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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治疗 我请你吃饭 ...

  •   第一天

      治疗是从第二天早上正式开始的。

      凌晨六点,护士准时推门进来。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说话干脆,粤语和普通话切换得毫无障碍。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药杯和一套抽血用的器具。

      “黑小姐,抽空腹血。”她说着,已经把止血带绑在了黑嘉宁的手臂上,“抽完血就可以吃早餐了。今天早上要先留尿样,八点去做毒理检测的采样,九点林医生会来查房。”

      黑嘉宁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伸出手臂,针扎进去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出声。

      柳殷从另一张床上坐了起来。

      她昨晚睡得很浅,几乎是每隔一个小时就会醒一次,听听黑嘉宁的呼吸声,确认心电监护仪还在正常响着,然后再闭上眼。天快亮的时候才真正睡过去了一会儿,但护士推门的声音一响,她立刻就醒了。

      “抽完了。”护士把血样管贴好标签,放进一个密封袋里,“早餐七点送来,林医生说今天开始用药,第一组药早上九点半开始滴,大概需要两个小时。”

      柳殷点了点头,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分。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黑嘉宁床边。

      黑嘉宁正靠在床上,手臂上还按着护士给的棉球。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昨晚睡得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半夜醒了一次,心慌得厉害,柳殷给她倒了杯温水,陪她坐了一会儿才重新躺下。

      “感觉怎么样?”柳殷问。

      “还行。”黑嘉宁把棉球扔进床头的垃圾桶,“就是有点饿。”

      柳殷嘴角弯了一下:“再忍四十分钟。”

      黑令初从洗手间走出来,已经洗漱好了。她昨天晚上睡在病房的沙发上,阿静给她多要了一床被子,铺开来还算暖和。她没睡好,但看起来精神还好——这十年她已经习惯了睡不好,身体学会了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照样运转。

      “妈,你昨晚睡沙发的?”黑嘉宁这才注意到,“不是有空床吗?”

      “你晚上不舒服的时候我得听着。”黑令初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睡那边听不清楚。”

      黑嘉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知道妈妈的性格,说了也没用。

      七点整,早餐送来了。

      一小碗白粥,一个蒸得软软的小馒头,一小碟水煮青菜,没有油,盐少到几乎吃不出来。这是心脏病人的标准早餐,清淡得让人提不起食欲,但黑嘉宁还是慢慢地把粥喝完了,小馒头吃了半个,青菜吃了两口。

      柳殷坐在旁边吃自己的早餐——医院楼下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和黑咖啡。她吃得不快不慢,一边吃一边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什么医学论文,黑嘉宁瞥了一眼,满屏的英文和医学术语,看得头疼。

      “你在看什么?”黑嘉宁问。

      “毒理检测的相关资料。”柳殷头都没抬,“了解一下流程,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黑嘉宁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柳殷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划屏幕:“十一点多。”

      “骗人。”黑嘉宁说。

      柳殷抬起头,看着她。

      黑嘉宁也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你昨天晚上手机的光一直亮到两点多。我醒了一次,看到你那边还有光。”

      柳殷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机屏幕关掉,放到一边。

      “两点。”她说,“两点睡的。”

      “几点醒的?”

      “……五点半。”

      黑嘉宁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看着柳殷的脸,这才注意到她眼睛下面的青色比自己的还重,眼眶微微泛红,嘴唇也有点干。昨晚在飞机上那个妆容精致的柳殷已经不见了,现在的柳殷看起来就是一个熬了夜的、普通的、疲惫的人。

      “你今天中午必须补觉。”黑嘉宁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不然你也会倒下的。”

      柳殷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大概是因为黑嘉宁自己躺在病床上,射血分数只有百分之四十二,却在那里担心她睡眠不足。

      “好。”柳殷说,“中午补觉。”

      八点,毒理检测的采样开始了。

      林医生亲自带着一个年轻的住院医师过来,在病房里完成了采样。过程不算复杂,抽了几管血,取了头发和指甲的样本,又让黑嘉宁留了尿样和唾液样本。

      “检测结果大概需要四十八小时。”林医生一边在采样单上签字一边说,“毒理检测不像常规血检,需要时间培养和分析。结果出来之后我们会根据具体的毒素成分来制定清除方案。”

      “这四十八小时之内呢?”柳殷问,“什么都不做?”

      “当然不是。”林医生看了她一眼,“从今天开始,我们先用支持性治疗。保护心肌、改善代谢、减轻心脏负荷。这些药不需要等毒理结果,现在就可以上。”

      九点半,第一瓶药挂上了。

      护士把输液管接好,调好滴速,在输液瓶上贴了一张标签,上面写着药名和滴注时间。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地往下走,经过茂菲氏滴管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像有人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什么东西。

      黑嘉宁躺在床上,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右手露在外面,可以自由活动。药液刚进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开始觉得嘴里有一股怪味,像含了一块生了锈的铁。

      “恶心吗?”柳殷坐在床边,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

      “有一点。”黑嘉宁说,“还好。”

      又过了十分钟,恶心感加重了。不是那种想吐的恶心,而是整个人都不对劲的那种——胃里翻涌着,头有点晕,四肢开始发软,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她的身体里往外抽力气。

      “想吐吗?”柳殷又问。

      黑嘉宁摇了摇头,但脸色已经明显变差了。她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床垫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柳殷站起来,走到护士站,问了有没有缓解恶心的方法。护士给了她一盒柠檬味的含片,说含着会舒服一些。她拿着含片回到病房,拆开一颗,递到黑嘉宁嘴边。

      “含着。”

      黑嘉宁睁开眼睛,看到柳殷手里的含片,张嘴含住了。柠檬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把那股铁锈味压下去了一些,但恶心感还在,只是从尖锐的变成了钝的,从“受不了”变成了“还能忍”。

      黑令初站在床尾,手里端着水杯,不知道该递过去还是该放下。她看着女儿躺在床上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端着水杯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水杯放到桌上,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床,站了一会儿。

      阿静没有在病房里。他去了医院的国际部,去确认保险的事宜。柳殷提前帮他办好了所有的手续,他只需要去签字和递交材料。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黑嘉宁含着柠檬含片,闭着眼睛,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柳殷。”

      “嗯。”

      “你跟公司请假了吗?”

      柳殷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黑嘉宁在这种时候还在想这个。

      “请了。”柳殷说,“年假。”

      “骗人。”黑嘉宁又说了这两个字,但这次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抛下工作”

      柳殷沉默了。

      被说中了。

      她确实没有请假。接到阿静电话的那天晚上,她就把接下来一周的所有行程全部取消了。助理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大概是因为柳殷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她是一个会把日程表排到三个月后的人,取消行程对她来说意味着打乱整个工作计划。

      “那你就说我生病了。”柳殷当时是这么跟助理说的,“随便编一个理由。”

      “可是柳总,下周的董事——”

      “我说了,随便编一个理由。”

      电话挂断了。

      此刻柳殷坐在病床边,被黑嘉宁一语道破,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把目光移向了窗外。

      “你不用管我的工作。”她说,“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

      黑嘉宁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她。柳殷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放松的安静,而是一种绷着的、刻意的安静——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柳殷。”黑嘉宁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回去上班吧。”

      柳殷转过头,看着她。

      “这里有我妈,有阿静。”黑嘉宁说,“我一个人可以的。你不用——”

      “我不走。”

      柳殷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像一堵墙,没有商量的余地。

      黑嘉宁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劝不动。

      十年前她就知道,柳殷这个人,平时什么都好商量,但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铁了心让自己还债。

      哎……

      第二天

      毒理检测的结果还没出来,但黑嘉宁的身体先给出了反应。

      凌晨三点,她被一阵剧烈的心悸惊醒。

      那种感觉像心脏突然变成了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腾着翅膀,想要飞出去,但找不到出口。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变得又急又浅,手抓着被子,指节泛白。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突然变快了。

      黑令初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柳殷从床上翻身而下,赤脚踩在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黑嘉宁床边。

      “怎么了?”她的声音很紧,但控制着没有太高。

      “心慌……”黑嘉宁的声音在发抖,“很慌……喘不上气……”

      柳殷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同时另一只手握住了黑嘉宁的手。黑嘉宁的手冰凉,指尖在微微颤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护士在三十秒内到了。是个夜班的护士,年纪比白班的稍长一些,经验明显更丰富。她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输液泵前,把滴速调慢了。

      “心率一百三十八。”护士对跟进来的另一个护士说,“去叫值班医生。”

      然后她转向黑嘉宁,声音很稳:“黑小姐,别紧张,跟着我呼吸。来,吸气——慢一点——对——再呼气——”

      黑嘉宁跟着护士的节奏呼吸,但心率没有马上降下来。她的胸口还是很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柳殷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分开,然后重新握紧,像是在帮她数数——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然后再来一遍。

      黑嘉宁低头看着柳殷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什么戒指都没有了,但那圈浅浅的戒痕还在。她盯着那圈戒痕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心悸的感觉好像减轻了一点点。

      不是不难受了,而是有人在握着她的手,难受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

      值班医生两分钟后到了。是个男医生,三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年轻,但动作很利索。他看了心电监护仪上的数据,又听了黑嘉宁的心音,问了几句有没有胸痛、有没有出冷汗之类的问题,然后对护士说了几句粤语。

      护士把输液管上的一个三通阀转了转,推了一针管药进去。

      那药推进去的时候,黑嘉宁感觉手臂上凉凉的,然后那股凉意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大概过了不到一分钟,心悸的感觉开始慢慢退下去,像潮水退潮一样,一波一波地,越来越弱。

      心率从一百三十八降到一百一十二,又降到九十八,最后稳定在八十五左右。

      “急性心律失常,药物反应的一种。”值班医生对柳殷和黑令初解释,“不常见,但不是没有。我们已经用了对症的药物,暂时稳定下来了。明天林医生会重新评估用药方案,可能会调整剂量或者换一种药。”

      黑令初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嘴唇上没有血色。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床边,把手放在黑嘉宁的额头上,摸了一下。

      “没事了。”黑令初的声音有点哑,但很温柔,“没事了,妈在呢。”

      黑嘉宁看着妈妈的脸,忽然觉得妈妈老了。

      不是那种“一天之间老了十岁”的夸张说法,而是真的、具体的、肉眼可见的老了。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颧骨比以前突出了,鬓角的白发比以前多了。

      这十年,妈妈一直在陪着她跑,从一家医院跑到另一家医院,从一个城市跑到另一个城市,从一种治疗方案跑到另一种治疗方案。妈妈从来没有说过累,但那些累都长在了脸上,长在了白发里,长在了眼角的皱纹里。

      “妈。”黑嘉宁说,“你去睡吧。”

      “我不困。”黑令初说。

      “你骗人。”黑嘉宁用了第三次这个句式,但这次语气很轻很轻,像是在撒娇,“你眼睛都红了,还说不困。”

      黑令初的眼眶确实红了。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刚才那一幕把她吓到了。虽然她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类似的场景,但每一次,每一次看到女儿突然发作,她的心脏还是会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妈,你去躺一会儿。”黑嘉宁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坚定了一些,“柳殷在这呢。”

      黑令初看了看柳殷。

      柳殷坐在床边,一只手还握着黑嘉宁的手,另一只手在帮她掖被角。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不像是一个只回来了几天的人,而像是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的人。

      黑令初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走回沙发那边,躺了下去。她没有睡着,但至少闭上了眼睛,让那些发红的眼眶有了一点休息的时间。

      病房里安静下来。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恢复了平稳的节奏。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但滴速比之前慢了很多。

      黑嘉宁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心悸虽然压下去了,但那种被掏空的感觉还在,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壳。

      “柳殷。”

      “嗯。”

      “你刚才怕不怕?”

      柳殷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病房里的灯光被调得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柳殷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柔和,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都不柔和——那里有担心、有心疼、有恐惧、有愤怒,还有别的什么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怕。”柳殷说,声音很轻,“差点去按急救铃了。”

      “但你刚才看起来一点都不怕。”黑嘉宁说,“你看起来好冷静。”

      “装的。”柳殷说。

      黑嘉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是她这几天以来第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柳殷说了“装的”这两个字——这两个字意味着柳殷在她面前不再装了,不再绷着了,不再做那个“一切尽在掌控”的人了。

      “你也会装啊。”黑嘉宁说。

      “跟你学的。”柳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以前不也总装没事吗。”

      黑嘉宁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是啊。她以前总装没事。装没事装到后来,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真的没事,还是只是习惯了假装没事。

      “以后不用装了。”黑嘉宁说,声音很轻,“在我面前不用装。”

      柳殷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黑嘉宁的手翻过来,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什么图案。黑嘉宁没看清是什么,但能感觉到柳殷的指尖在她掌心里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像是两个字。

      但黑嘉宁没来得及辨认出来,柳殷就把手收回去了。

      “睡吧。”柳殷说,“天快亮了。”

      黑嘉宁闭上眼睛,手还放在柳殷的掌心里。她能感觉到柳殷的脉搏,一下一下的,比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更真实,更贴近。

      那个频率和她自己的心跳慢慢重合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第三天

      毒理检测的结果在第三天上午出来了。

      林医生拿着报告走进病房的时候,柳殷正在给黑嘉宁喂粥。不是黑嘉宁不能自己吃,是柳殷非要喂,说“你手上扎着留置针,别乱动”。黑嘉宁抗议了一次,被柳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就没再吭声了。

      看到林医生进来,柳殷把粥碗放下来,站起来。

      林医生在床边坐下,翻开报告,表情很认真,但没有前一天那种微微凝重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终于知道问题在哪了”的明朗。

      “检测结果出来了。”林医生说,“你体内检测到的主要是一种有机磷类的毒素,浓度不算特别高,但因为作用时间长,对心肌的损害是累积性的。”

      柳殷站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好消息是,这类毒素我们有成熟的清除方案。”林医生继续说,“用一种特异性螯合剂,可以把它从你体内结合并排出。不需要血浆置换,也不需要更激进的手段,静脉给药就可以。”

      “副作用呢?”柳殷问。

      “有。”林医生没有回避,“这个药本身对肝脏有一定负担,用药期间需要同时使用保肝药物,并密切监测肝功能。另外,有一部分患者在使用初期会出现皮疹或者发热,但这些反应通常是暂时的。”

      她合上报告,看着黑嘉宁。

      “我建议今天就开始用药。清除疗程大概需要五到七天,之后复查体内毒素浓度,如果降到了安全范围,就可以停止清除治疗,专注于心脏功能的康复。”

      黑嘉宁点了点头。

      柳殷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心脏功能的康复,需要多久?”

      林医生看着她,沉吟了两秒。

      “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确切的时间。”她说,“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但以黑小姐目前的心脏结构来看,只要毒素清除干净,配合规范的药物治疗和心脏康复训练,三个月到半年内,射血分数是有可能恢复到百分之五十以上的。”

      三个月到半年。

      柳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点了点头。三个月也好,半年也好,一年也好,都无所谓。有具体的时间,就意味着有具体的终点。有终点,就意味着可以一步一步走过去。

      “那从今天开始。”林医生站起来,“先做清除治疗。今天下午两点,第一针螯合剂。”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柳殷。

      “柳小姐。”

      “嗯?”

      “你上次说你是她的朋友。”

      柳殷没有接话。

      林医生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我见过太多家属了”的了然。

      “不管是朋友还是什么,”林医生说,“病人需要有人陪。不是那种坐在旁边看手机的陪,是真的在的陪。你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黑嘉宁看着柳殷,柳殷看着门口,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有点微妙。

      “她什么意思?”柳殷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东西,“什么叫‘是真的在的陪’?我看起来像假的吗?”

      黑嘉宁忍不住笑了出来。

      柳殷转过头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但那皱眉里没有真的不高兴,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了什么之后的本能防御。

      “你笑什么?”柳殷问。

      “没什么。”黑嘉宁把笑容收回去,但眼睛里的笑意收不回去,亮晶晶的,“她就是觉得你挺好的。”

      柳殷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端粥碗,耳尖微微泛红。

      黑令初坐在床的另一侧,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叠手里的衣服。阿静站在门口,嘴角也弯了一下,然后很快板住了,清了清嗓子,转身出去打电话了。

      下午两点,第一针螯合剂推进了黑嘉宁的血管。

      这次的药和前两天的不一样,推进去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不像那些让人恶心头晕的药。但林医生说,副作用可能会在几个小时之后才出现,所以需要密切观察。

      果然,到了晚上七点多,黑嘉宁开始发烧了。

      体温从三十七度二开始往上走,三十七度五、三十七度八、三十八度一,最后停在了三十八度三。不算高烧,但足以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浑身发烫,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像一只被烤焦的虾。

      “这是药物反应。”值班医生来看过之后说,“正常现象。不用特殊处理,多喝水,物理降温就可以。如果超过三十九度,我们再干预。”

      柳殷去洗手间打了一盆温水,拿了条毛巾,坐在床边给黑嘉宁擦身体。先从额头开始,擦到脸颊,再到脖子,再到手臂。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黑嘉宁闭着眼睛,浑身烧得难受,但柳殷的毛巾碰到她皮肤的时候,那种凉凉的感觉让她的舒服了一点点。不是不烫了,而是有人在帮她降温,那种“有人在做些什么”的感觉本身,就是一种降温。

      “柳殷。”黑嘉宁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发烧时特有的鼻音。

      “嗯。”

      “你以前照顾过病人吗?”

      柳殷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那你手法怎么这么好?”黑嘉宁说,声音里有气无力的,但还能听出一点调侃的意思,“擦得这么专业。”

      柳殷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毛巾放进水盆里拧了一把,继续擦黑嘉宁的手臂。

      “我以前发烧的时候”柳殷说,声音很轻,“会自己给自己擦。”

      黑嘉宁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柳殷。柳殷没有看她,低着头,专心地擦着她的手臂,从手腕擦到肘弯,再从肘弯擦回手腕,一遍一遍的。

      “擦多了就会了”柳殷说,“尤其是我在国外的时候”

      “你出国了?”黑嘉宁配合着她偶尔抬抬手翻翻面。

      “嗯”柳殷没开口,肯定了一声。

      “去哪里了?”黑嘉宁问。

      “福斯坦”柳殷拿毛巾再次浸入到水里清洗着“去那上学,考博去了”

      黑嘉宁哦了一声“去了几年啊?”

      “额……三至四年吧,毕业论文和学术方针上交后审核通过,拿到毕业证我就回国了”柳殷端着盆子走了,好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黑嘉宁躺在床上,看着柳殷的背影消失在洗手间的门口。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过来,哗哗的,。

      黑令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帮黑嘉宁把被子重新掖好。

      “妈。”黑嘉宁小声说。

      “嗯。”

      “柳殷她还考博?我怎么都没怎么上过学”

      “我知道。”黑令初说。

      黑令初知道自己女儿在担心什么。

      “但你别担心,你真是押着宝藏级恋人了!真会挑哈哈哈哈”

      黑嘉宁微微皱眉“妈~你别打趣我。”

      柳殷端着换了清水的盆子走出来,重新在床边坐下,继续给黑嘉宁擦身体。这次她擦的是黑嘉宁的脚,把袜子脱掉,把脚放进温水里,用手捧着水浇到脚背上,一点一点的,很仔细。

      黑嘉宁低头看着柳殷的动作,忽然想起一句话——是很多年前在哪本书里看到的,说“一个人如果愿意弯下腰帮你洗脚,那她就是真的在乎你”。

      她以前觉得这句话矫情。

      现在不觉得了。

      “柳殷。”黑嘉宁说。

      “嗯。”

      “等我心脏不疼了,我请你吃饭。”

      柳殷抬起头,看着她。

      黑嘉宁的脸烧得通红,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

      “吃什么?”柳殷问。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黑嘉宁说,“我请客。”

      柳殷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好。”她说,“那你快点好起来。别让我等太久。”

      心电监护仪在墙角滴滴地响着,节律平稳。
      窗外的跑马地已经亮起了万家灯火,远处的太平山顶上,那颗星星一样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黑嘉宁看着柳殷低头给自己擦脚的样子,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她会好起来的。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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