的情绪顶了上来。她不喜欢这样,不喜欢同伴被当作靶子,不喜欢对方那种胜券在握的傲慢。这感觉,比做不出的数学题更让她烦躁。
她看到周围人戏谑的眼神,听见他们窃窃私语的嘲讽,近乎于当年笑笑看着她受罚的场景,不甘心、愤怒统统涌了上来。
就在场面一边倒之际,她站了起来。
支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做这么冲动的事,只是自己的内心的声音告诉她必须这样做。
“请问对方二辩,”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一种审判的平稳,“你认为遗憾是先知的,还是后验的?是你经历过才能断定,还是没经历就能预知?”
“这当然是后知后觉了……”
“好的,既然如此,那我在事后接纳遗憾,为什么一定等于我在事前不该追求无憾呢?”她的话像一把精准锋利的剑,话锋一转,直逼杨曌清,“您方认为把‘未曾言明的心事’定义为遗憾,这恰恰证明您对遗憾的定义是狭隘的。”
“真正的完美,是过程的完整和情感的丰盈,而不只是结果是否如人意。我方认为,勇敢过,就无须遗憾。该遗憾的,不应该是我们!”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邱匀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与欣赏。
观众席上劝反方投降的声音少了很多,众人纷纷洗耳恭听,感觉反方要反败为胜了。
轮到正方四辩总结陈词。邱匀站起身来,紧紧握着稿子,掌心微微出汗。
他想说:遗憾当然有意义,因为失去哥哥的每一秒,都在教我如何学会‘珍惜’。可他又想起刚才支柯站起来的样子,她明明最讨厌成为焦点,却为了唐田,对着全班说出‘该遗憾的,不是我’。
她那么用力,那么笨拙,那么……勇敢的站出来。
或许他一直恨错了人。
他恨得不是不帮忙的人,而是夺走哥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