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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渐渐康复 人总是会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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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
螯合剂的第一个疗程持续了整整十天。
黑嘉宁体内的毒素浓度在第五天降到了安全线以下,但林医生说不能停——“毒素在体内沉积了多年,光降到安全线不够,要尽量清干净,不然容易反弹。”于是又加了五天巩固治疗。
十天的螯合剂下来,黑嘉宁瘦了整整六斤。原本就纤细的身体变得更加单薄,锁骨下方凹进去两个浅浅的坑,手腕细得柳殷一只手就能圈住还有富余。副作用一茬接一茬地来——发烧、恶心、皮疹、肝功能指标升高,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烧过两天又起来,刚压下去的恶心过一顿饭的功夫又翻涌上来。
柳殷几乎没有离开过病房。
她睡在旁边的陪护床上,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醒来,在黑嘉宁醒来之前把温水倒好、把窗帘拉开、把心电监护仪前一晚的数据记录在小本子上。阿静给她从楼下买了一个笔记本,灰色封皮,她用来记黑嘉宁每天的生命体征——心率、血压、体温、用药后的反应、吃了多少东西、睡了几个小时。
事无巨细,像写病历一样工整。
黑令初第一次看到那个笔记本的时候,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个灰色封皮,然后转身去收拾衣柜,把黑嘉宁的衣服叠了又叠,叠了又拆开重新叠。
阿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他仰起头,盯着走廊天花板上的灯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清了清嗓子,问柳殷需不需要再买几本备用。
“不用。”柳殷头都没抬,还在写,“一本就够了。她又不会在这里住一辈子。”
一辈子。
这三个字从柳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黑嘉宁听到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会在这里住一辈子。
意思是,她会好起来的。意思是,她们会有出院的那一天。意思是,之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第二周
螯合剂停掉之后,黑嘉宁的身体终于有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发烧彻底退了,皮疹慢慢消了,肝功能指标也在保肝药物的帮助下一点一点往回走。她的胃口还是很差,一碗粥要分三四次才能喝完,喝到后半碗就凉了,柳殷就拿去护士站用微波炉热一下,回来继续喂。
但她的脸色开始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那种立竿见影的红润,而是一种很微妙的、从苍白里透出来的一点点暖色调,像冬天阴了很久的天突然裂开一道缝,露出了一线阳光。
林医生每周二和周五来查房。第二周的周五,她带来了新的超声心动图结果。
“射血分数百分之四十八。”林医生看着报告,嘴角的弧度比上周大了一些,“比上周又高了两个点。恢复速度虽然不快,但很稳。”
不快,但很稳。
柳殷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她不喜欢“不快”,但她喜欢“很稳”。稳意味着不会倒退,稳意味着方向是对的,稳意味着她们只需要继续往前走,不需要回头。
“那接下来呢?”柳殷问。
“接下来转入心脏康复阶段。”林医生合上报告,“螯合剂的清除工作已经完成了,但心脏功能的恢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心肌细胞修复需要时间,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半年以上。我们会给她制定一个循序渐进的康复计划,从最基础的床上活动开始,慢慢过渡到床边活动、室内步行、上下楼梯,最后才是正常的生活和轻度运动。”
半年以上。
柳殷听到这个时间长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半年的话,公司那边需要怎么安排,香港这边的住宿需不需要重新考虑,阿姨的身体撑不撑得住。
“柳小姐。”林医生看着她,“我知道你在想工作的事情。但我要提醒你,心脏康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是冲刺,是马拉松。你需要做好长期陪护的准备。如果你自己先累垮了,病人会更难。”
柳殷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我不会垮的。”
林医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心疼,又像是一个过来人对另一个正在走她走过的路的人的某种默契。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一个月
康复训练是从最简单的动作开始的。
第一天,康复师让黑嘉宁躺在床上,只做一件事——勾脚尖,再绷直,左右交替,每组十次,每天三组。
黑嘉宁觉得这简直是在开玩笑。她十年前能跑能跳能爬山能游泳,现在居然连勾脚尖都算康复训练了?但当她真的开始做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心脏真的会不舒服——做到第七次的时候,心率从八十跳到了九十五,胸口开始发闷,像被人用手掌按住了一样。
“慢慢来。”康复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但说话很温柔,“你的心脏现在就像一个很久没运动的人,你不能一上来就让它跑,它会受不了的。先从最最基础的开始,让它慢慢找回工作的感觉。”
黑嘉宁咬着牙做完了十次,躺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
柳殷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
第二周,康复训练升级了。在床上做膝关节屈伸,每组十次,每天五组。黑嘉宁做到第八次的时候心率还是一样会跳,但胸闷的感觉比以前轻了一些,恢复的时间也短了一些。
第三周,可以坐起来了。
不是有人扶着坐起来,而是自己用手撑着床垫,慢慢地把上半身从平躺变成半躺,再从半躺变成坐直。就这么一个动作,黑嘉宁做了整整三天才做到位。第一天只能撑到三十度,第二天撑到六十度,第三天终于坐直了,但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就躺了回去,出了一身虚汗。
柳殷帮她擦汗的时候,黑嘉宁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柳殷问。
“我笑我自己。”黑嘉宁说,声音有气无力的,“我以前多厉害啊,单手俯卧撑都能做。现在坐起来都费劲。”
柳殷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毛巾放进水盆里。
“你以后还会厉害的。”柳殷说,“不急。”
黑嘉宁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不嫌我慢吗?”
柳殷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慢一点没关系。”柳殷说,声音很轻,“我又不赶时间。”
第三个月
两个月后,黑嘉宁第一次下床站到了地上。
是陈康复师和柳殷两个人一起扶着她完成的。她先慢慢地把腿从床上挪下来,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那种脚踏实地——字面意义上的脚踩实地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已经太久没有站过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脚踩在地面上是什么感觉。
地板是凉的。医院的中央空调开得很足,浅灰色的大理石瓷砖摸上去冰冰的,透过薄薄的棉袜传上来,凉丝丝的。
“能站稳吗?”陈康复师问。
黑嘉宁没有回答。她的手死死地抓着柳殷的手臂,指节泛白。她的腿在发抖,膝盖像两根被风吹弯的芦苇,随时都可能折下去。
“能。”她说,声音在抖,但语气很硬。
她站了十秒钟。
然后坐回了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显示一百一十二。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湿了一片,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我站起来了。”她说,看着柳殷,嘴唇在抖,但嘴角是往上弯的,“柳殷,我站起来了。”
柳殷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黑嘉宁额头上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拨到一边,手指在她的太阳穴上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
“嗯。”柳殷说,声音有点哑,“站起来了。”
那一天,柳殷在那个灰色封皮的笔记本上新写了一行字——
“第一次站立,十秒。心率最高112,无胸痛,无呼吸困难。精神状态良好。”
她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黑嘉宁问她写什么,她说“没什么,记一下明天要买的东西”。
黑嘉宁不信,但没有拆穿她。
第四周,黑嘉宁能扶着助行器走三步了。
第五周,能走十步了。
第六周,能从床边走到病房门口再走回来了,虽然走得很慢,慢到阿静在走廊里打完一个电话回来,她还没走完一半。
阿静站在走廊里,看着黑嘉宁扶着助行器一步一步往前挪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很快板住了。他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等她走过去了,才无声地跟在她后面,随时准备伸手扶她。
黑令初站在病房里面,看着女儿的背影,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第五个月
第五个月的时候,黑嘉宁的射血分数达到了百分之五十二。
林医生拿着报告走进病房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毫不掩饰的高兴。她把报告放在黑嘉宁面前,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数字。
“百分之五十二。”她说,“已经进入正常范围的低限了。”
正常范围。
黑嘉宁看着那个数字,觉得它不像真的。五十二。三个月前还是四十二,两个月前是四十六,一个月前是四十九,现在是五十二。数字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一只蜗牛,慢得让人着急,但它确实在往上爬。
“但从现在开始,进步的幅度会越来越慢。”林医生收起笑容,恢复了医生的谨慎,“心脏功能的恢复有一个规律——越接近正常,提升越难。接下来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可能需要比前面更长的时间。你要有心理准备。”
黑嘉宁点了点头。
“我不急。”她说,然后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柳殷,“有人跟我说过,慢一点没关系,她不赶时间。”
柳殷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这话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她的耳尖红了,红得很明显,在病房的白炽灯下一目了然。
黑令初坐在沙发上,看到柳殷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织手里的毛衣。是给黑嘉宁织的,浅粉色的,线很软,织得很慢,但每一针都很匀。
阿静不在。他回了昆明一趟,去处理一些柳殷交代的事情——具体是什么,柳殷没说,黑嘉宁也没问。阿静走之前来病房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黑嘉宁的脸色,说了句“小姐气色好多了”,然后转身走了。
第五个月中旬,黑嘉宁能不用助行器自己走路了。
虽然只能走很短的距离,虽然走得很慢,虽然走完之后要坐在床上喘好一会儿,但她真的能自己走了。从病床到窗边,七步。从窗边到病床,七步。她在这七步里来来回回地走,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的,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柳殷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走。
黑嘉宁走到窗边,停下来,扶着窗台喘气。窗外的跑马地已经绿了又黄了——她刚来的时候是初秋,草还是绿的;现在已经是深冬,草变成了枯黄色。远处的看台上空无一人,赛马季似乎已经结束了。
“柳殷。”黑嘉宁喘着气说。
“嗯。”
“你在这里陪我多久了?”
柳殷想了想:“快半年了。”
“半年。”黑嘉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不用上班吗?你的公司不要了?”
柳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黑嘉宁愣住了的话。
“公司又不会跑。”
黑嘉宁转过头,看着她。柳殷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丢下公司半年不管的人。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比半年前长了一些,披在肩膀上,看起来比刚来的时候柔和了很多。
“你真的不怕?”黑嘉宁问,“不怕回去的时候公司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柳殷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乱就乱。”她说,“反正也没你重要。”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心电监护仪在墙角滴滴地响着,节律平稳。
黑嘉宁站在窗边,手还扶着窗台,眼眶慢慢地红了。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在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很烫的东西。
“柳殷。”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柳殷歪了一下头:“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黑嘉宁想了想,“你以前很在乎工作的。你加班加到半夜都不会喊累,我要你陪我你都不肯陪。”
柳殷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人总会变的。”柳殷说,声音很轻,“尤其是……失去过一次之后。”
黑嘉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啪嗒啪嗒地落在窗台上,落在她扶着窗台的手背上。
柳殷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别哭了。”柳殷说,“哭多了心脏负荷大。”
黑嘉宁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然后忽然笑了。
“你连哭都要管。”
“当然要管。”柳殷把纸巾塞回口袋,“你的命是我的,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