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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为了我身在地狱 总有一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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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勿宁蹲在黑令初脚边,手里还捏着那张梧桐树下的照片。照片边缘被她的手指捏得微微翘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柳殷的笑容,又把照片放下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黑令初。
黑令初的左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颜色已经发白了。明勿宁的目光从她手背上的疤移到她脸上,移到她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上,移到她头发里那几根白的上面。
“妈妈。”
黑令初看着她。
“这么多年,”明勿宁的声音慢下来了,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嗓子里往外掏,“你不离开明家,是不是因为我?”
黑令初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
她拉过明勿宁的手,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明勿宁的掌心里还沾着淡黄色的药粉,黏黏的,被汗浸得化开了一点。黑令初用自己的拇指把她掌心的药粉擦掉,擦得很慢,从掌心擦到手指根部,一根一根地擦过去。
她觉得事到如今已经瞒不住了。
“是。”
明勿宁的手在黑令初掌心里猛地收紧了。她的手指攥住黑令初的拇指,攥得骨节发白,攥得指甲陷进黑令初的皮肉里。黑令初没有抽手。
明勿宁想起她妈妈在明家这么多年。英夫人自己住富丽堂皇的别墅格间,妈妈却只是住在保姆房。
英夫人让她妈妈跪在祠堂的青砖地面上,一跪就是一夜。
英夫人用藤条抽她妈妈的后背,抽断了就换一根,抽断了再换一根。
她爸爸续弦英夫人那天,她妈妈被关在偏房里,门从外面锁了,窗户也钉死了,她在里面拍了一夜的门,拍到手指甲都翻起来,第二天没有人给她开门。
这些事情有些是明勿宁亲眼看见的,有些是她后来从下人嘴里拼凑出来的,有些是她至今都不知道的。
但她知道够多了。
够多了。
她妈妈不肯离开明家。
原来是因为自己。
明勿宁的嘴唇开始抖。不是之前哭的时候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咬都咬不住的那种抖。她的下巴皱起来,眼眶里蓄满了水,水面涨起来,涨到睫毛边缘,然后塌了。
她扑进黑令初怀里。
“妈妈!”
她的脸埋在黑令初的胸口,声音从布料里闷出来,喊得撕开了嗓子里刚结的那层壳。她的手臂箍住黑令初的腰,箍得死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不见。她的眼泪把黑令初前襟的布料洇湿了一大片,热热的,贴在她胸口上。
“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黑令初没有动。
她让明勿宁抱着。
过了很久。久到明勿宁的哭声从撕心裂肺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久到她的眼泪把黑令初的衣服湿透了贴在她胸口上,久到窗外院墙上那丛草的影子从桌面上挪到了墙角。
黑令初开口了。
“所以,阿宁。”
她的声音从明勿宁头顶上传下来,哑的,平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
“人生不论活成什么样都要坚强面对。不能懦弱,不能退缩。”
明勿宁抱着她,使劲点头。她的额头蹭着黑令初的胸口,蹭得黑令初的衣服皱起来。她的嗓子里还堵着哭腔,声音含混不清。
“我知道了妈妈。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来。
眼泪还糊在脸上,鼻尖红着,嘴唇肿着。但她的眼睛在黑令初的胸口往上看的时候,目光从黑令初的肩膀上越过去,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黑令初的衣服还掀着,后背上那些伤暴露在空气里。药粉已经被吸收得差不多了,剩下薄薄的一层浮在伤口表面。新的伤叠在旧的伤上面,青的紫的红的白的,一层压着一层,像是什么人用不同的笔在她背上画了一幅画,画了十几年,画了上千笔。
明勿宁看着那些伤。
她脸上还挂着眼泪,嘴角还往下撇着。但她的眼睛变了。
那层水光退下去之后,底下露出来的东西不是软的。是硬的,是冷的,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她的瞳孔缩了一下,眼睑微微收拢,像是什么东西在她眼睛后面醒了。
她看着黑令初背上那道最新的伤口。皮肉翻开的地方已经结了痂,但痂的边缘还泛着红色,药粉敷在上面,和血痂混在一起,糊成一团暗红色的污迹。
她的目光停在那里。
然后她的嘴角不动了。整张脸都不动了。只有眼睛里的东西在变浓,变沉,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坠到瞳孔最深的地方,沉下去,变成一片看不见底的黑色。
她趴在黑令初怀里,下巴搁在黑令初的肩膀上,眼睛盯着那些伤口。她的手还搂着黑令初的腰,手指抓着黑令初的衣服,抓得那块布料皱成一团。
窗户外面的光线暗了一点。院墙上那丛草不动了,风停了。
明勿宁的眼睛里,那片黑色还在往下沉。
“不过你先告诉妈妈,你这手上的刀疤是怎么回事……”黑令初把她从怀里捞出来“怎么哭成花猫了哈哈哈”
明勿宁一瞬间收敛自己的神情,抬起头来笑盈盈地说“没有哈哈哈哪里像小花猫了~我手上这个其实也和殷殷有关”
黑令初拉着她的手看着这两道疤痕,疤痕现在已经愈合了但是疤痕本身鼓了起来,光滑泛白,不难看出曾经割的有点深了“还是因为那姑娘?现在这个疤还疼不疼了?”
明勿宁说“不疼了已经,是那个时候我和她不小心参加了一个派对,这个派对是蒙古那边夜莺教的恐怖分子衍生到的北京刚好让我遇见了,就那个时候我为了救殷殷自己割的”
黑令初看着她如常的神色“你呀,以后要小心一点不要随随便便就伤害自己。”
“知道啦知道啦~”
一个月过去了。
柳玉迎把行李箱从柜子顶上搬下来的时候,上面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把灰擦掉,拉开拉链,开始往里装东西。衣服叠好了放进去,洗漱用品装进一个防水的袋子里,充电器绕好了塞在侧面。他装到一半,手停了一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红色绒布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这一个月他没有再看见明勿宁来过。
柳殷住处的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每天傍晚柳玉迎从超市买菜回来,都会在楼下站一会儿,看看那条通往外边的小路,看看路口有没有停着陌生的车,看看单元门对面的长椅上有没有坐着什么人。看完了,他才拎着菜上楼。
头几天柳殷跟他说,舅舅你回去吧,不用一直在这儿。
他说,再待几天。
过了半个月,柳殷又说,舅舅你真的不用这样,我没事。
他说,再过半个月。
现在一个月到了。
他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轮子在地面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从卧室拉到客厅。柳殷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杯凉了的茶。她抬起头,看着柳玉迎把行李箱靠在鞋柜旁边。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舅舅就先走了啊。”
柳玉迎站在门口,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
柳殷把书合上,端着那杯凉茶站起来。她走到柳玉迎面前,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知道了。难道是又去澳门找那个男人?”
她的眉毛挑起来,眼睛弯着,一脸调侃的样子。
柳玉迎没有接这个话。他的手指在拉杆上紧了紧,指节上的皮肤绷起来,又松开了。他看着柳殷,看了一会儿。
“照顾好自己。舅舅就先走了。有事和我打电话。”
柳殷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点。她把茶杯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去,把柳玉迎外套领子上翘起来的一角按下去,按平了,又拍了两下。
“好。”
柳玉迎打开门。行李箱的轮子滚过门槛,在走廊里发出空旷的回声。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弹进去。
柳殷站在门里面,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电梯那边走。轮子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拐了一个弯,没了。
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透了,涩味泛上来,她咽下去,端着杯子走回沙发旁边。
接下来的一年里,柳殷的生活回到了遇到黑嘉宁之前的模样,只是她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小生命——如安
早上七点起床,洗漱,热一杯牛奶,烤两片面包。牛奶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面包刚好吃完。
出门,开车。
上班,开会,然后安排人画图,改方案,和甲方在电话里商量,商量了再改。
中午去楼下的一家餐厅吃饭,翻几页手机里的电子书。
下午继续上班,偶尔加班,大部分时候不加班。
下班之后开车沿着原路回去,路过水果摊买几个橘子或者一盒草莓。
到家,换上拖鞋,把水果洗了放在碗里,打开冰箱看看还有什么菜,随便做一点吃掉。
洗碗的时候把手机靠在洗洁精瓶子旁边,听着一些播客的视频。
洗完了碗,擦干净灶台,坐到沙发上,把上次没看完的书接着往下看。看到十点半,洗澡,吹头发,躺到床上,关灯。
周末睡到自然醒。洗衣服,拖地,把冰箱里放了一周的菜叶子扔掉。有时候出门看个电影,有时候去书店坐一下午,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天黑了才想起来开灯。
她挑了十一月第二个周六去福利院。
她如常开着车。
“今天天气不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