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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堵你 那你就和明 ...

  •   柳玉迎出门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他把玄关的门带上,门锁咬合时咔哒一声轻响。如安趴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金色的眼睛半眯着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埋回爪子上。柳殷还在楼上睡着,周六的早晨她总要睡到十点以后。

      外面有霜。

      别墅区的路面覆着一层薄白,像谁在夜里撒了一把细盐。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格外清晰,每一条枝丫的边缘都镀着一层极淡的霜色。他的皮鞋踩上去,霜在脚下碎成细粉,留下深灰色的印子。

      他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风从北边吹过来,顺着路面走,掀起他大衣的下摆。他缩了缩脖子,下巴埋进领口。

      拐过弯就是别墅区的主路。

      他看见了。

      主路对面,大约二十米开外,一棵银杏树旁站着一个人。黑色长款大衣,敞着扣子,里面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那人靠在树干上,一条腿微微曲着,鞋底踩着树根处一小片未化的霜。

      明玉澜。

      柳玉迎的脚步顿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手在口袋里没抽出来,指尖碰到口袋内衬上那个脱了线的缝口——那个小洞他一直没缝,食指习惯性地穿过去,摸到大衣里层的羊毛衬里。

      他没改变走路的速度。

      走到十来米的时候,他的视线从明玉澜身上扫过去。就像走路时目光依次经过路边的树、墙、路灯。但他看清了需要看清的东西。

      明玉澜站在那里,重心放在右腿,左肩轻靠树干。大衣领子立着,包住脖子,领口上方露出的那一小截下颌线条清晰,没有肿胀,没有淤青。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持平,没有哪一侧往下塌。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浅淡的阴影——眉骨下,颧骨下,下颌线下。阴影落在该落的地方,没有一处是淤血的颜色。

      能站着。能靠树。肩膀是平的。脸上没淤。

      柳玉迎收回视线。

      他走到与明玉澜平行的位置,隔着路的宽度,七八米。他没转头。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路边的枯草吹伏了一片。

      他走过去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不是走,是跑。皮鞋踩在薄霜上,霜碎开的声响又密又急,像一把石子一把接一把往地上撒。

      柳玉迎没回头。

      一只手从后面扣住他的左臂,手肘往上。手指收拢,隔着大衣袖子,力道大得他肩膀往后撤了半寸。那只手一带,他的身体被整个转过去。

      明玉澜的脸。

      近得他能看见明玉澜鼻梁上被风吹红的那一小片皮肤,能看见他嘴唇上因为干燥泛起的细纹。

      明玉澜的右手从他胳膊滑到后颈,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扣住他的后脑勺。左手同时揽住他的腰,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往前一带。柳玉迎的脊椎从后脑到尾椎被那只手压成一道微微后仰的弧线。

      明玉澜居然吻下来了上来?

      嘴唇直接压上来,牙齿磕到他的上唇,磕得结结实实。柳玉迎感觉上唇内侧被自己的牙齿硌了一下,一阵钝痛从那里炸开,然后是一小股温热的铁锈味,从黏膜的破口渗出来,漫到舌尖上。明玉澜的嘴张开了,含住他整个嘴唇,舌头直接顶开他的齿缝,把那一小口带着血味儿的唾液推回他嘴里。

      柳玉迎“!”

      柳玉迎的舌根被吸得发麻。那种麻从舌根开始,沿着上颚往后走,走过软腭,走到喉咙口,顺着喉咙往下沉,沉到胸腔里,变成一种闷涨的感觉。他的舌尖被明玉澜含着,被牙齿轻轻咬住,松开,又含住。每次明玉澜的舌头从他上颚扫过去,那一层薄薄的黏膜就收缩一下,收缩变成一阵细密的颤栗,从上颚传到后脑勺,再从后脑勺沿着脊椎一路走下去。

      他浑身轻轻颤抖着。

      明玉澜吻他吻得又深又狠。舌头在他嘴里翻搅、推挤、缠绕,退出来半寸又顶进去,每次进出都带着一股子蛮力。嘴唇紧紧压着他的嘴唇,压得死紧,像要把两人嘴唇之间最后那层空气也挤干净。柳玉迎的鼻腔被冷空气灌满,口腔却被堵得严严实实,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同时作用,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柳玉迎的手指在明玉澜胸口蜷缩起来,攥住他的大衣前襟。推了一下。没推动。

      推第二次。

      柳玉迎的手掌贴着明玉澜的胸口,他的胸口壮硕而又宽阔。

      柳玉迎“……”

      他用力往外推着,明玉澜的胸口被推得往后移了两寸,扣在柳玉迎腰上的手反而收得更紧。柳玉迎腰侧的肋骨被那双手箍得往中间收拢,呼吸被压缩,吸进来的空气比平时少了小半。

      明玉澜把他推着往后退。柳玉迎的后背撞上一棵银杏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隔着大衣硌在他的肩胛骨上。明玉澜的手从他腰上滑到他背后,手掌垫在他和树干之间,把他的脊椎和树皮隔开。

      然后明玉澜的嘴唇从他嘴唇上移开,沿着他的下颌线往下走。走过下颌角那个硬硬的转折,走过耳垂下方那一小片软肉,落在他的喉结上。

      含住。

      柳玉迎的喉结在明玉澜嘴唇间滚动了一下,像一颗被含在嘴里的、温热的石头。他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尖的,碎的,从喉咙最深处被挤出来。明玉澜的牙齿轻轻叼住他喉结表面那层薄薄的皮肤,舌尖抵上去,在那颗凸起的软骨上画了一个圈。

      柳玉迎推了第三次。双手抵住明玉澜的肩膀,指甲隔着大衣布料陷进他肩头的肌肉里,用全力往外推。

      明玉澜的头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几寸。

      柳玉迎的手扬起来。

      巴掌落在明玉澜左脸上。

      声音很脆。像冬天折断一根枯枝,干脆,短促,在空旷的别墅区主路上弹了一个来回。柳玉迎的手掌边缘扫过明玉澜的颧骨,指腹实实在在拍在他的脸颊上,掌心的温度和他的皮肤接触的那一瞬间,柳玉迎感觉到那片皮肤上有一层被风吹了一早晨的凉意。

      明玉澜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幅度不大,只是下颌往右转了寸许。他保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停了片刻。然后他慢慢把脸转回来,左脸颊上浮起一片浅红色的印子,从颧骨下方一直延伸到下颌线,形状和柳玉迎的手掌差不多大。

      他的嘴角带着一点亮。刚才接吻时留下的。

      明玉澜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把那点亮蹭掉了。他没管脸上那个巴掌印,甚至没抬手去碰。他的眼睛看着柳玉迎,瞳孔在晨光里是深褐色的,里面映着银杏树枝丫的倒影,光秃秃的,交错着。

      柳玉迎的手还扬在半空中。打完那一巴掌之后没收回来,手指微微蜷着,指腹发红。他的胸膛起伏着,大衣领口敞开了一点,露出的脖子上喉结那一小片皮肤泛着浅红——被含过的位置。他的嘴唇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下唇微微肿着,上唇那个被牙齿磕破的小口子渗出一粒极小的血珠,圆圆的,鲜红色的,在晨光里亮了一下。他用舌尖舔掉了。

      然后明玉澜一步跨上来。

      他的手臂从柳玉迎腋下穿过去,在他背后交叠,收紧。收得很用力。柳玉迎的肩膀被他箍得往前收拢,胸廓被压缩,肺里的空气被这一下挤压推出去一小半,变成一声短促的、闷在喉咙里的声音。

      明玉澜的脸埋进柳玉迎的颈窝里。鼻梁压在他脖子侧面的肌肉上,嘴唇贴着他颈动脉跳动的那个位置。

      柳玉迎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皮肤上落着两片温热柔软的东西,带着微微的潮湿。明玉澜的呼吸从那里灌进去,沿着他的锁骨往胸口走,带着体温,带着他嘴唇上残余的柳玉迎自己的味道。

      “玉迎。”

      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沉沉的,被大衣领子挡掉了一部分,剩下的顺着柳玉迎的脖子往上爬,钻进他耳朵里。两个字被他说得很慢,嘴唇每动一下,那个发音的动作就贴着他的脖子震动一下。

      “我好想你。”

      柳玉迎的后脑勺还靠着银杏树的树干。树皮很凉,粗粝的纹路隔着头发都能感觉到。他的腿有点软。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上来,在耳膜里咚咚咚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鼓。他的手还攥着明玉澜大衣的前襟——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上去的,指节发白,把那块深黑色的羊绒攥出一片细密的褶皱。

      他缓了几口气。胸膛起伏着,呼吸从急促变成长长的、深深的换气。明玉澜的手臂箍在他背上,他每次吸气的时候胸廓会扩张,扩张的时候就被那双手臂勒住,提醒他这个拥抱还在,这个人还在。

      明玉澜的体温从大衣里面透出来,隔着两个人的衣服,隔着中间那层薄薄的、被压缩过的空气,渗进柳玉迎的胸口。他的肩膀很宽,手臂很长,把柳玉迎整个人裹在怀里,裹得严严实实。风从两人身边绕过去了,没碰到柳玉迎。

      “你干什么?”柳玉迎的声音有点哑。尾音往上飘了一点,还没完全站稳。他的手从明玉澜大衣前襟上松开,垂到身侧。“没被揍够啊!”

      明玉澜的手臂松开了。

      他从柳玉迎的颈窝里抬起头来,直起腰,往后退了半步。两人之间拉开了一个可以看清彼此整张脸的距离。

      明玉澜笑了。

      嘴角弯起来,往两边走,眼睛微微眯起一点,眼尾弯下去的弧度和嘴唇是同一个方向。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漫过整张脸,最后落进眼睛里。左脸颊上那个巴掌印还红着,形状清晰,像一枚刚盖上去的印章。他没管它。他笑着看柳玉迎。

      “我好想你。”

      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是看着他的眼睛说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笑容挂在脸上。

      柳玉迎被他盯得低下头。明玉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带着温度,温的,像冬天里被人用手捧着的一杯热水,热气扑在脸上。柳玉迎的睫毛垂下去,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显得更长,微微翘着,末梢在晨光里变成浅浅的褐色。

      “你……怎么在这。”他顿了顿说道。

      明玉澜看着他。看着柳玉迎垂下去的睫毛,看着睫毛在他颧骨上投下的那片扇形的、微微颤动着的阴影,看着他鼻梁的侧面线条,看着他上唇那个被磕破的小口子——血珠已经凝住了,变成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点。

      出了神。

      柳玉迎用手背轻轻怼了一下他的胸口。“问你呢。”

      明玉澜眨了眨眼睛。“哦。”他说。“在这堵你。”

      停了片刻。

      “啊不是,路过路过。”

      柳玉迎把头偏过去,嘴唇抿了一下,没忍住。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收回去之后嘴角还留着一点弯的痕迹,抹不平。他偏着头,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转过去的那半张脸的轮廓勾成一条干净的、柔和的线。

      明玉澜拉起他的一只手。两只手捧着,贴在自己脸上。明玉澜的脸被风吹了一早晨,皮肤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凉。柳玉迎的手心是温热的,贴上去的时候那层凉意像被手心化开了。明玉澜的脸颊贴着他的掌心,左脸上那个巴掌印的温度比周围高一点。

      “原谅我好不好。”明玉澜说。嘴唇蹭着柳玉迎的掌纹,声音穿过手指的缝隙漏出来。“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但是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骗你。”

      柳玉迎的手从他脸上抽开。抽得很快。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刚要开口——

      明玉澜弯了一下腰。

      动作不大。上半身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右边肩膀往下沉了寸许。眉头皱起来,眉心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柳玉迎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悬在两人中间,手指微微弯着。“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明玉澜看着他。看着柳玉迎停在半空中的那只手,看着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没藏住的东西。

      明玉澜笑了。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温度的笑。他伸出手,把柳玉迎整个人拉进怀里,两条手臂收拢,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另一只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把他的脸按进自己的肩窝。

      “对。”明玉澜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贴着柳玉迎的耳朵,震得他耳廓发麻。“弄疼我了。”

      他的下巴搁在柳玉迎的头顶上,嘴唇贴着他的头发。

      “你抱抱我好不好。”

      柳玉迎的脸埋在他肩窝里。明玉澜的大衣领口有一股很淡的气味——像雪落在松树枝上。凉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木质的苦。他的肩膀宽,手臂长,把柳玉迎整个人裹在大衣里面,从冬天早晨的冷风里整个摘出来,放进一个只有体温的、安静的地方。

      “你胡说八道。”柳玉迎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被大衣的羊绒吃掉了一半的音量。

      “我没有胡说八道。”明玉澜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嘴唇贴着柳玉迎的头发往下移了少许,落在他耳朵上方,声音从那里灌进去。“原谅我好不好。我保证再也不骗你,真的再也不骗你。”

      他的声音在柳玉迎的耳边震动着。明玉澜的声音本来就低沉,贴着耳朵说话的时候更低,像一把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弓慢慢拉过去,弦在震动,空气在震动,柳玉迎的耳膜也在震动。

      柳玉迎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

      他看着明玉澜。明玉澜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那双深色眼睛里自己脸的倒影——小小的,完整的,被明玉澜的瞳孔框在正中间。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柳玉迎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说得很稳。“再骗殷殷、伤害殷殷,或者是我——”

      停了片刻。

      “绝不饶你。”

      明玉澜的眼睛亮了。像有人在他眼睛里划了一根火柴,噗的一声,火光跳了一下,整双眼睛都被点亮了。嘴角往两边走,笑意从眼睛漫到嘴角,又从嘴角漫回眼睛。

      “好!”答得很快。“我答应你!”

      他停了片刻。“和我回澳门好不好?”

      柳玉迎低下头。晨光从银杏树的枝丫中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细碎的、不停晃动的光斑。他低着头想了很久。明玉澜的手臂在他腰上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反复了好几次。

      “现在暂时不行。”

      “为什么?”

      “我不放心殷殷。”

      明玉澜的嘴唇动了一下。

      柳玉迎抬起头看着他。“你给我两个月。两个月后如果殷殷没事,我就回澳门去。”

      明玉澜的手臂还环在他腰上。那两条手臂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不是完全松开,是从紧紧箍着变成轻轻搭着。

      “如果柳殷走不出来呢?”

      柳玉迎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往后退了一步。明玉澜的手臂从他腰上滑落,垂在身体两侧。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柳玉迎大衣的领口吹得翻起来。

      “那你就和明勿宁在她门前跪一辈子吧!”

      他说完就转过身去了。大衣的下摆甩起来,在空中画了半圈,落回去贴着他的腿侧。他沿着路往回走,步子很大,踩在薄霜上,霜在他脚下碎成细小的白色粉末。

      明玉澜站在原地。

      他看着柳玉迎的背影。他走得很直,肩背挺拔,没有回头。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在晨光里变成浅浅的、半透明的褐色,大衣的下摆也被风吹起。

      明玉澜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那个深灰色的背影拐过弯,被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他还站在那里。左脸颊上的巴掌印慢慢从浅红变成更淡的粉,边缘开始模糊。风从路的另一头吹过来,也把他大衣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刚才捧过柳玉迎脸的那只。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插回口袋里,靠在银杏树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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