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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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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哇靠,她不是也要插队吧!”龚立文还在邱匀耳边煽风点火,“稳姐这么猛的吗?”
邱匀的目光死死盯着支柯,内心里却已经开始思考等下要怎么拦住她,然后旁若无人地嘲讽她,让她颜面尽失。
不知为何,他看见她就莫名的不爽。
见支柯步履款款地靠近,邱匀向前一步挡住了她的路。
“这么着急?”他垂下眼,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赶着去加塞?”
他的声音不高,却也将周围的喧闹安抚下来,引得人频频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支柯止步,抬头盯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生,极其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果真,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看来她的高中生活,只要有邱匀在,就注定不会安稳了。
不过,只要她不理他,想必他很快就会失去针对她的兴趣吧……
就在邱匀挑眉等着听她无力的辩白,接着他狠狠痛斥她的行为,让她社会性死亡的时候,支柯却做出了让他意料之外的举动。
她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微微侧了侧肩膀,往他旁边挪了一小步,精准的绕过他这一堵‘人墙’,他擦身而过。
“你干嘛插队啊?大家都在排队,你就这么插到前面了,你好没……”邱匀的手戛停在半空,素质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同学,饭卡。”支柯没有理会直跳脚的邱匀,径直地走向身后那个一脸茫然的女生。
事情发生的太快,让邱匀还没来得及反应现场的情况。
她不是插队,而是来还饭卡吗?
邱匀的脸像被火灼烧一样,热烈的红从脸颊蔓延至耳边。
羞愧、不服气之类的情绪折磨着邱匀,他怎么可以输给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无耻之徒’。
女生这才摸了摸自己的兜,发现自己的饭卡的确丢了,于是尴尬地伸手接过,又忙不迭地和支柯道了谢。
支柯点了下头后,没有丝毫的停留,转身往队尾的方向走。
周围人群四散。
“哇哦?!‘稳姐’不愧是‘稳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高,太高了!”
龚立文朝着支柯离开的方向连连竖大拇指,转头却看见邱匀像个被压扁的可乐罐,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他抓住了邱匀还浮在半空中欲指指点点的手,慢慢放在裤线处,“好了邱少爷,人都走远了,你还看呢?再不往前走就吃不着你家的锅包肉了。”双手搭在邱匀肩上,把他往前推。
邱匀看着支柯默默走到队尾的背影,那句‘幼稚’又在耳边炸开,让他气得牙痒痒,手里的餐盘也不自觉的握紧。
虚伪。
她会那么好心还饭卡?是看事情败露,所以选择走到队尾这种明哲保身的办法吧……
虚伪!
太虚伪了!
目光扫向队尾,死死锁住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记忆却不受控制地闪回——
十字路口,白杨树的气味,额角黏腻的汗,还有……那副在人群中,事不关己的样子。
和当年看着哥哥倒在血泊里,那个高高在上、无动于衷的肇事者,何其相似。
该死!
一股混杂着愤怒与某种更深切痛楚的情绪冲上头顶。他猛地别开脸,喉咙发紧。
如果当时……如果他能马上拨打120,如果他能做点什么……会不会……
队伍还在有序地排着,轮到支柯的时候,正好是最后一份锅包肉。她内心沾沾自喜:看来今天的运气还不错。
刷完饭卡后,她环视四周,最终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打算大快朵颐。
看着餐盘里满登登的锅包肉,她牵了牵嘴角,几不可察地笑了出来。
邱匀拿着筷子用力地扎着肉块,眼睛却一刻都不曾在支柯身上离开过。
“哎哟,大少爷,您这肉不吃我就替您笑纳了,不然这猪都快被您戳得死不瞑目了。”龚立文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邱匀筷下夺了肉。
“龚立文,你大爷的!还老子肉!”
似乎是察觉到支柯轻笑了一下,他的火气就更盛了。
这算什么?
嘲笑他?
就因为刚才她险胜自己一局,就沾沾自喜?
回想起刚才那尴尬的场景,心头的愤怒顷刻间迸发。看着龚立文正开心地享用从他这里虎口夺食的肉,决定将所有的不甘全部发泄在面前的‘人肉沙包’上。
“她嘲笑我!龚立文我要弄死你!”
“诶诶,少爷你一定听错了,人多嘴杂。”
“瞎说,我看到了!”
“你肯定看错了,‘稳姐’何等人物啊——不对啊,你老盯着人家小姑娘干啥啊?”
龚立文愣了一下,放下筷子转而悠悠地凑了过去压低声音,“你不会——看上人家了吧?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人都走老远了,你还盯着人家屁股后面瞅呢?”
他上下打量了着邱匀,随后眯着眼‘啧啧’两声,“但我感觉,人家估计对你无感。”
“放你娘的屁!再说我揍你!”
支柯的心思压根没在他们的打打闹闹上,只是兀自夹起一块肉放进了嘴里。
这个味道,这个味道!和‘鼎上记’一模一样,真的太好吃了。
支柯嘴角弧度弯得更深,甚至有些飘飘然,身子都开始轻微摇摆。
“支柯?”
一声呼唤叫醒了沉溺在美食中的支柯,她先是一愣,接着一秒就恢复了严肃,抬头看向发声地。
“好巧啊。”来者把餐盘放到了支柯对面,小心地攀谈着,“我是林满满,初中和你一个班的,你——还记得吗?”
支柯对这个名字算不上熟悉,只知道她总是坐在第一排角落。每次自己看她的时候,她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做题。几乎没有人和她说话,就像第二个自己一般。
她似乎和记忆中的那个人不一样了,是发型吗?还是别的,支柯有点记不清楚了。可能是她最常见的是她的背影吧。
支柯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你会认不出我,那我贸然搭话还是怪尴尬的。”她讪讪笑笑。
“在遇到你之前我还是有点不安的,毕竟在这里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还好遇到你了,谢谢你啊,支柯。”
支柯咀嚼的动作慢了一秒,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谢谢’——自己吗?
她们只是恰巧坐在一起吃饭的陌生人,有什么好谢的。
这种突如其来的熟络和依赖,让她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压力。
“对了你没学理还是让我很惊讶的,你物理可是考了满分的。我还以为……”
支柯的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开,重新聚焦到盘子里的肉。
“其实我更想学文的。”说罢,她自嘲地笑了笑。
林满满的声音很轻,却让支柯不知所措,夹菜的动作也顿了顿。
想做的事,和不得不做的事。
这种诡异的气氛让支柯感到不适,她加快了咀嚼的动作,想赶紧逃离。
“我吃好了。”支柯放下筷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这么快吗?我们才刚……”
支柯收拾着餐盘和用过的桌子,余光瞥到了林满满没怎么动的饭菜和那双不安的眼睛。
不说点什么就走的话,看起来就像提裤子就走的渣男。
虽然她并没有做什么。
“锅包肉,”支柯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对方愣住,“是最后一份。”
林满满没反应过来:“……啊?”
“下次早点来。”她说完这句近乎生硬的话,起身对林满满点了点头,端起餐盘送到了餐具回收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可能是看她那不安的眼神,有些于心不忍吧……
支柯走出食堂,呼出了一口气,仿佛是快要窒息的鱼儿又回到了水里。
太阳斜斜地趴在天空,九月的正午阳光依旧如夏日般毒辣。支柯眼睛稍有刺痛,她双手横在额头,为自己的眼睛做了个遮阳棚。
“小十一!”
一道清脆的女声像网一样笼罩过来,循声望去,她的同桌正在笑着和她用力挥手。
自从唐田知道支柯的排名是第十一后,‘小十一’这个的称呼便像鬼一样缠了上来。
在唐田旁边站着两个女人,一个头发绑在侧边,身穿旗袍笑得温婉,想必是唐田的妈妈。另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稍有佝偻,应该是姥姥或者奶奶。
支柯心里一沉,暗叫不好,刚想假装没听见,唐田却像小兔子般蹦跳到她面前,很自然地环上了她的手臂。
“妈妈、奶奶这是我同桌支柯!大学霸!”
唐田的介绍让支柯无所适从,她只得朝二人生硬地点了点头,“妈妈,奶奶好。”
话一出口,引来一阵大笑。
“好好,让我白捡了个学霸女儿。”
支柯这才发现,刚才自己居然管唐田的妈妈也叫了妈妈,顿时脸上像被火烧起来一样,她嗫嚅道:“阿……阿姨……好。”
唐田丝毫不见外,抽出一只手拍了拍支柯,“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妹妹啦!有我唐田一口饭吃,就有十一你一口酒喝。”
“你这孩子,”唐田奶奶做势就要招呼她,“高中生不许喝酒。”
“哎呀奶奶,我这是比喻!比喻懂吧!”
“就你那成绩,可别让你的小同学三天饿九顿。”唐田妈妈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唐田的脑壳,眼里却没有丝毫责怪,反倒爱意都要溢出来了。
支柯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如芒在背,如坐针毡,想找个借口溜走。
唐田却先她开口:“对了,我们刚好要逛校园,你军训不是没来吗,应该也没怎么逛校园,正好咱一起吧!”
唐田的话像摇过很多次的汽水,开盖的瞬间喷涌而出,不给支柯反应的时间。
“对对,正好咱一家人一起走走。”唐田妈妈笑眯眯地搂上了支柯的腰肢,吓得她脊柱绷得老直,腰上的肉都紧了不少。
‘不用了’被卡在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支柯就像被海浪裹挟的小船,卷入了这场‘家庭旅行团’。她被夹在兴致勃勃的唐田和她家人中间,听着唐田对着建筑叽叽喳喳,看着她的家人对唐田充满爱的回应。
顺着林荫路往前走,日光点点斑驳树影,泉水叮咚微风习习,唐田指着正在施工的教学楼抱怨:“我小学毕业,小学重修了,初中毕业,初中又重修了,现在上了高中,高中也重修。每次新教学楼都赶不上我。听说明年新高一就会入驻这栋新楼,真是羡慕啊啊啊——”
‘啊’字被她拉得老长,似是委屈或者羡慕,抑或者是——撒娇?支柯不敢再继续想,自己无法接受的结果,点到为止就好。
市一中的校园很大,起码比民中大得多。它和初中本部——国中相连,共享同一个校园。再往前走能看见一个小花园,有凉亭,还有假山。高中部在最里面,大抵是学校为了给高中生营造一个安静舒适的学习环境才做此安排的吧……
听唐田的描述,她们现在的教学楼的年龄已经很大了,以后可能会被当仓库放一些杂物。
支柯安静听着,默默地做着背景板的角色。
推开家门的瞬间,油烟和喧嚣扑面而来,支柯深吸一口气,将学校的一切情绪都锁在心底,换上了一副平静的表情。
“妈妈,我回来了。”
柯乐安女士正在厨房做晚饭,抽油烟机的声音大得离谱,油烟呛得支柯连连咳嗽,感觉到有人接近,柯乐安举着锅铲回头嫣然一笑,“柯柯回来了,第一天怎么样?老师同学都好相处吧?”
“挺好的。”支柯洗了洗手,从电饭煲里盛着米饭。
“你们班干部定了吧?”柯女士没有回话,把菜从锅里盛了出来,“你没去争取一个?你成绩摆在那儿,老师怎么说不得给你安排一个?”
支柯将三碗米饭端上桌,半晌,才回:
“比我优秀的人有的是。”
“全市第十一吗?前头不就十个人,总不能都去你们文科班了吧?”柯女士正在给锅里的汤调味儿,头也不回,”你要是化学多考两分,不就进前十了?这点差距……”
话未说完,但未尽之意却溢于言表。支柯没有说话,去卧室里把和手机斗智斗勇地支繁‘请’到餐桌上吃饭。
“成绩也不是衡量一个人是否优秀的唯一标准啊。”支柯摇了摇头,从筷笼子里摸出六根筷子,依次摆好。
“但你们是学生,学生不按成绩衡量,还用什么衡量?”柯乐安拿腔拿调地接了句,回头瞥了她一眼,手上盛汤的手顿了顿,“眼睛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一边说着,一边想伸手撩开支柯的刘海。
“没事。”支柯歪了下头,很自然地躲开了母亲的手,从灶台上把盛好的汤转移到桌上。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你若安不好……”支繁闻言从手机里抬头看着忙碌的二人,眨眼说了句不知道在哪个短视频利看到的俏皮话。
柯乐安立刻回头剜了支繁一眼,“天天就知道玩儿手机,学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看看你姐,多给咱家长脸,你再看看你,把手机还我。”
支繁朝着柯乐安做了个鬼脸,转头看着支柯傻乐。
饭后,支柯刚要收拾碗筷,就被柯乐安拦住。
“别忙了,去给你弟弟辅导下功课,碗我刷。”她不由分说地把支柯往卧室推,“抓紧时间,他明天还上学呢。”
支繁早早地等在了书桌旁,扬起一抹欠揍的笑脸:“姐~少留一点作业呗,我想玩儿手机。”
支柯确认柯乐安女士不在门口,才轻轻点了点头。
“姐,”支繁嘟着嘴,圆圆的脸上挂着满满的不服气,“今天我同学叫我性感小野猫。”
支柯汗颜,这就是小孩儿太早接触网络的弊端吗?但还是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为什么?”
“还不是老师今天讲了‘枝繁叶茂’这个词。”支繁愤愤,“他们说‘叶茂’读起来像‘野猫’!”
支柯叹了口气,试图引导,“‘枝繁叶茂’是好词,是说树木茂盛,家族兴旺。他们不懂,所以才会乱讲。”
“我要撕烂他们的嘴!”支繁不买账,挥舞着拳头势必要讨回公道。
“知道什么是‘以德报怨’吗?”支柯试图换一种方式,讲了个古人为邻里浇瓜田,最终化解仇怨的故事,讲完她摸了摸支繁的头,“所以,我们不要学他们,要做更大气的人,明白吗?”
支繁用力点了点头,可嘴角却勾起一抹狡黠,“我知道了,我下次就给他的书包浇浇水!”
OK,毫无用处,这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支柯看着弟弟那张写满‘我要报仇’的小脸,一股无力感满上心头。她试图构建的理性世界,在家庭的混沌面前也显得不堪一击。
现在的小朋友已经被彻底荼毒,再也不是祖国可爱的花朵,而是祖国残暴的食人花。
算了。
她放弃地摆了摆手,“先写作业吧。”
“敢惹事我就揍你!”柯乐安的声音从二人背后传了出来,支柯被吓了一跳,“你姐姐讲得多好,好好学学,被整天喊打喊杀的。”
支繁撇了撇嘴,趁其不备,抓起柯乐安的手机就跑。一声怒吼,追逐战即刻在客厅上演。
支柯迅速起身,缓缓掩上了房门。
门外的喧闹、追逐、笑骂被虑成模糊的背景音,‘咔哒’一声被关在门外。
支柯背靠着门,缓缓地下坠。
世界,终于清净了。
她仰起头,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视线落在书桌上,《小王子》正安静地摊开着。
月光透过窗户,落在那句被反复摩挲的话上:
“你如果想和别人产生羁绊,那就要承受掉眼泪的风险。”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铅字。
那如果,从一开始就拒绝一切羁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