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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二年)相亲 你很好,但 ...


  •   北京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还得穿羽绒服。柳殷从国贸三期走出来,手里拿着咖啡,脚步很快,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一只被追赶的兔子。她刚开完一个三小时的投委会,唇枪舌剑地跟七个合伙人掰扯了一个项目的估值,最后以她微弱的优势通过了。她没有赢得很漂亮,但她赢了,这就够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妈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你张阿姨带她侄子过来。

      柳殷看着那条消息,站在国贸三期的门口,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打了两个字:好的。

      她当然知道“张阿姨带她侄子过来”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第一次了。去年冬天到现在,她妈已经安排了四场这样的“吃饭”。

      第一个是个做PE的,比她大八岁,离过一次婚,聊天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一顿饭吃了四十分钟,说了不到二十句话。

      第二个是个搞艺术的,比她小两岁,长发,穿得很有风格,聊起梵高和莫奈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但结账的时候发现没带钱包。

      第三个是个公务员,比她大五岁,条件很好,家里在北京有三套房,人也老实,就是太老实了,老实到柳殷说“我们不太合适”的时候,他愣了三秒,然后说“哦,好的”,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茶喝了,站起来走了,走之前还说了声“谢谢你今天来吃饭”。

      第四个就是今天晚上这个。

      柳殷不知道张阿姨的侄子是什么来头,她甚至不知道张阿姨是谁。她只知道她妈最近对这件事很上心,上心到她每个周末打电话回家,她妈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最近好不好”,而是“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没有。”柳殷每次都这样回答。

      “你都二十八了。”她妈每次都这样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表妹比你小三岁,孩子都两岁了?你知道你高中同学李晓萌,人家去年结了婚,老公是协和的医生?你知道——”

      “妈,我挂了。”

      “哎你孩子,不许挂!”

      柳殷没敢挂。她听着她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声音忽大忽小,像一台信号不太好的收音机。她听着那些话从耳朵里钻进去,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又从另一个耳朵里钻出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是她不孝。

      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二十八岁。没有男朋友。没有暧昧对象。现在没有那种“虽然现在还没有但我在等一个对的人”的浪漫期待。

      她已经有过一个但是,那个人骗了她……

      晚上七点,柳殷到了那家餐厅。

      是东三环那边一家很贵的日料店,她妈选的。柳殷走进包间的时候,她妈已经到了,正在和一位她不认识的中年妇女聊天。那位中年妇女大概五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紫色的羊绒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笑起来声音很大,像是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哎呀,这就是殷殷吧!”张阿姨一看到她,眼睛就亮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鞋,然后又扫回来,最后停留在她耳朵上那副珍珠耳钉上。“真好看,真好看,比你妈发给我的照片还好看。”

      柳殷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她在任何应酬场合用的笑容一样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太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太冷淡。“张阿姨好。”

      “好好好,快坐快坐。”张阿姨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小周,你往那边挪挪。”

      柳殷这才注意到包间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毛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子,看起来很干净,很斯文。他的脸长得不错,五官端正,皮肤白净,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温和的、让人舒服的气息。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茶,看到柳殷进来,站了起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笑。

      “你好,我是周维安。”

      他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温和,干净,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不烫嘴,也不凉,刚好可以喝下去。

      柳殷看着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看起来很好。

      然后她又冒出一个念头:然后呢?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整顿饭吃得中规中矩。

      张阿姨和她妈负责热场,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天气聊到养生,从养生聊到房价,从房价聊到隔壁老王的儿子考上了清华,从隔壁老王的儿子聊到了柳殷和周维安。

      “小周啊,在银行工作,年收入百万呢”张阿姨说,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是吗?”柳殷她妈眼睛也亮了,“在哪个银行工作?”

      “中金。”周维安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柳殷看了他一眼。

      中金,国内最好的银行之一,能进去的人都不是一般人。她重新打量了一下他——白净,斯文,温和,看起来像是一个从小被保护得很好、没有经历过什么风浪的人。不是说他不好,恰恰相反,他太好了,好到像一件被精心包装过的礼物,拆开之前你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殷殷也有自己的稳定工作”柳殷她妈说,“在一家公司做着”

      “我知道,”周维安看着柳殷,那个笑加深了一点。

      柳殷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算是吧。”周维安推了推眼镜,“去年在行业峰会上远远地见过您一次,您在台上发言,讲公司开发和创业投资逻辑,讲得很好。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很厉害。”

      柳殷她妈的嘴角翘得快要飞到天上去了。张阿姨也在旁边笑,那笑容里有那种“我就说嘛,这两个人很般配”的得意。

      柳殷看着周维安,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温和的、真诚的光。她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他不是在客套,不是在讨好,他是真的觉得她很厉害。她也相信他是个好人,他看起来就是那种好人,那种不会伤害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好人。

      但她不想嫁给他。

      这个念头不是在某个具体的时刻冒出来的,而是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扩散开来,从她的意识深处渗透到表面,最终变成了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事实:她不想嫁给他。

      不是因为他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不对。

      不是那种“不够好”的不对,是另一种不对。像你走进一家店,看到一件衣服,面料好,剪裁好,颜色好,什么都好,但你试穿的时候,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你知道这件衣服不是你的。不是它不好看,是它穿在你身上,不像你。

      周维安说了很多话。他说他在中金做并购,主要看TMT赛道,他说他平时喜欢跑步和看书,最近在看一本关于行为经济学的书,他说他周末有时候会去爬香山,问柳殷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柳殷听着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变成了一堵墙,一堵透明的、看不见的墙,隔在她和他之间。她能看到墙那边的人,能听到他的声音,但她走不过去,也不想走过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嫁给这个什么都很好的男人。她应该想嫁的,她二十八了,她妈催婚催得越来越紧,她身边的朋友一个一个都结了婚,她的事业到了一个需要稳定的后方才能继续往前冲的阶段,她需要一个伴侣,一个能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人。周维安就是这样的人。他聪明,体面,有前途,性格好,长得也不差。他是那种任何一个理性的、正常的二十八岁女人都会觉得“可以试试”的男人。

      但她不想。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

      黑嘉宁。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死水,激起了涟漪。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黑嘉宁。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

      她想起黑嘉宁笑起来的样子。她会像像阳光一样毫不掩饰的笑着,眼睛亮亮的。

      她想起黑嘉宁了。

      然后她回过神来。

      周维安还在说话,他说到他大学的时候去云南支教的事,说他教孩子们数学,孩子们给他编了一个花环戴在头上。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个光是真诚的,温暖的,让人想靠近。

      柳殷看着他,笑了一下。

      已经两年过去了,那个曾经欺骗过她的女人,自己居然又想起了她。

      饭局结束的时候,张阿姨和她妈先走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个眼神里写着“年轻人让他们自己相处”。

      柳殷和周维安站在餐厅门口。北京的春天晚上还是很冷,风吹过来,柳殷缩了一下脖子。

      周维安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穿上吧,别着凉。”

      柳殷看着那件外套,是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大衣,面料很好,剪裁很好,袖口还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伸出手,接过来,但没有穿上,而是搭在了手臂上。

      “周维安,”她说,“谢谢你今天来吃饭。”

      周维安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一种预感,一种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不想让它发生的预感。

      “但是,”柳殷说,“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沉默。

      风吹过来,把街边一棵槐树的枯叶吹起来,在地上打了个旋,又落下了。

      周维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嘴角那个温和的笑甚至还在,但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像一座山被削去了一个角。

      “我能问为什么吗?”他说。

      柳殷想了想。“你很好,”她说,“你真的很好。但我不想。”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温和的、得体的、有分寸的,这一次的笑里有一种苦涩的东西,像一杯黑咖啡,没有糖,没有奶,苦得很直接,很干净。

      “好。”他说,伸出手。“那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柳殷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握了一秒,松开了。

      “你也一切都好。”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哒,哒,哒。她没有回头。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她坐进车里,没有发动引擎,就那么坐着,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北京的夜晚灯光璀璨,到处都是亮的,但那些光亮不起来她心里某个角落。

      那个夜晚,北京的星星很少。她开着车在三环上走,车载音响放着一首老歌

      听着听着她突然间笑了。

      那个笑是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面白墙和回音。

      那年春天,柳殷见了五个相亲对象。五个都是好人,五个她都没有选。

      那年夏天,她妈和她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她妈说她太挑剔了,说她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说她这样下去会孤独终老的。她没有反驳,因为她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她就是太挑剔了,她就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她这样下去确实可能会孤独终老。

      但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和一个“什么都好”但“就是不对”的人过一辈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当周维安说“要不要一起去爬香山”的时候,她脑子里想的是黑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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