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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见 天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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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下来,白执在祠堂跪了许久,直到静叔敲钟,十二点了。
他缓缓睁开眼,将三根点燃的檀香倒立过来,香从下往上,最后停在平衡的位置飘成一道直直的线流入祠堂上的新牌位,那是祖母。
前日为祖母解铃时,白执留了一手,将祖母的魂困在祠堂,没让祖母入黄泉,他还有话同祖母说,只是先前事杂没来得及,今晚才是真正的再见。
待香飘尽,祠堂被雾气缭绕,白执将破了口的指尖往额头点上一滴血,腰间的金铜铃铛毫无征兆的响起来,铃声回荡许久,好像穿过了山涧一般。
“阿执”
白执听见祖母的声音,眼神颤了颤,起身朝着一抹虚空作揖,“祖母,我……”
他还是有些怕,怕祖母埋怨他。
“你少时就在我身旁,我知道,你有许多惑,有许多怨,”虚空中伸出来一只布满皱纹的手,将白执抬起来,“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我这老身,一直在等”
等他这个闷葫芦孙子开口,直到死了才等到。
白执抬头时,周边雾气已经散尽,而他同祖母已经身处于曾经那个一同住了十二年的小院。
“祖母,你,你厌我么?”
白执犹豫片刻,还是问出来,这是他藏在心底的一个秘密,也是永久抹不去的心魔,他的解铃能力已经达到了无法进步的程度,可他知道,这还不够,远远达不到一个真正的解铃人地步,他便只好亲自来,亲自解。
祖母稍微错愕,很快笑起来,那笑声洪亮,和祖母死时的枯槁全然不同。
“阿执啊,祖母哪里是厌你呢?祖母舍不得你,比起其他孩子,你就像一株浮萍,我养你长大,不让你同其他孩子玩耍,心想着只要这样,是不是你就会活得简单些,不去计较那些得失,现在想来,祖母错了,你从来不曾计较得失,又因我变得更通透,才变成现在的样子”
白执听得云里雾里,似乎祖母是不怪不厌他的,甚至更多的是愧疚。
一只手虚虚拂过他的头发,祖母叹着气,声音变得蒙蒙的,“浮萍逐流水,水去萍著泥”
“你是天生的解铃人,但你还承受不住,我不愿让你承受,可惜了,人生无常,偏让你成为解铃人。阿执,往后好好活着,不入凡尘,不理凡事,不然……算了,待小安子下来,我非揍他不可!”
祖母敛了语气,将最后的精气化作幻境,让白执留恋其中。
“阿执,错了!”
“又错了!”
“错了错了!”
“阿执,以后……别再去前院,别再让父亲见到你”
白执看着这一幕幕,忽然就泄了气,祖母的身影无处不在。他曾在读书不用功时被打手板,转身两个丫鬟——秋光同绿枝就送来一碗红豆薏米粥,原来那是祖母亲手熬的;也曾在偷跑去前院时被祖母罚长跪不起,清醒后发现自己在床上香甜的睡着,他以为是静叔,原来还是祖母抱他回的房间。
……
白执早已红了眼,却落不下泪来。
自母亲去世后,他就再也没哭过。
好像从那时起,他便不会哭了,不会掉眼泪了。
“祖母,阿执错了,您不曾厌我,我却还怨你”
“我方晴好,白府当家祖母,佑我们小阿执,百岁无忧,平安顺遂”
白执曾经觉得祖母大大的,很可怕;而如今又小小的跪着祠堂,不求列祖列宗,只求她自己的牌位为他祈福。
解铃响过三声,从前白执只觉得头痛,而今天却是一身轻松。
祖母连离开,也不带走他的灵气,往后投胎,一切皆随缘。
白执呆坐在垫子上,他的心魔解了,可为何,还是感受不到解铃术法的精妙呢?
祖母说他是天生的解铃人,也许寻他开心罢。
正愣神时,祠堂门外听得一声轻响,不过很快便没了。
白执没太在意,解铃的过程除了他也没人看见,不知是府里哪个人或是阿猫阿狗。
拍拍身上灰,白执清洗干净额头的血后便往后院走去,半路遇着守夜的静叔,“静叔,明日早晨八点,让大家去厅堂,我有事要说”
静石拿着铜钟点头道好,“对了少爷,老爷昨儿送来的孩子我把他安排进您院子了,有事,可让他来叫我”
白执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静叔去睡吧,往后也不必做这些了”
静石笑着解释,“少爷啊,人老觉少,还是让我这个老不死的找点事做吧”
白执也轻笑起来,却又埋怨着,“静叔何必说这些话,不吉利”
“是是是,少爷您快回去睡吧,明日不是要早起?”
是,明早他要散了这个家。
走回院子时,偏房的窗户里透着亮光,直等他走回自己屋子时,那边的灯就黑了,像特意等他来,为他照个亮。
不过白执抬头看了看这明亮的月光,想着倒也不至于。
日常洗漱后,白执也关了灯睡下,而偏房里的人,却从床上坐起来,趴在窗边望月亮。
宁槐春瞪着月亮许久,直到眼睛发涩才闭起来揉了揉,嘴里嘟囔着,“少爷原来是白老爷”
白老爷来一趟,是要人下黄泉的,下了黄泉,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宁槐春觉得,少爷和老爷又不同,少爷身上干净,他刚才不小心跑错地方,在祠堂听见声音便停下来,那身一模一样的白衣裳,少爷和老爷穿着,却是不同的。
只是同样的,他们都是要引人下黄泉。
不过宁槐春长大了,十六了。
他知道什么是生什么是死,白家老爷在做好事,让那些死了的人能有个机会说说往事再投胎,投个好地方,有个好去处。
“唔……”
宁槐春将双手蒙在眼睛上,看着手心里的星星,这里没有月亮,只有无数闪烁着的星星。
他将以此怀念那个溺水身亡的妹妹。
夜间许是落了点雨,早晨雾气朦胧的,还有点冷。
白执换回平时穿的衣服,又搭了件外衬。
推开门看见的却不同往日。
有个人影在雾里晃动。
还有扫帚窸窸窣窣的声音。
“少爷好”
待他走近,是个陌生面孔,但白执却是认识的。
七岁时他偷跑去前院,发觉父亲不在,便在秋光和绿枝的带领下去了南边宁家。
原来是有白事。
他躲在人群里,看见一个哭的伤心的孩子,比他矮些,便上前安慰。
彼时他满脑子都是,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开口前想起对方是个孩子,便抿着嘴思索了半天,才想起来上次绿枝的乌龟被顽童当球踢死时秋光哄绿枝的话。
“别难过,你的妹妹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会陪着你的”
想不到,那个豆大点的孩子如今长高了些,虽远比不上他,眉宇间仍透着稚气,但浑身上下的气质,倒是成熟不少。
“你叫什么?”
白执走到他跟前时,少年正把枯枝败叶扫向大槐树下。
“宁槐春”
白执听得出是个好名字,便问他能不能写。
宁槐春歪头疑惑片刻,连忙捡起地上的枯枝蹲着写了三个大字。
字很规矩,方方正正的,不似他的草书。
“宁”
“槐”
“春”
白执跟着将字一个个念出声,旁边又响起声音,“少爷念得真好听啊”
……
白执怔愣几秒忙低下头,耳尖泛起一片红,他倒是……鲜少被人夸奖。
“少爷,你怎么了?”
宁槐春见他低着头,担忧起来,怕是早晨天凉惹少爷生病。
“咳!无事,无事”
白执缓了一会儿,恢复苍白的脸色。
“少爷,您就叫我小春罢,家里人都这么叫我”
宁槐春将工具收起来,不知道还要干什么便问起白执。
“小春,随我去前院吃早点吧,等会儿有事说”
“好的少爷”
宁槐春生的白,自儿时发过一次烧,每年那个时候都要遭殃,只是烧过以后身体却更好了。
但母亲仍是不让他干太多活,久了会止不住的咳嗽。
到了前院,府里上上下下拢共不到十个人。
白执喝着茶,让众人坐下吃早点。
“芸姨呢?”
府里的厨娘。
“少爷,芸姨腰伤又犯了,我让她回家去休息几天”静叔抱着账本,估摸着还是要找位新厨子。
“少爷,我这里有几个新厨子的人选,府里人不算少,只芸姨一个不便劳累,该招新厨了,等芸姨回来,还是她当主,新人打下手也好,还有昨儿大小姐让买的新家当也到了,都堆在后门,一会儿就让人抬进来”
白执安静的听着静叔安排,只等他把话说完才缓缓开口,“静叔,府里还有多少闲钱?”
静石熟练道,“少爷,闲钱多着呢,不必烦恼,往后开销也不会多”
白执摸着包里的卡,原是阿姐昨日趁人不注意塞进他兜里的,不过……这不能动。
他沉默了会儿,亦如平常的样子说,“静叔……把闲钱都取出来,给大家分了,就此散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