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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府 19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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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年初,战事刚平息,家家挂起红灯笼喜迎新春,新中国到了。
宁槐春这年五岁,家里却不同寻常。
梁上挂着一圈圈白帆布,母亲哭得不成样子,他躲在二叔身后,怯生生的寻找妹妹的身影。
“二,二叔,小丫呢”
被他拽着衣襟的男人转过头,眼睛红红的哽咽着,实在说不出话只抱着他沉默不语。
“二叔,小,小丫呢!”
宁槐春有些急了,皱着小脸大喊妹妹名字。
“小丫!小丫你在哪儿啊!哥哥——”
话音未落,只听得啪的一巴掌,宁槐春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第一次扬起脸看过去,抬头是父亲威严的脸庞和高大的身形。
“小丫没了!死了!你,你个二愣子给我滚!滚出去!”
父亲手指着大门,声音震得他耳朵痛,比那一巴掌还痛。
“小春,小春!”
母亲忙不迭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眼泪淹没了那张皎洁的面庞,绝望在眼睛里几乎将宁槐春拉入深渊。
父亲还在骂,夹在母亲的哭声中骂,不过骂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无非是傻子,呆子,夯货……那些他早已听习惯的碎语。
“执事来了!请回避!”
有人从门口来,声音洪亮。
那时天刚黑,宁槐春茫然的盯着在高墙外飘着的孔明灯发呆,他不懂什么是死,只是觉得浑身难受,像千万只蚂蚁爬,千万只蚂蚁咬。
待他回过神时,院子里忽然变了模样,一位穿着白衣带着面具的人手持桃木剑正在跳大神。
宁槐春乎地瞳孔骤缩,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白府的老爷。
母亲常说,白老爷来一趟,是带他们去黄泉的,什么是黄泉,宁槐春却是知道的,人要是下了黄泉,就再也回不来了。
“小丫,小丫,妹妹……”
宁槐春晓得,小丫要下黄泉了,回不来了。
两行清泪落下来,可他没敢放声哭。父亲不高兴,母亲也不高兴,他不要母亲哄,他不能惹母亲再生气。
“别难受,你的妹妹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会陪着你的”
不知何时,身旁来了个人,比他高些,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宁槐春抹着眼泪偏过头去,是个男孩。
人死了不会变成星星的,只会下黄泉,宁槐春都知道的,但他不忍心男孩也跟着难过便只好点点头,“嗯,妹妹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的”
她会躲在孔明灯后面,一起飞到天上去,朝他笑着眨眼睛。
自那日过后,宁槐春发起高烧,他在梦里见到妹妹,只是妹妹站在雾里,他怎么也看不清,他想同妹妹说句话,可妹妹从不曾回他一句。
而清醒过后,他像是忘了些什么,又或许从来不曾记得什么。
1986年,白府日渐萧条,但不曾变化的,是一代代执事。
白老爷将五少爷白执叫至跟前,欲将执事之位传给他。
“打今儿起,你就是南川白家新即位执事”
白执撑着单薄的身子,抿着嘴没说话,只虚虚弯腰鞠了一躬。
“可有异议?”
白老爷问了一嘴,不等白执说话便让管家将解铃连同执事一身行当交予他。
“阿执,现在事少,没人解铃了,这个位置也就一虚位,别太在意”
传位结束,白老爷自顾自喝起喜叶儿茶,玩笑似的再开口,“你大哥不愿当,其他哥姐也都大了,有自己的打算,弟弟妹妹又还小,我们这一脉虽落寞但不能断,这个位置你就坐着,那些术法乐意学就学,不乐意……就不学了,晓得你在祖母那里待这些年,也懂些章法,现在是新时代了,没几个人知道咱们这些东西”
白执拧眉轻微晃了下,重新站直身子道,“明白了父亲,只是,既做了执事,我会勤加练习的”
白老爷惊讶一下,又回过神来,似乎没觉得这话有什么分量,只摆摆手让众人退下。
他将族谱翻开,在解铃那一行仍是记下了白执的名字。
这个名字……白老爷叹了口气,似有懊恼,呢喃着,“当初还是该取个正当名字的”
1988年,白执在执事之位坐了两年,这一年,祖母去世。
“阿执,你既做了执事,还是你来吧”
这些年,白执也做了不少法事,照例摆好法坛,将金铜铃铛挂在腰间,举起桃木剑引灵入黄泉。
只是这次,下黄泉的是他最亲的祖母,不免内心不舍,眼眶泛红。
白府上下早已没人,白老爷也随着大小姐前往江南落户。
这南川水桃镇,也就他一个挂着解铃执事和白家五少爷的人了。
只是这回祖母去世,家里上上下下才热闹许多,哥姐都回来了,在府里大哭一场,送走白家老祖母又陆陆续续离开。
白老爷同大少爷最后走。
大少爷白清风原先该是执事,留洋回来便坚决不做,同父亲大吵一架又夜里出逃,让白老爷明白现在这个新社会没人愿意当封建家主,他也不愿让孩子们蒙受这般苦楚,但若让执事断在他这一代,又是万万不能的,思来想去,便只有一个人合适。
一个他曾经在封京出差邂逅的女子所生,一个他鲜少见面也不怎么亲近的孩子。
白执自从来到白府,便一直住在祖母屋里,直到这回白老爷把他传唤至跟前,将执事一位交于他。
于是白府所骄傲的名号给了他一个不知名外人,于是所有人都能离开,独独他要守着这个白府解铃人的名号困在一处。
这些年白老爷愧疚,白府前些年还有祖母帮持,现下是没个主事人了。白执不久前才刚满十八,偌大的白府散的也散了,只留下祖母身边几个丫头小厮,白老爷这次回来,还带来一个人。
早些年帮助一个人,如今他来报一饭之恩。
“白老爷”
宁千汉领着个十五六的孩子跪在他面前,“当初说好的,家里若生了女儿便送于白府做丫鬟……只是……您也知道,我小女她……”
白千汉没挑明,只默默踢了一脚跪着听话的男孩,“这是我小儿子宁槐春,如今就拿他兑现承诺,送予白府做下人罢”
白老爷喝着南川喜叶儿茶,还是曾经那个味道。
“宁老汉,其实这事……”
他看着孩子又于心不忍,这样一个还恩的情他不知受不受得住。
“白老爷您收了吧!”宁千汉抱拳作揖,忙说道,“我宁家也要搬离南川了,这恩必须报!”
“哦?宁老汉去哪儿?”白老爷随口问起。
“封京”
那倒是块好地界。他曾去过,那里的山清水秀,景色好,发展好,姑娘也好……
“是……?”白老爷打探着。
“噢,我家老大有出息,在石油公司上班,接我们一家去——”宁千汉低头盯着那颗小小的后脑勺欲言又止,终是没把“享福”二字说开,“过去”
“这样啊……”白老爷乎地想起来那个白府少年。
“那便收下罢,只是……小春大概要留在这里”
宁千汉这才皱眉,思索着还是问起,“怎么呢?难不成白家还有人住南川”
白老爷点头,“我家小五,不跟我们过去,都是新社会,我也不能让小春真留在我身边,犯法的嘞,要吃枪子的!还是……让小春留在南川罢”
宁千汉本以为三儿跟着白老爷也能去封京,这样两家人也好见面……却不曾想到这方面,但如今说都说了,便是不能反悔的。他只能咬咬牙再次作揖,“那……就让我儿留在南川罢”
“小春!”
男人将大手按在宁槐春头上使他抬头,“叫老爷”
“白老爷好”
宁槐春的眼睛来回转动着,他看见了一处窗户,外面正开着凌霄花,甚好看。
“小春啊,往后,你就留在白府,同我家阿执做个伴可好?”
“是是是”宁千汉从后踢了一脚宁槐春屁股,替他回答。
起身后,跟着白老爷来到白府大门口,宁千汉往宁槐春那针织帆布包里塞了些钱,宁槐春盯着包上的黑猫胡子,那胡子抖了抖,他便也笑了笑。
“小春,往后……你就要自己生活了,放心,白老爷一家都是好人,别怕,等去大哥那边安顿好,爹跟娘回来看你”
宁千汉絮叨了许多,宁槐春只是笑着也不答应。他那满是沟壑的皱纹布满额头,最后也不知道说什么。自那年的一巴掌,宁槐春便不理他了,也不理别人,只一个人活着,一个人自话。
“小春,当初……阿爹错了,阿爹错了十一年,你别气,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阿爹,阿爹走了”
宁千汉拍了拍宁槐春的肩膀,狠狠心转身离开。
宁槐春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猫胡子笑,只是一滴眼泪砸到了他的布鞋上,那是母亲为他新做的鞋。
“爹,娘,我能照顾好自己”
宁槐春低声喃喃自语。
“小春,回吧!”
白老爷靠着拐杖倚在门边,朝外面喊。
“来了老爷”
宁槐春眼光清明,他抹了一把泪水重新扬起笑同父亲背道走,走进一个新鲜地方,当一个真正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