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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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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邱匀发现自己总是在无意识地观察支柯。
无论是在面对唐田的滔滔不绝,杨仕龙的蓄意讨好,或者是科任老师对她成绩的赞赏,她都表现得云淡风轻,反应平淡得近乎漠然。
就连自己平时给她指派一些又脏又累的活,她也照单全收,一句怨言都没有。
她总是淡淡地,习惯隐藏在角落里,就算有人搭话,她也只是‘嗯’,‘啊’之类的简短回话,所以除了唐田之外几乎没人和她有接触。
她也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厕所,仿佛做什么都是一个人。
怪人。
开学到现在已经好几周了,她甚至连个朋友都没有。
“后面那些破烂都几天了,还不扔了?值日生干什么的啊?”朱珠中期十足的声音从讲台传过来,同学们纷纷低头回了座位。
朱珠转头看了下门边玻璃框内的值日生表,随意指了邱匀,让他安排人下课后把门边那些破烂丢到垃圾房。
“那就……支柯同学去吧!”
他单手托腮,转头朝着支柯假笑了下。
不是能忍吗?看你能忍到几时。
“行,支柯,你下课把后面那对破烂收拾利索了。”
支柯全身面无表情,对于邱匀的捉弄她已经习以为常。
等他玩儿够了,也许就不会再找她麻烦了。
她转头想看下垃圾的数量,却对上了杨世新的视线。
“我帮你。”她看见杨世新做了这样的口型。
支柯没有回应,只是将头转了回来。
邱匀每次指派她做一些没人愿意干的活,杨世新都会帮她。每次的理由也都全然相同,就是他身为班级副班长,理应帮助同学。有时候唐田忙完了也会凑过来和她一起,即使她拒绝了无数次。
其实她不需要帮助的,她也害怕一旦接受了这种依赖的设定,就会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市一中的早课和第一节课相连,也就是一共要上80分钟的课,但好在早课都是自习课,可以在课中去洗手间。
整个教室分为四列,支柯在第一列的最后一排,也只有她和唐田在的第一列,以及邱匀和杨世新在的第二列,紧贴这教室的后墙。
顺延过去的后门旁边,满是拖布头子和扫帚的残骸,为什么说是残骸呢?据说是上届学生留下的遗产。
几个拖把杆像光杆司令一样立在那儿,而拖把头则全部堆在一侧,有种西游记里孙悟空‘头来’,‘头来’的诙谐,又像‘断头王后’那句——它们当时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比如现在,它们的归宿马上就从宽阔明亮的教室,变成臭气熏天的垃圾场了。
支柯定了定神,嘴角极浅地勾了下,也不知道朱珠口中的破烂包不包括自己。
太阳懒洋洋地爬上树梢,数学课后,教室内卧倒一片,只有极少数人能扛得住数学的魔咒。其一,数学就像有字天书,不适合这些本就因为逃避逻辑才学文的数字白痴,另一方面,数学老师讲话太温柔了,有助眠功效,任谁都无法逃脱她布下的‘温柔乡’。
杨世新一下课就被老师叫了出去,走之前还特意跟她比划‘等他回来’。支柯目送杨世新的背影,又将目光投掷回后方的‘垃圾堆’。
这样也好,她自己也可以。
她就这样想着,一个没注意就被‘光杆司令’绊住了脚。她踉跄了几下,眼睁睁看着它们英勇就义,还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颤抖了几下。
一声连绵不断的‘邦邦邦’惊醒了梦中的众人,大家纷纷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支柯顿时涨红了脸。
唐田也被惊醒,睡眼惺忪地看着发声地。她瞬间清醒,对着众人连连摆手,“不好意思哈,不好意思,继续睡,继续睡。”接着走了过来蹲下身和支柯一起收拾。
“不用……”支柯的脸颊滚烫,面对唐田的援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但唐田已经利落地动手收拾起来。
支柯只好闭上嘴,不再看她,也飞快地蹲下身,手上的动作也迅速了许多。在两人手指触碰的瞬间,她猛地抽回手,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脸上的红晕不自觉浮了上来。但她无暇顾及,现在她只想赶紧收拾好这片狼藉。
这种久违的、被人无条件支持的慌乱,让支柯有一瞬间的无所适从,她习惯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但这种有人帮助的感觉,就像是核弹对上泥土墙,一瞬间就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她突然有点感谢唐田,感谢她站在自己身边,没有让她一个人站在目光的中心。
如果现在这件事发生在初中的教室里,她的同学们大概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只是冷漠的看一眼后就各干各的。要是说的再惨一点,她的行径也许会在同学之间传颂,无疑不是说她活该或者罪有应得之类的。
直到将所有‘残骸’抱起,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时,她才用低得几乎被拖布杆摩擦声掩盖过去的音量,匆匆对旁边的唐田说了一句:“……谢谢。”就冲出了教室,留唐田一个人愣在原地。
‘谢谢’?刚才小十一是对自己说谢谢了吗?啊啊啊啊!唐田激动地握住双拳往中间一拢,“yes!”
邱匀也被这拖布杆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想起身帮忙。偏头一看居然是支柯,刚才想帮忙的冲动也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活该!他在心里冷哼一声。
他的目光盯着角落蹲在地上收拾的小人儿。看着她笨手笨脚地整理那一堆和她差不多高的‘光杆司令’,手忙脚乱地样子,像极了被陷阱捕捉到的小兽般惊慌失措。
烦躁。
一股熟悉的烦躁感涌了上来,和那天十字路口看到她气定神闲的样子一样烦躁。
学习好有什么用?
她手脚不协调的整理着那一堆垃圾,然后小心翼翼地横过杆子,顾前不顾后跌跌撞撞出了教室门。
拖布杆不合时宜地在门框上敲出特有的旋律,让本就没睡够的邱匀头更疼了。
这么笨,究竟怎么活到现在的?
幸好当时她没上前帮忙,不然还指不定惹出什么乱子。
邱匀被这个想法吓到了,忙责怪自己,笨不是袖手旁观的理由。
在唐田还沉浸在支柯主动道谢的喜悦中,邱匀‘啧’了一声,猛地站起身,脸上带着‘真麻烦’的表情,夺门而出。
他跟在支柯身后两步的距离,看着支柯笨拙的身影,长叹一口气,走上前去。
“给我!”
邱匀的态度不算好,听起来有种呵斥的意味。
可能是‘光杆司令’太高了,或者是邱匀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出来,支柯脚下没站稳,又被绊了一下。
面前就是砖台阶,支柯紧闭双眼,表情扭曲的就像即将就义的烈士,准备接受自己悲催的命运。但预期的那种疼痛感并没有出现,只觉一股力量从后脖颈袭来,勒得支柯喘不上气。
怀里的力道一松,拖布杆像脱缰的野马直奔楼下滚去。‘咚咚咚’几声,回荡在走廊,同样吓坏了楼下准备上楼的其他同学。
支柯缓缓睁开了眼,“得救了?”,转头就看到邱匀满脸惊恐,她定睛一看,自己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被邱匀提了起来,就像是拎阿猫阿狗或者刚孵出来的小鸡崽子一样。
而邱匀此刻三步跨坐两步冲下楼梯,拦住了几根还要‘逃逸’的拖布杆。
“笨死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邱匀一边吐槽一边蹲下身收拾着着一片狼藉。不过刚才,他看见了她少有的慌乱。那样一张脸,也会做出这么有意思的表情吗?
支柯也从这段惊魂未定的经历里回过神来,脸上的尴尬和紧张被她瞬间稳住。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这句话萦绕在支柯的脑海里,像一道无处隐匿的魔咒,肆意妄为的破坏她珍视的一切。
曾经柯乐安也无数次的说过这句话,这句让她强忍疼痛也要长出新肉的话。
所以她拼命的想做好一切,想成为她口中那个‘完美’的女儿。
支柯强忍心中的愤怒,没有张口回怼。只是死死盯着楼下的邱匀,想要将他的脑袋盯出个洞来。
这能全怪她?要不是邱匀在她背后吓她,她早就走到垃圾房了!
真讨厌!
怎么哪哪都有他?
烦躁、无奈在邱匀的脑海中打架,不过手中的动作并没停下。
将拖布杆收拾好后,他才抬头看着还在上面站着的支柯。
她双手拎着装满拖布头和烂抹布的垃圾袋,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她的眼睛里寒气森神,甚至没有一点获救后的喜悦,或者搞砸事情的尴尬,只有一种,他形容不上来的‘恨意’。
此刻她手里的垃圾,好像也变成了他的物品。而她的样子,就好像下一秒就会说出:“带着你的垃圾,滚!”一样。
仿佛刚刚她脸上出现的慌乱只是他的错觉。
帮她还帮出错了!
哼,就不应该好心帮她!
忘恩负义!
邱匀直起身子,头也不回的往教学楼外面走。
察觉到支柯并没有跟上来的迹象,邱匀翻了个白眼,回过头朝着支柯大喊一声:“愣着干嘛?等我把你一起扛过去啊?走啊!”
支柯这才慢悠悠地跟上,不过和邱匀保持着差不多十步的距离。
她才不想和他挨得那么近,免得他又想找什么办法羞辱她。
一路上两人都相对无话,只有到垃圾箱附近时,邱匀才撬开了尊口,伸手到支柯的面前,语气不善的说了句“杵那干什么?拿来啊!”
九月的风不烈,还带着些枯草的干香气。
支柯将手里的垃圾一股脑塞给了邱匀,转头就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神经病!
不想帮就不帮,装什么大尾巴狼?
她又不是非要他帮忙不可!
教学楼旁一群男生正勾肩搭背,将一少年堵在墙角。少年皮肤白得透亮,在阳光下格外晃眼。
支柯的眼角好似被皮筋拉紧,怔怔地站在那里。
被围堵的少年身影格外熟悉,像是那个她不曾忘却的——故人。
旁边的邱匀似乎也看到了那一场混战,“你们在干嘛?”他吼了一声就冲了上去。
没等支柯反应过来,那几人已推搡着将谢秉臣抵在墙上,邱匀则是被另外两个人缠住。
麻烦。
这是支柯脑海里想到的第一个词。
四下无人,搬救兵根本来不及。自己加入战局?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么,只能制造一个更大的“麻烦”来驱散眼前的麻烦了。
她握紧拳头,带着赌一把的决心上前几步,声音清晰、冷静,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种目睹权威到来的紧迫感,朝着混战的人群后方挥手大喊:
“主任!谢主任!这边!”
人群骂骂咧咧地四下散开。现场只剩下气定神闲的支柯,气喘吁吁、脸上还挂了彩的邱匀,以及那个支柯最讨厌的人——谢秉臣。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支柯身上,他们隔了五块大砖的距离,就这样静静看着支柯。谢秉臣眼中满是疑问,震惊和不可思议。
邱匀边喘着粗气,边抹去嘴角的血迹,难以置信地看着声音来源。
支柯?
那个永远置身事外,话都不愿意多说半句的支柯?
那个被他用职务之便,一直压迫的支柯?
那个他刚才还对她没好气的支柯?
他环顾四周,偏僻的垃圾房附近,除了他们三人,只有耳边‘呼呼’的风声。
真的是她。
巨大的荒谬席卷着邱匀,紧接着,更强烈的困惑、羞愧和焦躁砸向他的心头。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抛下他们就跑,或者站在旁边看热闹才符合她的性格啊。
难不成是怕打架的事牵连到她?毕竟——她难逃干系。
还是说,她为了谢秉臣?
后一个念头让他豁然开朗。他看向谢秉臣,果真,对方看着支柯的方向,眼神复杂。
邱匀在心里冷哼一声,刚才那点震动瞬间被一股莫名的郁气取代。
又是这样。
她的行动永远有她的算计,永远和别人不一样。
他转身拍了拍谢秉臣的肩膀,谢秉臣微微一愣,随即转头回以微笑,两人几乎迈着同频的步子向支柯走来。
邱匀把校服外套帅气地甩在肩上,手插在裤兜里。
走到支柯面前,上下扫了一眼,用鼻子发出冷笑,“没看出来,你——还会这招呢?”
支柯没有理会邱匀这番意味不明的‘称赞’,只是眯起眼,将目光稳稳落在谢秉臣身上,淡淡地看了一眼后转身就走,留下了一个决绝的背影。
她的步履匆忙,很快就消失在教学楼转角处。
看吧,被他拆穿后就落荒而逃了。
肤浅。
邱匀这样想着。
“嘁——”邱匀对着支柯的方向努了努嘴,但介于还有外人在,难听的话就不宣之于口了。
“没事吧,兄弟?你叫谢秉臣,我知道。”
闻言,谢秉臣狐疑地点了点头,才将目光从支柯的背影处抽离。
“诶诶,别误会,我可是直男。你可是咱校风云人物,你都不知道,我班女生对你的喜爱有多疯狂。”
疯狂到‘美救英雄’呢。邱匀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谢秉臣低头,没有接话,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我叫邱匀。”他指了指‘混混’们离去的方向,“他们为啥堵你啊?”
见对方没有想回答的意思,邱匀立马转移话题,“下次遇到这种事就往人多的地方跑。”
他挑了挑眉,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甚至脸上的伤看上去都像是荣誉的勋章。
“谢谢啊!”
“没事儿,”说罢他笑着摆了摆手,“但我还是建议你跟老师说下,不过别嫌丢人哈,毕竟,人身安全比面子重要多了。”
“刚才那个——”
谢秉臣指了指支柯离开的方向,想开口问点什么,却被邱匀打断。
“那个啊,我班支柯,别介意哈,她这人——就这样。”他顿了顿,“你最好离她远点,她这——不正常。”
邱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边撇嘴边摇头。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谢秉臣看着远去的背影喃喃道。
他的眼神算不上清澈,好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悲伤。
“你们以前认识?”
邱匀试探性开口,急切地想证实支柯确如自己所想,是为了谢秉臣才出手的。
察觉到邱匀充满探寻的眼神,谢秉臣猛地回过神,连连摆手,“不……不是,我是说,她挺与众不同的……”说完干笑了两声。
他指着教学楼的方向,说道:“快上课了,我先走了,有机会再聊!”便飞也似离开了。
邱匀则是站在原地默默品茗着谢秉臣话里的深意。
与众不同?
是挺与众不同的。
性格古怪又不合群,冷漠无情又自私,确实和周围其他女生天差地别。
不过,她也确实厉害,这不就让这位风云人物,对她印象深刻了吗?
行啊支柯。
平日不见她这么热心肠,今天倒是出手了。
难不成,她真和这位‘校草’有点什么?
预备铃声响起,邱匀拍了拍手和身上的灰尘,闲庭信步地朝着教学楼走去。
支柯仓皇逃窜的身影,谢秉臣欲言又止的凝视,还有那句‘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叹息,在邱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
以前?
她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那个‘怪人’的了解,或许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