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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再回福利院 你居然早早 ...

  •   柳殷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笔直的公路上。阳光把路面晒得发白,远远看去像有一层水光在晃动。她伸手把副驾驶座上的袋子扶正,里面的图画本滑了一下,彩色铅笔又哗啦啦地响了一通。

      车拐进那条泥土路的时候,扬起的灰尘从车尾卷上来,糊住了后挡风玻璃。两边的树还是老样子,干巴巴的,叶子黄了大半,挂在枝头上晃晃悠悠,随时都要掉下来似的。

      柳殷把车停在福利院门口的老位置上,熄了火。

      她拎着袋子下车,高跟鞋再次踩在干土上,没有声响。铁门就在几步之外,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门环上系着的那根红布条还在,被风吹得褪成了粉色,毛了边,一缕一缕地散着。

      她走到门前,伸手敲了敲。

      “哲叔!翠婶!是我,小殷!”

      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闷闷地往院子里滚了一圈,然后被空旷吞掉了。

      没有人应。

      柳殷等了几秒,又敲了几下。这一次力道重了些,门环撞在铁皮上,哐哐哐地响。响声落下去之后,院子里还是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翠婶那串标志性的、从厨房一路小跑出来的拖鞋声,没有哲叔拖着腿慢悠悠走过来的声响,没有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什么声音都没有。

      柳殷的手停在铁门上,指尖搭着冰凉的铁皮。她侧过头,把耳朵凑近了一些。

      安静。

      不是那种午后的、慵懒的安静。是那种空的安静,像一口枯井,你把石头扔下去,等了好久好久,都听不见落底的声音。

      她伸手拨开门闩。门闩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她的指腹碾上去,灰尘被蹭掉了,露出底下还算光滑的铁。门闩滑开的时候有些涩,像是很久没有被人动过。

      铁门被她推开。

      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很长,很慢,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沉睡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柳殷走进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水泥地面上的裂缝还是那几道,裂缝里的草还是那几根,只是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黄了一些,蔫蔫地趴在地上。院墙边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石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什么都没有,盆底积了一层灰黄色的泥垢。

      厨房的门关着。哲叔和翠婶住的那间小屋,门也关着。孩子们上课的那间大屋子,窗户开着一条缝,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柳殷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

      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那种“人不在家”的不对。是另一种不对。她说不上来,但她的脚后跟钉在水泥地上,整个人定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她上一次来的时候,高跟鞋在院子里踩出来的那些小坑还在吗?她不记得了。但她注意到一个奇怪的事情:院子里没有任何新的脚印。水泥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土,均匀地铺着,没有任何被踩踏过的痕迹。

      就好像这个院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可是上一次她来,不过是……

      柳殷在心里算了一下。
      上一次她来福利院,是九月。九月中旬。
      那天她还和翠婶一起做了饭,黑嘉宁在后院教孩子们读书。那天她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嬉笑玩闹,端碗吃饭,孩子们跑来跑去,脚印应该到处都是。

      可现在地上干干净净的。

      一层灰,薄薄的,平平整整的,像是时间停在了某个节点上,再也没有人动过。

      柳殷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没有出声,转过身走向厨房。厨房的门虚掩着,她用一根手指推开门,门往里开了,发出很轻的吱呀声。灶台上还摆着碗筷,碗里还残留着半碗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已经干了,发黑,发霉,长出一层灰绿色的毛。锅盖歪在一边,锅底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糊了不知道多久。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混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柳殷退了一步。

      她转身走向哲叔翠婶住的那间小屋。门锁着。她从窗户往里看,屋子里光线昏暗,但能看见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一个方块,上面落了一层灰。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盖搁在旁边,杯口蒙了一层灰。

      所有东西都在。

      所有东西都落着灰。

      柳殷的太阳穴开始跳。她走到孩子们上课的那间大屋子,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闷了很久的热气扑面而来。桌椅还是那些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

      黑板上还写着几个字,粉笔字,歪歪扭扭的——“天”“地”“人”“和”。是黑嘉宁的字吗?柳殷不知道。黑板擦搁在黑板下面的槽里,粉笔灰洒了一槽,凝固在那里。

      墙角堆着一些玩具,几只缺胳膊的娃娃,几个掉了轮子的小汽车。柳殷上一次来的时候,孩子们还在院子里抱着这些娃娃跑来跑去。

      她站在屋子中间,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

      她的手撑在地上,掌心里压到了一样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一只小鞋子。粉红色的,鞋面上绣着一只兔子,兔子的耳朵被磨得看不清了。鞋子里头塞着一团纸,纸已经发黄发脆。

      柳殷认得这只鞋。上一次来的时候,那个叫小朵的女孩子脚上穿的就是这双。小朵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喊“柳殷姐姐”,她低头看见这双粉红色的兔子鞋,鞋尖上沾着泥巴。

      她把鞋子攥在手里,站了起来。

      然后她走出大屋子,走到院子中间,抬起头看了看四周。阳光还是很好,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照在那些关着的门上,照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槐树的叶子还没有落完,风一吹,沙沙地响。

      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很完整。一切都像是在等她来,又像是在等她走了之后继续沉睡。

      柳殷把那只小鞋子放进自己的包里。她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但她还是拨通了报警电话。

      “你好,我要报警。城北郊区,梧桐路一直往北,过了那个废品回收站再开三公里,有一家福利院。福利院里的所有人都不见了。对,所有人。老人,孩子,全都不见了。”

      全都不见了!

      她报了警,然后走出铁门,靠在车门上等着。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干土,迷了她的眼睛。她眯着眼看着那条泥土路延伸出去的方向,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天空。

      警察来得比她想象的要快。

      两辆警车,一辆面包车,从泥土路的尽头开过来,扬起漫天黄沙。车停了,下来五六个警察,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胸口的警号磨得看不太清了。

      “是你报的警?”他走到柳殷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是。”柳殷站直了身体,指了一下身后的铁门,“福利院。哲叔,翠婶,还有十几个孩子,全部不见了。屋子里有灰,灶台上有发霉的饭菜,看样子已经空了很长时间。”

      黑脸警察皱了皱眉,带着人进了院子。他们在里面待了将近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几个年轻警察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黑脸警察走到柳殷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你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九月中旬。具体哪天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十六号或者十七号。”

      “你来了之后看到了什么?所有人都在?”

      “都在。哲叔、翠婶,还有孩子们。还有一个……”柳殷顿了一下,“还有一个女的,姓黑,叫黑嘉宁。她说她是来福利院当义工教孩子们读书的。我那天见到她了,她和孩子们在一起。”

      黑脸警察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起头来。

      “这个黑嘉宁,你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吗?”

      “我知道,我知道!”

      “打一个试试。”

      柳殷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阿宁”三个字,拨了出去。

      通讯录里写的居然还是“阿宁”吗?

      她颤抖着手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筒里传来一阵漫长的嘟声,嘟了三声之后,一个机械的女声响起来:“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她又拨了一遍。同样的结果。

      柳殷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着黑脸警察。

      “停机了。”

      “女士,你和黑嘉宁是什么关系?”警察看着她颤抖着手,一丝不苟地问。

      柳殷一愣。

      她晃神着想起了黑嘉宁……

      从福利院初遇,她扎着麻花辫,笑容甜滋滋地说“你好,我是黑嘉宁”“领口这么低什么意思,故意勾引我啊?”

      再到澳门赌场,她身着衬衫,神色倔强而又纯粹“柳小姐,要是输了怎么办?”“输了就输了呗,输了那就当做慈善了”

      北京表白的她,强吻着自己,眼神热烈而又温柔地说“柳小姐,我喜欢你!”“我爱你这件事不需要理由!”

      再到她在自己门前跪着,五天都不肯走“殷殷,你再见我一面好不好!”“我知道错了!”

      黑嘉宁的漂亮绝色的脸一遍又一遍冲击和侵蚀她的大脑,短短三个月,柳殷感觉自己仿佛和她过渡了整整一生一样。

      “女士!女士?”

      警察的声音把柳殷的思绪拉了回来。

      “哦!额——我们曾经是……恋人”

      “恋人?”那警察皱了一下眉。

      “是!不过我们现在已经分手了”

      黑脸警察沉默了几秒,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里。

      “这个案子我们会立案调查。福利院的情况我们会走访周边村民,看看有没有目击者。你留一下你的联系方式,有什么进展我们会通知你。”

      柳殷报了手机号,看着他记下来。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我能进去再看一眼吗?”

      黑脸警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柳殷又走回了院子里。

      这一次她走得很慢,每经过一间屋子就停下来,站在门口往里看。她看了厨房,看了哲叔翠婶的卧室,看了孩子们的大教室,看了后院那片空地。后院空地上有一个用砖头垒起来的小花圃,花圃里种着几棵月季,月季已经枯死了,干硬的枝条上还挂着一朵干透了的花,颜色从红色变成了黑褐色,风一吹就碎。

      她记得上一次来的时候,翠婶跟她说,这几棵月季是小朵种的,天天浇水,宝贝得不得了。

      柳殷蹲下来,从那朵干花上摘下了一片花瓣。花瓣在她指尖碎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她站起来,走出了福利院。

      铁门在她身后虚掩着,铰链没有发出声响。

      三天后,柳殷接到了黑脸警察的电话。

      “柳女士,我是城北分局的李卫国。福利院的案子有了一些发现,方便的话你来一趟局里,看一下监控。”

      柳殷不由分说地开车去了城北分局。李卫国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脸上的表情不太轻松。他把她带进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里有一台电脑,屏幕上分割成好几个监控画面,都是黑白的,画质粗糙,带着时间戳。

      李卫国在她旁边坐下来,滑动鼠标,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

      “这是福利院往北三公里那个路口的社会监控,我们从交通队调过来的。你看——”

      画面开始播放。时间是九月十八号,凌晨两点十三分。路口很暗,路灯的光昏黄地照着一小片路面,其余的地方都是黑的。画面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着路边的树,树枝在镜头前晃来晃去。

      过了大概半分钟,画面底部出现了两束车灯。

      李卫国按下暂停,指了指屏幕右下角。

      “你注意看,这是第一辆。”

      然后他继续播放。那辆车从画面底部开上来,是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没有牌照,车窗用深色的膜贴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它经过路口的时候减速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方向,然后拐进了通往福利院的那条岔路。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同样是银灰色的面包车,同样没有牌照,同样贴着深色的车窗膜。一辆接一辆地从画面底部出现,一辆接一辆地拐进那条岔路。柳殷在心里默数了一下,一共七辆。

      李卫国把时间轴往后拖了拖,画面跳到了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你再看看这个。”

      七辆面包车,从那条岔路原路返回,一辆接一辆地开出了画面。车速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车灯在夜里划出七道光弧,然后消失了。

      柳殷盯着屏幕,忽然开口:“等一下。”

      李卫国按了暂停。

      “能放大吗?”柳殷问,“最后一辆车,驾驶座旁边那个窗户。”

      李卫国把画面放大了一些。画质本来就差,放大了之后更是模糊成一片马赛克。但在最后一辆面包车经过路灯下方的那一瞬间,光线正好落在驾驶座的车窗上。车窗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露出一张脸的侧影。

      柳殷凑近了屏幕。

      那张脸她见过。不,不是见过——是刻在脑子里了。那张脸的轮廓,那个下颚线的弧度,那个微微侧头的角度,她不可能认错。

      黑嘉宁。

      柳殷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甲陷进木头里。她盯着那张模糊的、近乎看不清的脸,盯了很久,久到李卫国在旁边叫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

      “柳女士?”

      柳殷回过神来,慢慢坐直了身体。

      “你认识这个人?”李卫国问。

      柳殷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黑嘉宁。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在福利院当义工的女人,我——曾经的恋人”

      李卫国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然后继续滑动鼠标。

      “还有一段监控。你再看看。”

      另一个画面,时间是九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零二分。地点是福利院往东大概五公里的一个镇子,镇口有一个监控探头,拍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低着头,从镇口的小路上快步走过,身后还跟着另一个男人,身形高大,步伐沉稳。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画面边缘。

      李卫国把画面定格在那个低头的人身上,放大了两倍。

      柳殷认出了她。即使低着头,即使画面模糊,她也认出了她。黑嘉宁走路的姿势,个子不高但是身形削瘦挺拔,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像是一直在赶路,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她身后的那个男人,柳殷定睛一看。

      阿静?

      我们查了一下,这两个人都有案底,早年涉及几起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全部不了了之。再后来的记录就没有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黑嘉宁?阿静?

      “还有别的监控吗?”她问。

      李卫国摇了摇头。

      “再往偏僻的地方走,就没有监控了。那一片是农村,很多路口什么都没有。我们试着调了更远一些的国道路面监控,但那些面包车出了这个镇子之后就像蒸发了一样,再也找不到了。没有牌照,没有特征,往哪个方向去的都查不清楚。”

      柳殷沉默了很久。

      “福利院里面的人呢?查到了吗?”

      李卫国的表情更难看了。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犹豫了一下,说:“我们走访了周边的村民。福利院附近最近的一户人家在四公里外,是个独居的老人,七十多岁了,耳背得厉害。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听见什么异常。”

      “再远一些的村子,我们问了几十户。大部分人都说不知道,但有一个老太太跟我们提了一件事。”李卫国的声音低了一些,“她说大概在九月底那几天,她晚上起夜的时候,听见后山的方向有动静。第二天早上她去看了一眼,发现后山那片老坟地里,有好几座小孩子的坟被人刨了。”

      柳殷的手猛地攥紧了。

      “小孩子的坟?”

      “嗯。那一片坟地埋的都是附近村子早年夭折的孩子,有些有碑,有些连碑都没有,就是一个小土包。老太太说,被刨的那几座,坟里的东西全没了,棺材板碎了一地,连尸骨都没留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暗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浮动。

      柳殷的声音很低。

      “福利院的孩子们……找到了吗?”

      李卫国没有回答。他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柳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卫国,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窗台上落着一只死蛾子,翅膀已经干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我会自己查。”她说。

      李卫国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柳殷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转了起来。

      她托了所有能托的人,找了所有能找的关系。她大学时认识一个做私家侦探的朋友,姓方,叫方远,在城南开了一家调查公司,专门接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案子。方远听了她的描述之后,皱了很久的眉,说这种事儿不太像是一般的人口拐卖,太干净了,太利索了,背后的人不简单。

      “你确定要查?”方远在电话那头问,声音压得很低,“我感觉这水很深。”

      “查。”柳殷说。

      方远叹了口气,接了。

      他跑了将近两个星期,跑遍了福利院周边方圆五十公里的所有村镇,访了几十个村民,调了所有能调到的监控和卡口数据。最后他给柳殷发来一份调查报告,报告不长,只有三页纸,但每翻一页,柳殷的心就往下面坠一截。

      报告的核心内容只有几条:
      第一,七辆银灰色面包车,在九月十八日凌晨驶入福利院方向,凌晨三点四十分左右驶出。所有车辆均无牌照,车窗深色膜,无法识别车内人员。所有车辆驶出福利院范围后,分散进入不同方向的县道、乡道,在无监控区域消失,彻底查不到后续轨迹。
      第二,黑嘉宁和阿静,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中是九月十七日深夜,在福利院东侧五公里处的镇口。此后无任何影像记录。黑嘉宁的手机号在九月十五日之后就没有任何通话和上网记录,像是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微信账号已注销,所有社交平台均无痕迹。
      第三,福利院周边村民,凡是被问及福利院情况的,大多含糊其辞,不愿多谈。有三户人家表示,在九月中下旬确实听到过福利院方向传来的异常声响,“像是很多车的声音”,“半夜里,狗叫得很凶”。但没有人出去看。
      第四,也是让柳殷最无法接受的一条

      方远在报告最后附了几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后山那片老坟地,黄土被翻开了,露出底下潮湿的、发黑的泥土。几个小土包被挖得乱七八糟,碎掉的棺材板散落一地,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漆皮。有一个坑里剩了一只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花,脏得看不清颜色了。
      柳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去福利院的时候,翠婶拉着她的手,指着后山的方向说:“那边埋的都是苦命的孩子,没来得及长大就走了。我每年清明都去烧点纸,让他们在那边也有点暖和气。”

      翠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柳殷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管坏了一半,一闪一闪的,把整个房间切成了明暗交替的碎片。

      她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一个念头。

      黑嘉宁。

      她和黑嘉宁的第一次见面,是在福利院。

      那天阳光很好,她开车去福利院,高跟鞋踩在干土上,孩子们跑出来抱住她的腿,一群孩子七嘴八舌地问她“黑老师?你皮肤不黑啊为什么姓黑啊?”

      那天黑嘉宁说她是来当义工的,说她不忍心看着孩子们没人管,说她什么回报都不要,只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她的声音那么好听。

      那么好听。

      柳殷闭上眼睛,那个声音还在她耳朵里转,像一根针,扎得很深,拔不出来。

      如果那天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呢?

      如果黑嘉宁早就知道她那天会去福利院,提前等在那里呢?

      如果哲叔和翠婶还有那些孩子们——那些抱住她的腿喊她“柳殷姐姐”的孩子们——从一开始就是她棋局里的棋子呢?

      柳殷猛地睁开眼。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再一次拨了黑嘉宁的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她打开微信,在搜索栏里输入那个微信号——她记得很清楚,黑嘉宁的微信头像是一张梧桐树的照片,昵称只有一个字:宁。

      搜索。

      “该用户不存在。”

      她又搜了一遍。

      同样的结果。

      柳殷把手机扔在桌上,手机弹了一下,屏幕朝下扣在那些照片上面。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灯管一闪一闪的嗡嗡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死不掉,也活不过来。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过了很久,她动了一下,从包里翻出一张照片。照片是在福利院拍的,那天她用手机随手拍了一张:孩子们围在石桌旁边画画,黑嘉宁蹲在最小的那个女孩身后,握着她的手,帮她描一朵花的轮廓。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黑嘉宁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柳殷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用手指摩挲着照片的边缘,一下一下的,很慢。

      窗外天黑了。

      她没有开灯。

      柳殷想起哲叔和翠婶,翠婶每每看见她就会跑过来说“殷殷来了啊”声音慈祥而又温和,还有哲叔腿脚不便。

      当年村子重男轻女,他和翠婶一起护下了一整个福利院的孩子啊!

      就这样都失踪了吗?柳殷的心里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一样,眼睛里不自觉湿润了。

      柳殷想起黑嘉宁和阿静的身影出现在监控里,他们难道早就在三个月前就把整个福利院控制了吗?

      黑嘉宁是明家的二小姐,不知道私底下做了什么样的勾当,居然在自己不知道的时间里早早就开始作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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