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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出院 带你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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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个月
春天来了。
香港的春天来得不声不响,跑马地的草从枯黄变成了嫩绿,窗外的树枝上冒出了细小的新芽,空气里的湿度明显高了,连消毒水的味道好像都被压下去了一些。
黑嘉宁的射血分数在第七个月的时候达到了百分之五十五,之后就在五十五到五十七之间来回波动,像一只飞到了某个高度就开始平飞的风筝,不再往上升,但也没有掉下来。
林医生说这很正常。
“五十五到六十之间是一个平台期。”她坐在床边,对黑嘉宁和柳殷解释,“很多病人到了这个阶段都会遇到。心脏功能的恢复不是线性的,它会有平台,会有波动,甚至有时候会小幅下降。但只要不跌破安全线,就不用太担心。”
“那要多久才能突破平台期?”柳殷问。
林医生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柳小姐,你这个问题问了我八个月了。每次我的答案都一样——我不知道。每个人的身体都不一样。有的人几周就突破了,有的人需要几个月,有的人可能就停留在这个水平了。但五十五到五十七对于一个曾经只有四十二的心脏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结果了。”
相当不错。
柳殷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她不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在生意场上,她要的是“最好”,不是“不错”。但在这里,在养和医院的这间病房里,她学会了接受“不错”。
因为“不错”意味着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还有机会。
第八个月的第二个星期,黑嘉宁做了一次全面的心脏评估。除了超声心动图,还有运动负荷试验——就是在跑步机上慢慢地走,同时监测心电图和血压的变化。
她只走了三分钟,心率就到了一百三。但林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对于一个长期卧床的病人来说,能走三分钟已经很好了。
评估报告出来的时候,林医生把黑令初、柳殷和阿静都叫到了病房里,说要“一起谈一谈”。
黑嘉宁坐在床上,看着林医生手里的报告,心里有点紧张。
“好消息。”林医生翻开报告,直接说了这两个字,像是知道她们等这两个字等了太久,“综合评估下来,黑小姐的心脏功能已经稳定在可以出院的水平了。”
出院。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黑令初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毛衣,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阿静靠在墙上,把头仰起来,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柳殷坐在床边,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悄悄伸过去,握住了黑嘉宁的手,握得很紧。
“当然,出院不代表完全康复。”林医生继续说,“出院后还需要继续服药,定期复查,并且坚持心脏康复训练。前三个月每个月回来复查一次,之后如果情况稳定,可以延长到三个月一次。另外,生活上还有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饮食要清淡,情绪要稳定,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熬夜,不能——”
“不能熬夜。”柳殷忽然开口,重复了这三个字,然后看了一眼黑嘉宁,“听到没有?”
黑嘉宁愣了一下:“我又不熬夜。”
“你以前熬。”柳殷说,“以后有我盯着你必须早点休息。”
黑嘉宁的脸腾地红了。
黑令初坐在旁边,嘴角弯了起来。阿静站在门口,也弯了嘴角,这次没有板回去。
林医生看了看柳殷,又看了看黑嘉宁,嘴角带着一个“我好像明白了什么”的微笑,继续说了下去。她把出院后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地讲清楚,用药方案写在一张纸上,康复训练的强度和时间安排列了一张表格,复查的时间也提前预约好了。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周五可以办出院手续。”林医生合上病历,站起来,看着黑嘉宁,“黑小姐,这八个月不容易。你比我想象的坚强。”
黑嘉宁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谢谢林医生。”黑嘉宁说,声音有点哑。
林医生笑了笑,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柳殷。
“柳小姐,你也辛苦了。八个月,不容易。你去缴费处缴一下剩下的费用吧,然后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柳殷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林医生推门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黑令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阿静你和我去缴费处”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阿静点一下头,跟在柳殷身后一前一后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黑嘉宁和黑令初。
“妈,你说现在阿静怎么这么听柳殷的话,他以前都会过问我的意见的”黑嘉宁不解地问道。
黑令初笑着说“啊哟,妻管严,啧,妈也没法,这以后的日子可有盼头咯——”
黑嘉宁“?”
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下午四点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柳殷和阿静坐电梯走到一楼缴费处。
缴费处是一个巨大的窗口,上面赫然写着“缴费处”三个大字。
“你好,缴费”柳殷开口道。
“哪个病房的?”窗口里面的坐着拥有一口标准普通话的缴费员。
和其他那些总是说着粤语的护士医生不同。
“住院部,8楼,817,2床”柳殷说着黑嘉宁病房的楼层和号码。
“好的,姓名是黑嘉宁,黑女士是吧”
“是的”
“鉴于您上次缴费过五个月的费用,总共余下近三个月345万港币待缴”
“好的”
阿静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上次柳殷总共缴了575万港币,这次又交了345万,总共缴了将近920万港币……
如果没有柳殷把两枚戒指卖了,他和夫人,小姐无论如何都拿不出920万港币啊。
阿静不敢想象如果没有柳殷,他们应该怎么办……
他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等柳殷付完钱回过头来的时候,她没看见阿静。
正要找呢,只听见阿静的声音“柳小姐,谢谢你!”
柳殷寻着声音低头看过去,阿静跪在她腿边“哎?你,跪着做什么快起来!”
阿静的身形像长在地上的树一样,挺拔而又坚定“谢谢你,柳小姐,救了我家小姐,小姐于我而言有救命之恩,你救了小姐,以后我也会听你的,像保护小姐一样保护你!”
柳殷被她这样弄的尴尬又无奈,她笑着双手扶起阿静的手臂,带动他站起来“你先起来,地上脏”“傻不傻,救你家小姐是我的选择,和你有多大关系”她伸手拍了拍阿静裤腿上的灰。
阿静却一脸认真地说“我以后也一定会保护好柳小姐!”
柳殷看着阿静那坚定又认真地神情“行,走吧。”
“柳小姐,出院之后我们去哪?”
“你们之前住在哪?”
“小姐夫人和我都住在黑家的老院子里!”
“那先去那收拾东西”
出院那天
星期五。晴天。
香港的春天到了尾声,气温不冷不热,刚刚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病房照得亮堂堂的,连墙角那台心电监护仪看起来都没那么严肃了。
黑令初一大早就起来了,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衣服叠好了码在行李箱里,洗漱用品装进了防水袋,那个保温杯用保鲜袋包好放进了背包。她甚至把床头柜上那张手写的温馨提示撕下来,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妈,你拿那个干什么?”黑嘉宁问。
“留个纪念。”黑令初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没有放回去。
阿静上午九点就到了。他办完了所有的出院手续,把账单结清,把药方拿到楼下的药房配好了药,装在了一个纸袋里,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每日三次,饭后服用”和“冷藏保存”之类的字样。
柳殷坐在床边,看着黑嘉宁换衣服。
是一件浅蓝色的薄毛衣,黑令初前几天在楼下的商场买的。黑嘉宁试穿的时候,柳殷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穿蓝色好看”。黑嘉宁的脸又红了,但这次没有躲开,而是看着柳殷说了一句“你穿什么都好看”。
柳殷的耳尖红了。
黑嘉宁笑了。
换好衣服,黑嘉宁站起来,没有用助行器,自己走到了窗边。她想最后看一眼窗外的景色。
跑马地的赛马场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发亮,有人在草地上跑步,小小的,像蚂蚁一样。远处的太平山顶上,那座建筑在阳光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剪影。更远处是海,蓝灰色的,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走吧。”柳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黑嘉宁转过身。
柳殷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灰色封皮的笔记本,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穿着一件白色的薄外套,头发散在肩膀上,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黑嘉宁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十年前,也有过这样的画面。那时候她们住在一起,有一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柳殷站在门口等她,也是这样的光,也是这样的角度,也是这样的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看什么?”柳殷问。
“没什么。”黑嘉宁说,嘴角弯起来,“走吧。”
她们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的护士站值班护士抬起头,朝她们笑了笑。是那个圆脸的、有两个酒窝的年轻护士,黑嘉宁第一次做心电图就是她带的。她朝黑嘉宁挥了挥手,说了一句粤语“来go腰生态监控啊,初原快裸”(翻译:来后要身体健康,出院快乐)黑嘉宁笑着点了点头。
电梯下楼,穿过一楼的大堂,大理石地板在阳光里闪着光,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春天特有的、潮湿的、带着点泥土气息的味道。
大门外面,阳光铺了一地。
黑嘉宁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世界。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没有玻璃相隔的天空了。香港的天空不算蓝,但在午后的阳光里,那种浅浅的灰蓝色让人觉得很舒服,很开阔。
柳殷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天空。
阿静去叫车了,黑令初站在她们身后,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看着两个并肩站着的背影,眼眶有点热,但她没有哭。她答应过自己的,不在女儿面前哭。
车来了。
还是那种黑色的七座商务车,但这次司机换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女人,扎着马尾辫,笑起来很爽朗。她帮阿静把行李搬上车,把车门拉开,笑着说了一句“慢慢来,不着急”。
黑嘉宁上车之前,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养和医院。
米白色的外墙在夕阳里变成了浅浅的金色,“養和醫院”四个字被阳光镀上了一层光晕,看起来不像一家医院,倒像一座安静的、守护着什么的建筑。
她在这里住了八个月。
八个月,从冬天住到了春天。从躺在床上连勾脚尖都费劲,到能自己走出大门。从射血分数四十二到五十五。从一颗快要停下来的心脏,到一颗还在跳的、跳得越来越有力的心脏。
“上车吧。”柳殷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黑嘉宁转过身,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夕阳正好落在她的脸上。不是刺眼的、灼热的阳光,而是那种温柔的、金黄色的、像蜂蜜一样浓稠的光。光落在她的眉毛上、鼻梁上、嘴唇上,把她的脸照得很温暖。
柳殷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的侧脸,忽然想起八个月前在昆明的那间病房里,黑嘉宁躺在床上的样子。那时候她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是没有血色的,眼睛里是一种让人看了心碎的空洞。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黑嘉宁脸上有血色了,嘴唇是淡粉色的,眼睛里有光了。
“你笑什么?”黑嘉宁转过头,发现柳殷在看自己。
柳殷收起嘴角,别过脸去看向窗外。
“没笑。”她说。
“你明明笑了。”黑嘉宁凑过去一点,“我看到了。你嘴角弯了。”
“你看错了。”
“柳殷,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笑了还不承认。”
“我说没笑就没笑。”
黑令初坐在前排,透过后视镜看着后排两个人拌嘴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病房墙上撕下来的手写温馨提示,上面写着“请保持安静,病人需要休息”,字迹工工整整。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钱包的最里层。
阿静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的路,嘴角也弯着。他没有板回去。
车子驶出了跑马地,汇入了香港的车流。夕阳在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云被染成了紫色和粉色的渐变,像一幅被谁随手泼洒出去的水彩画。
黑嘉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柳殷。”
“嗯。”
“你之前在我手心里写的,是什么字?”
柳殷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
“你骗人。”黑嘉宁第四次用这个句式,但这次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你写了两个字。我没看清,但我感觉到了。是‘等我’,对不对?”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夕阳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柳殷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光线里变得透明,嘴唇微微抿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她只是伸出手,把黑嘉宁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然后,在夕阳的余晖里,在黑嘉宁的掌心上,一笔一划地,慢慢地,重新写了那两个字。
黑嘉宁闭上眼睛,感受着柳殷的指尖在自己掌心里移动的轨迹。
第一个字,横、竖、提、斜钩、撇、点。
第二个字,撇、竖、横折、横、横、撇、横折钩、撇。
等她。
黑嘉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这次她没有躲,也没有藏。她睁开眼睛,看着柳殷,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她在笑。
“我等到了。”她说。
柳殷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把黑嘉宁的手握紧了,握得很紧很紧,像握住了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香港的夜晚要来了。但这辆车里的人不再害怕夜晚了。
因为她们在一起。
因为心脏还在跳。
因为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
车子驶过维多利亚港的时候,两岸的灯光次第亮了起来,把海水映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黑嘉宁靠在柳殷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角还带着笑。
那是久别重逢的人才会有的笑。
是失而复得的人才会有的笑。
是终于可以不用再假装没事的人才会有的笑。
柳殷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黑嘉宁,伸出手,轻轻地把落在她脸上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然后她也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
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是十年前的黑嘉宁很熟悉的。
也是现在的黑嘉宁刚刚重新认识了的。
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是从来没有熄灭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