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如安 安安宁宁, ...

  •   柳殷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冬天的夜晚来得快,五点半太阳还挂在西边的树梢上,六点一过就沉下去了,像是被人一把拽进了地底下。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拖在身后像一条细细的尾巴。

      她今天比前两天更累一些。公司里那个拖了两个月的项目她一回公司签下来了,合同盖了章,负责人握着她手说“柳总辛苦了”的时候她笑了笑,说“应该的”。应该的。这三个字她说了一整天,对客户说,对同事说,对送快递的小哥说。说得多了,嘴皮子都磨薄了,抿一下嘴唇能尝到一点点铁锈一样的味道。

      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咔哒,咔哒,咔哒。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着,弹到两边别墅的墙壁上,又弹回来,追着她的脚步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

      她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习惯性地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猫在。

      蹲在台阶上的同一个位置,尾巴搭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睛仰着,看着她的脸。

      柳殷的钥匙停在锁孔里,没有转。

      她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橘色的轮廓光,猫的眼睛在那层光里亮得像两盏被点着了的、小小的琉璃灯。

      “呀。”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轻轻的,像是怕把这安静吓跑了一样。

      “你还在呀。”

      猫的耳朵转了转。尾巴尖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

      柳殷把钥匙拔出来,蹲下去。高跟鞋的跟太高了,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差点碰到下巴,她索性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台阶旁边的垫子上,缩着肩膀和猫平视。

      “咪咪。”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猫的鼻尖。猫的鼻头凉凉的,湿湿的,被她点了一下之后往后缩了半寸,然后又凑回来,闻了闻她的指尖。

      “咪咪哈哈哈哈。”

      她笑出来了。不是那种克制的小声的、嘴角弯一下就收回去的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气声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笑声在巷子里散开,撞到对面的墙上,又弹回来,弹成一阵细细的回音。

      猫被她笑得耳朵往后贴了贴,歪着脑袋看她,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笑着的、眼睛亮亮的、鼻尖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

      柳殷把猫抱起来。猫被她托着前腿抱到半空中的时候,后腿自然地垂着,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摆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平衡。她把猫搂进怀里,猫的身子贴着她的胸口,暖烘烘的一团,像是一个活的、会呼吸的、心脏在咚咚跳的热水袋。

      猫把脑袋往她下巴底下拱。拱了两下之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把下巴搁在她的锁骨上,喉咙里的咕噜声震得她脖子发痒。

      “你每天都在这里等我啊。”

      柳殷摸着猫的后背,从头顶一直摸到尾巴根,又从头再来一遍。

      “你没有家吗?”

      猫把眼睛眯起来,耳朵往后贴着,整个脑袋的重量都搁在她锁骨上。

      “你的主人不要你了?”

      猫的尾巴从她胳膊上垂下去,尾尖悠悠地晃着。

      柳殷把猫从怀里举起来,举到眼前。猫被她举着前腿,身子拉长了,像一条黑色的、毛茸茸的围巾。金色的眼睛和她对视,瞳孔在路灯的光里缩成细细的一条竖线,但竖线的两边,那一圈暗金色的虹膜却在光里亮得几乎透明,能看见虹膜上细细密密的、像是金箔被揉碎了之后撒在上面的纹路。

      “你每天都来,每天都来,都来了好多天了。”

      她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我今天就带你回家吧。”

      猫的耳朵竖起来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警戒地竖起来,而是像听到了什么熟悉的、期待的、等了很久的声音,整个耳朵朝前转,耳尖微微颤了一下。

      “你说好不好?”

      猫把前爪搭在她肩膀上,鼻尖凑过来,碰了碰她的鼻尖。

      柳殷被凉得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一点热,她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热意眨掉了。

      她把猫重新搂进怀里,站起来。光脚站在台阶旁边的垫子上,垫子是棕色的麻编的,脚趾头踩在上面能感觉到麻线一根一根的纹理。她弯腰去捡脱掉的高跟鞋,一只手拎着鞋跟,另一只手抱着猫,用膝盖顶开门。

      门开了。客厅里的暖黄色灯光涌出来,洒在台阶上,洒在猫的黑色的毛上,把猫的毛照出一层暗暗的、绸缎一样的光泽。

      柳玉迎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正在放一个什么新闻节目,播音员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一板一眼的。

      “回来了?”

      “嗯。”

      柳殷换了鞋。把猫放在地上。猫的爪子碰到地板的时候,指甲弹出来一点,在木地板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细细的“咔”的一声。然后它站在地板上,尾巴竖得笔直,尾巴尖弯成一个小钩子,脑袋转来转去,金色的眼睛把客厅里的一切都扫了一遍。

      沙发,茶几,电视,餐桌,厨房的门,楼梯,窗帘后面透进来的路灯的光。

      柳玉迎看着这只猫。

      “你终于把它带回来了。”

      “对。”

      柳殷蹲下去,猫就走过来,用脑袋蹭她的手。蹭了两下之后绕到她身后去,又绕回来,在她腿边绕了一个八字,尾巴从她的小腿上扫过去,毛茸茸的,痒痒的。

      “我决定收养它了。”

      柳殷抬头看着柳玉迎。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亮一些,可能是因为刚才在外面被冷风吹过,眼周的皮肤还泛着一点点淡淡的粉红色。

      柳玉迎看着她。看着她蹲在地上,手放在猫背上,猫把身子靠在她腿边,尾巴搭在她脚面上。看着她嘴角带着的那一点笑意,不是那种被逗乐了的大笑,是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是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的、踏实的小小的笑。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走过来,也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

      猫没躲。甚至把脑袋往他手心里顶了顶,耳朵贴下去又竖起来。

      “行。”

      柳玉迎说。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是那种定了下来的、不再犹豫的。

      “养着吧。挺好的。”

      猫在他手心里蹭了两下,然后又回到柳殷手边,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金色的眼睛往上翻着看她。

      柳殷低着头和猫对视,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得给你取个名字。”

      她把猫抱起来,让猫面对着自己。猫的两只前爪搭在她胸口上,后腿踩在她大腿上,尾巴在身后悠悠地晃着。

      “叫什么好呢。”

      她歪着头想了想。柳玉迎在旁边站起来,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

      窗外的风吹着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晃了晃,在窗户玻璃上划出细细的、干涩的声响。

      柳殷看着猫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着,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变成椭圆的形状,暗金色的虹膜里映着她的脸——完整的、清晰的、像是一面小小的镜子。

      “如安。”

      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等了很久的名字。

      “叫你如安好不好。”

      猫的耳朵转了转。

      “希望你能安宁健康,平平安安。”

      她把猫举起来,额头抵着猫的额头。猫的脑门是温热的,毛很短很密,抵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猫的体温透过皮毛传过来,暖暖的,带着一点淡淡的、干燥的、像是晒太阳晒了很久之后留在毛里的味道。

      “如安。”

      猫“喵”了一声。

      声音不大,细细的,软软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一个小小的、圆圆的音节。

      柳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鼻子上皱出了两道细细的纹路,嘴唇抿着但嘴角还是往上跑,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盏灯。

      “你答应了?你答应了是不是?”

      她把猫搂进怀里,下巴搁在猫的头顶上,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把猫裹住了。猫在她怀里没有挣扎,甚至把身子往她怀里缩了缩,尾巴从她胳膊弯里垂下来,悠悠地晃了两下。

      柳玉迎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们。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着什么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的时候,嘴唇会不自觉地抿一下的、不受控制的动作。

      他把视线移开了,看向窗户。窗帘拉着,窗帘外面是夜色。夜色深处,隔着几栋别墅的距离,有一扇窗户亮着灯。他看不见那扇窗户,但他知道那扇窗户在那里。

      柳殷抱着猫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去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东西,又转回来。猫老老实实地被她抱着,不挣不扎,偶尔把脑袋探出来看看周围,然后又缩回去。

      “如安。”

      猫的耳朵动一下。

      “如安。”

      耳朵又动一下。

      “嘬嘬嘬。”

      猫把脑袋从她怀里探出来,金色的眼睛看着她,尾巴尖弯了弯。

      柳殷被逗得直笑,笑声在客厅里来回弹着,把这几天的安静撞开了一道一道的裂缝。

      第二天是周六。

      柳殷起了个大早,天还没怎么亮透就起来了。她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如安正蹲在沙发扶手上,尾巴搭下来,看见她下楼就从扶手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咚”,然后小跑着过来,在她脚边绕了一个圈。

      柳殷弯腰把猫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从玄关的柜子上拿起车钥匙。

      “走,如安,买东西去。”

      柳玉迎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

      “这么早?”

      “早去早回。”

      她开车去了市中心那家最大的宠物用品店。店还没开门,她站在门口等了十五分钟。冬天早晨的风很冷,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把如安塞进大衣里面贴着胸口。猫在她衣服里面动了两下,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脑袋从领口探出来,金色的眼睛看着外面。

      店员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门口站着一个穿红色大衣的女人,大衣领口露出一颗黑色的猫脑袋,一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柳殷进去之后几乎把店里的东西搬空了。

      猫窝。她挑了三个。一个藤编的半球形,里面铺着可拆洗的软垫;一个全封闭的、毛茸茸的像一个小房子一样的,门口挂着一个小球;还有一个是简单的圆形猫抓板窝,边缘是瓦楞纸,中间是加厚的海绵垫。她拿不准如安喜欢哪一个,索性全买了。

      猫爬架。两米高的,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的那种,上面有跳板、有小房子、有吊床、有麻绳缠绕的柱子,柱子上挂着两个流苏小球。店员说这个需要安装,柳殷说没问题,加了两百块钱安装费。

      猫砂盆。买的是全自动的,能感应到猫进去出来之后自动铲屎的那种。店员介绍功能的时候说了很多专业术语,柳殷没怎么听,指了指店里最贵的那台说“就这个”。

      猫砂。买了六袋。店员说三袋就够了,柳殷说六袋,省得老买。

      猫粮。店员问了如安的年龄、体重、品种,柳殷说不知道。店员愣了一下,看了看她大衣领口露出来的那颗黑猫脑袋,说那买全价猫粮吧,适合所有阶段的猫。柳殷把店员推荐的三种全买了,每种两袋。

      猫罐头。整箱搬的。店员说这个牌子是进口的,鸡肉含量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柳殷说行,搬了两箱。

      零食。冻干、猫条、小鱼干、鸡胸肉片,柳殷一样拿了一把丢进购物车里,没数。

      猫碗。两个陶瓷的,一个喝水一个吃粮,碗底有防滑垫。她又多拿了一个,说“万一打碎了呢”。

      猫抓板。买了五个。平板式的、波浪形的、蝴蝶状的、沙发扶手专用的、还有一个是圆的中间有个球的。

      逗猫棒。她把货架上所有款式的逗猫棒各拿了一个——羽毛的、毛球的、铃铛的、激光的、伸缩杆的、钓鱼竿式的。店员忍不住说“小姐,您家一只猫不用买这么多”,柳殷说“它每天玩不一样的”。

      牵引绳、胸背带、猫包、指甲剪、梳子、牙刷、牙膏、耳漂、眼药水、化毛膏、营养膏、益生菌、猫草种子、猫薄荷——她一路走一路拿,购物车堆得冒了尖,像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了整整十五分钟。金额跳出来的时候,柳殷眼睛都没眨,刷卡,签字,留了地址让店员送货上门。

      回到家的时候,柳玉迎看着送货小哥一趟一趟地从车上往下搬箱子,搬了得有十几趟。客厅的地板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和花花绿绿的袋子,像是一个小型的仓库。

      “你这是……”柳玉迎站在楼梯上,手里还拿着抹布,看着满地的箱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给如安的。”

      柳殷蹲在地上,已经拆开了一个箱子,把里面的猫窝拿出来放在沙发旁边。如安从纸箱后面绕过来,闻了闻那个猫窝,然后跳进去,在里面转了两圈,趴下了。猫窝是藤编的半球形,如安趴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金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从窝的边缘垂下来,慢慢地摆了一下。

      “它喜欢这个。”柳殷的声音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小小的得意。

      柳玉迎看着那个猫窝。藤编的,做工很精细,内衬是灰色的短毛绒。他没见过这种猫窝,但他能猜到价格。他看了看猫窝,又看了看柳殷蹲在地上拆箱子的背影,没有说什么。

      下午。

      柳殷拉着柳玉迎出了门。

      “去哪?”

      “打金店。”

      柳玉迎看了她一眼。

      “打金店?”

      “给如安打个项圈。”

      柳玉迎张了张嘴,想说猫不用金项圈,但看了看柳殷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他们去了市中心那家老字号的打金店。店面不大,门脸儿窄窄的,夹在一家卖茶叶的和一家卖药材的中间,招牌上的金漆已经有点褪色了,但店里面的柜台擦得很亮,玻璃下面的金饰在灯光里闪着柔和的、沉甸甸的光。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手指粗短但灵活,指甲修得很整齐。他听了柳殷的要求之后,从柜台后面拿出来一小沓纸,上面画着各种项圈的样式。

      “给猫戴的?”老板从老花镜上面看着他们。

      “对。黑色的猫。”柳殷说。

      老板点了点头,翻了翻样式,指着一个最简单的——就是一根光面的圆条,没有花哨的纹路,没有多余的装饰,细而圆润,像是一滴被拉长了的水银凝固住了。

      “这种吧。猫戴东西不能太复杂,太复杂了它不舒服。光面的,不打磨得太亮,哑光一点,戴在脖子上不扎毛。”

      柳殷看了看,说行。

      老板拿了金子出来。一小块,放在电子秤上称了重量,然后在柳殷面前报了克数和工费。柳殷点了头。老板把金子放在工作台上,用喷枪烧,金子在他手里变软,变红,变亮,最后化成一小汪金水,倒进模具里,慢慢凝固。

      柳殷站在柜台前面看着老板做。柳玉迎站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也看着。打金店里有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气味,像是金属被加热之后散发出来的,不刺鼻,甚至有一点好闻,像是雨后的铁轨的味道。

      老板把初步成型的项圈从模具里取出来,用锉刀修整边缘,用砂纸一遍一遍地打磨。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准,锉刀推过去,金屑像细细的灰尘一样落下来,落在黑色的工作台上,亮晶晶的。

      最后他拿出一把小小的刻刀,在项圈的外侧刻了两个字。

      如安。

      刻完之后他用一块软布把项圈里里外外擦了一遍,递过来。项圈在他手心里躺着,哑光的金色,不张扬,不刺眼,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弯被谁从月亮上切下来的细细的月牙。

      柳殷接过来,举到眼前看了看。两个字刻得很小,但很清楚,笔画圆润,边角柔和,“如”字的女字旁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安”字的宝盖头稳稳当当。

      “好看吗?”她转头问柳玉迎。

      柳玉迎看了看项圈,看了看她的脸。

      “好看。”

      柳殷把项圈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放进包里。

      回到家,柳殷一进门就喊。

      “如安!如安!嘬嘬嘬!”

      如安从猫爬架最高处的小房子里探出头来。它在那个小房子里已经睡了半个下午了,被叫醒的时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瞳孔放得很大,圆圆的两颗黑色的大圆点,周围只剩下一圈细细的金色。它打了个哈欠,嘴巴张成一个黑色的、圆圆的洞,露出粉红色的舌头和两排细细的小白牙,然后从猫爬架上跳下来,一层一层地跳,最后一层直接蹦到地板上,四只爪子着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小跑着过来,尾巴竖得笔直。

      柳殷蹲下去,从包里拿出那个金项圈。如安凑过来闻了闻她的手,又闻了闻项圈,然后蹭着她的膝盖,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柳殷把项圈慢慢戴在如安的脖子上。项圈的粗细刚好,扣上之后在毛里面陷进去一点,金色的哑光被黑色的毛衬着,像是夜空中被人用笔细细地描了一圈淡淡的金线。如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东西,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然后就不管了,仰起头来蹭柳殷的下巴。

      柳殷把它抱起来,在它脑门上亲了一口。

      “如安真好看。”

      柳玉迎站在玄关换鞋的地方,看着她们。他的目光落在如安脖子上的金项圈上,看着“如安”两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走到厨房里去准备晚饭。

      傍晚的时候,柳殷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举着一根逗猫棒。

      逗猫棒是羽毛的,杆子是深绿色的,顶端系着三根长长的、渐变的灰色羽毛,羽毛最末端有一点白色的尖。她晃了晃逗猫棒,羽毛在空中画了一个弧。

      如安蹲在她面前一米远的地方,身子压低了,前爪往前伸,屁股撅起来,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来扫去。它的金色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根羽毛,瞳孔放大了,圆圆的,黑黑的,把周围那圈金色挤成细细的一圈。

      柳殷把逗猫棒往左边一甩。

      如安扑过去了。

      它的身体在空中拉成一条黑色的、流畅的弧线,四只爪子张开,指甲弹出来,前爪精准地拍在羽毛上,整个身子落下来的时候翻了一个滚,从地毯上滚过去,又弹起来,嘴里叼着那几根羽毛,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哈哈哈哈如安你太厉害了!”

      柳殷把逗猫棒抽回来,羽毛被猫的牙齿叼着拉了一下,从猫嘴里滑出来的时候掉了几根细小的绒毛。她把逗猫棒举高,在头顶上画圈。

      如安仰着头看,脑袋跟着逗猫棒转了一个完整的圆,身子也跟着转,转着转着把自己转晕了,歪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毯上,但眼睛还盯着那几根羽毛,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

      柳殷笑得直往后仰,肩膀抖着,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她把逗猫棒放低,在面前左右晃。如安跟着左右扑,左一下,右一下,扑空的时候会停顿零点几秒,像是在重新计算距离,然后又一次扑出去,爪子拍到羽毛的时候发出一声细细的“啪”。

      玩了一会儿,柳殷把逗猫棒放下了。如安立刻凑过来,把脑袋塞进她手心里,蹭了两下,然后整个身子歪倒在她腿上,肚皮翻出来,四条腿蜷着,尾巴搭在她脚踝上。柳殷伸手摸它的肚皮,它就发出那种很大的、像是小发动机一样的咕噜声,眼睛眯成两条缝,下巴微微仰着,一副舒服得不行的样子。

      “如安。”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如安嘬嘬嘬。”

      猫的尾巴尖弯了弯,但没有睁眼,咕噜声反而更大了。

      柳玉迎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地毯上,柳殷盘腿坐着,腿上躺着一只黑色的猫,猫脖子上有一圈细细的金色。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毯上,黑乎乎的一团,分不清哪个是人的,哪个是猫的。

      他把头缩回去,继续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笃笃笃,节奏很稳。

      他想起了前几天的事。

      那天他去买菜。菜市场在别墅区外面,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他提着菜回来的时候走的是小路,小路贴着别墅区的外墙,墙上爬满了枯了的藤蔓,冬天了,藤蔓只剩下一把干硬的、交错缠绕的褐色枝条,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网。

      他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住了。

      不是看见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是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很轻的、很好听的、但带着一点沙哑的女声。

      “放这里吧。台阶上。她出门的时候会看到的。”

      他贴着墙根站住了。不是故意要偷听,是那个声音让他愣了一下——好熟悉的声音。

      他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一个穿着黑色的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对着他。她的头发很长,披在背后,大衣的黑色和头发的黑色几乎融在一起,只有大衣领口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后颈是白的。另一个站在台阶旁边,手里抱着一只黑色的猫,正弯着腰把猫放在台阶上。

      抱猫的那个动作很轻,把猫放下来的时候还摸了两下猫的脑袋,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看着那只猫在台阶上蹲好。

      穿黑大衣的那个一直没有转过身来。但柳玉迎看见她右手抬起来,按在胸口上。手指弯着,指节发白。她按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转身走了。

      她转身的那一瞬间,柳玉迎看见了她的侧脸。只是一闪而过,路灯的光照在她的颧骨上,把她的轮廓勾成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白皙的白,是一种像是纸一样的、透着一点点青灰色的白。但她走得很快,靴子的细跟踩在水泥路面上,笃笃笃笃,节奏又快又稳。

      阿静跟在她后面。走出一段之后,阿静快走两步赶上去,把手里的一件什么东西披在了她肩上。

      柳玉迎从墙根后面走出来,看着她们走远的方向。那个穿黑色大衣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明一暗地走着,走得很直,很稳,肩背挺拔,像是有人在她的脊椎骨里插了一根钢条。

      这背影好像明勿宁?

      柳玉迎站在巷子里,风吹过来,手里的塑料袋被吹得哗哗响。他低头看了看台阶上蹲着的黑猫,猫也抬头看了看他。金色的眼睛在路灯下亮着,瞳孔缩成细细的一条竖线。

      猫的毛很干净,很顺,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宠物店专用的那种洗护用品的香味。

      柳玉迎把猫看了一会儿,猫也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猫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柳玉迎提着菜走了。

      他没有跟柳殷说这件事。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没有看。他在想着那个特别像明勿宁背影的女人按着胸口转身离开的样子。他在想她把手从胸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他在想阿静追上去给她披上衣服的时候,她的肩膀窄窄的,在大衣里面空荡荡的,像是大衣里面的人比大衣瘦了很多。

      如果连阿静都在身边,那大概率是明勿宁。

      他想起柳殷蹲在门口摸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想起她抱着猫说“你每天都在这里等我啊”的时候声音里那一层薄薄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哽咽,想起她给猫取名“如安”的时候那双亮起来的眼睛。

      他又看了一眼地毯上。柳殷已经靠在沙发腿上,如安趴在她怀里,一人一猫都睡着了。柳殷的头微微歪着,一只手搭在猫背上,手指埋在黑色的毛里。如安的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金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慢很轻,肚子一起一伏。

      柳玉迎走过去,轻手轻脚地从沙发上拿了一条薄毯,盖在柳殷身上。毯子的一角垂下来,盖住了如安的后半截身子。猫动了一下,耳朵转了转,没有睁眼,把脑袋往柳殷的怀里拱了拱。

      柳玉迎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伸手摸了摸如安脖子上的金项圈。金属被猫的体温捂热了,摸上去温温的,表面很光滑,指尖能感觉到“如安”两个字的刻痕,浅浅的,圆圆的,像是写在纸上的字被压进了金子里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窗外的夜色很深。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着,远处别墅区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是一把被人随手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他看不见那扇他那天看见过的窗户,但他知道那扇窗户在那里。亮着或者灭着,有人在或者没人在。

      他把窗帘合上了。

      转过身来。

      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照着地毯上睡着的柳殷和如安。毯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柳殷的半张脸和如安的一截黑尾巴。电视已经自动进入了待机模式,屏幕上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

      柳玉迎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玄关那一盏小灯。

      黄色的光铺了一小片在地板上。那片光的边缘,他看见如安从毯子下面探出头来,金色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然后又缩回去了。

      “这小猫咪”他笑了一下心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