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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三年)舅舅的婚礼 改了,就可 ...

  •   第三年。

      澳门。

      柳殷站在威尼斯人酒店的大堂里,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人造的天空。蓝天白云,永不日落,逼真到让人恍惚,逼真到让人忘了这是假的。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很久,久到身边路过的人都以为她是个第一次来澳门的游客,举着手机在拍什么。

      她不是在拍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片人造的天空,和她这些年的生活很像——看起来很美,很亮,很热闹,但你知道它是假的,你知道天花板上面是钢筋水泥,是管道电线,是那些被精心隐藏起来的、没有人想看到的丑陋的东西。

      “殷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柳殷转过身。

      柳玉迎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西装,没有系扣子,里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吊坠是一颗很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头发乌黑浓密,眼角有细纹,但那些细纹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笑太多留下的印记。

      “路上堵车了?”柳玉迎问。

      “没有,”柳殷说,“飞机晚点了。”

      “正常,正常。”柳玉迎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先带你去吃点东西。你舅妈在酒店等着呢。”

      舅妈。这两个字从柳玉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变大了或者变小了,而是变了质地——像是一块粗糙的石头被水磨了很久,变得光滑了,温润了,有了光泽。

      柳殷注意到了那个变化。

      她没有说什么,跟着柳玉迎穿过大堂,走进电梯,上了三楼。

      威尼斯人酒店的套房大得离谱。客厅比柳殷在北京租的那套一居室还大,地上铺着繁复的波斯地毯,沙发是酒红色的丝绒面,茶几上摆着一大束白色的蝴蝶兰,落地窗外是威尼斯人酒店著名的人造运河,运河上有贡多拉在缓缓划过,船夫唱着意大利的歌剧,歌声飘上来,透过玻璃,隐隐约约地传进房间里。

      明玉澜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很短,露出干净的头皮线条。他的五官不是那种惊艳的帅,而是那种耐看的、越看越有味道的长相——鼻梁很高,眉骨突出,眼窝微微凹陷,嘴唇薄而线条分明,像一幅素描,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笔是多余的。

      他看到柳殷进来,站了起来,走过来,伸出手。“殷殷”

      他的手很暖,但握得很紧,不是那种敷衍的、只碰一下手指的握法,而是真正的、用力的、把你当自己人的握法。柳殷被他握着手,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她在北京很少见到的——不是热情,不是友善,而是一种更底层的、更本质的东西,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冷却了,但你知道它曾经有多烫。

      “明老板好久不见”柳殷说。

      明玉澜笑了。他笑起来和柳玉迎很像,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像两只狐狸面对面地笑。“叫舅妈也行,准确的来说应该是舅夫哈哈哈”

      柳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舅妈好。”

      明玉澜伸手拉她坐下,然后开始倒茶。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他把一杯茶放在柳殷面前,茶汤是金黄色的,清澈透亮,一股淡淡的花香从杯口飘出来。

      “尝尝,”明玉澜说,“这是玉迎从武夷山带回来的,说是正岩的肉桂,我也不太懂,但喝着还行。”

      柳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汤入口很顺,花香和果香在口腔里散开,然后是一股很淡的、但很有力的回甘,从舌根慢慢蔓延到整个口腔。

      “很好喝。”柳殷说。

      明玉澜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知道你在客气但我不拆穿你”的东西。

      柳玉迎从洗手间出来了,换了身衣服,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他走过来,在明玉澜旁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明玉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嫌弃,但嫌弃底下是那种只有在一起很久的人才有的、理所当然的亲密。

      柳殷看着他们“哎,我就知道”她想起自己来澳门找这个自己不是很直的舅舅,才遇到了黑嘉宁。

      柳玉迎看着柳殷其实想问这么长时间,明勿宁没有再来打扰她吧,但看到柳殷神色如常就没再问。

      婚礼在第二天。

      位于明玉澜名下路环的一栋别墅里。

      那栋别墅建在半山腰上,面朝大海,背后是郁郁葱葱的山林。草坪被修剪得像一块绿色的天鹅绒,白色的椅子和花架摆成了整齐的阵列,粉色的玫瑰和白色的绣球花扎成的花球挂在每一把椅子的靠背上,海风吹过来,花球轻轻摇晃,花瓣落了一地。

      来的人不多,四五十个,都是明家和柳家最亲近的人。柳殷知道柳玉迎不会邀请柳好女士来参加他的婚礼,仔细一下,还是算了吧,别让她知道这些了。

      柳殷替父母到了。

      她坐在第二排,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海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不停地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别了几次之后放弃了,让头发就那么飞着。

      婚礼开始了。

      没有司仪,没有乐队,没有那些繁复的、仪式化的流程。

      柳玉迎和明玉澜从别墅的大门里走出来,两个人手牵着手,沿着白色的花瓣铺成的小路,走向草坪尽头那个用白玫瑰扎成的拱门。柳玉迎穿着那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没有穿西装,没有打领带,甚至没有穿皮鞋,穿了一双棕色的乐福鞋。明玉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阳光晒过的、小麦色的皮肤。

      他们走到拱门下,面对面站着。

      柳玉迎看着明玉澜,眼睛里的光比澳门的阳光还亮。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海风把他的声音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玉澜,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虽然发生了一些不愉快,我超级讨厌你,但是不妨还是和你在一起了。”

      有人笑了。

      明玉澜也笑了,但他的笑和别人的不一样,他的笑里有眼泪。

      柳玉迎继续说:“后来我发现,你似乎天天都有在注意我在你的赌场每天一抓一大把钱,天天赢,但是你追求着我,爱护着我”

      他顿了一下。

      “选择了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低到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听清。“你选择了我。不是因为你需要我,不是因为我能给你什么,而是因为你喜欢我,仅此而已。”

      明玉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那件深蓝色的西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柳玉迎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的眼泪。“别哭了,化了妆不好看。”

      明玉澜打了他一下。“我没化妆。”

      “真的假的?”柳玉迎凑近了看,“不可能吧,你这皮肤——”

      “柳玉迎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好好好,正经正经。”柳玉迎清了清嗓子,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看着明玉澜,认认真真地说,“玉澜,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但我有一件事可以保证——从今天开始,我会一直陪着你。要是有人在你的赌场出老千,我一定帮你治住他,但如果是我出老千,那你还就当看不见吧”

      明玉澜哭着笑了。那个表情很复杂,很矛盾,但又很美,美到让柳殷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柳殷坐在那里,看着柳玉迎和明玉澜交换戒指,看着他们拥抱,看着他们接吻,看着那些花瓣从拱门上飘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她听到周围的人在鼓掌,在欢呼,在吹口哨。海风把那些声音吹散了一些,但吹不散那种从每一个人心里涌出来的、真实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般配。

      不是条件的般配,不是家世的般配,不是那些可以被量化的、写在纸上的东西的般配。而是另一种更本质的、更不讲道理的般配,像一把钥匙和一把锁,你把钥匙插进去,“咔”的一声,锁开了。不是钥匙比锁好,也不是锁比钥匙好,而是它们刚好能对上,刚好能打开彼此。

      柳玉迎和明玉澜,就是这样。

      她想起白芷晴和柳予怀。

      那把钥匙插进那把锁的时候,没有“咔”的一声。钥匙进去了,锁也开了,但那个过程是暴力的,是强行扭转的,是钥匙被磨掉了齿、锁被撑变了形之后才勉强咬合在一起的。它也能开,但每一次开锁,钥匙和锁都在互相伤害也在相互接受。

      她想起自己。

      她是一把什么样的锁?她需要一把什么样的钥匙?她不知道。她连自己是什么形状的都不清楚,怎么可能找到一把能打开她的钥匙?

      她想起了黑嘉宁。

      这一次她没有愣住,没有把它赶走。她让那个名字在心里待了一会儿,像一个人走进一间很久没打扫的房间,拉开窗帘,推开窗户,让阳光和风进来。

      婚礼结束之后是晚宴。晚宴设在别墅的露台上,露台很大,面朝大海,夕阳把海面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橙红色,像一整块融化了的金子铺在水面上。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银制的烛台,蜡烛的火苗在海风中摇曳,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的。

      柳殷坐在长桌的一头,喝了很多酒。

      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作为柳玉迎唯一在场的娘家人,白的红的轮着来,有人敬她就喝,没人敬她也喝。她不是不开心,她是很开心,开心到需要用酒精来盖住那种开心,因为那种开心太大了,大到她的心脏装不下,会从眼睛里溢出来。

      她不想在别人的婚礼上哭。

      所以她喝酒。喝酒可以让她把那种开心转化成另一种更可控的东西——眩晕,迟钝,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什么都看得到,但什么都不清楚。

      酒过三巡,柳玉迎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看起来也喝了不少。

      “殷殷。”他叫她。

      “嗯。”

      “你是不是不开心?”

      柳殷摇了摇头。“没有,我很开心。”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喝酒?”

      “因为我开心。”

      柳玉迎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平时的笑是狐狸一样的、聪明的、知道怎么让人开心的笑,这个笑是柔软的、温暖的、像一只大狗把脑袋搁在你膝盖上的笑。

      “殷殷,”他说,“让舅舅猜一猜,好好是不是有在催你结婚啊哈哈哈”

      柳殷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柳玉迎喝了一口酒,继续说:“我妹妹嘛,好好一直这样,你想结就结不想结就算了。”

      “她……怎么样了有没有再来找你”

      柳殷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点。

      她?

      柳殷和柳玉迎都心照不宣的知道她是谁。

      “她……她没有再来找我”柳殷松开抓紧酒杯的手“舅舅,你为什么愿意原谅明老师曾经骗你的事”

      柳玉迎舔了一下嘴唇,仿佛他在回答很轻松的问题“殷殷,欺骗这种事情其实很正常。”

      “你又如何能保证你从来欺骗过别人”柳玉迎看着柳殷的眼睛,感觉她眼神里和过去一样,但就是感觉眼神里空空的“舅舅曾经看过一本书,上面曾经说在一段婚姻里面,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必要争吵”

      “更重要的是婚姻这种东西,靠的不是激情而是经营,现在再回到原来的问题上,欺骗,是一种很常见的手段,明玉澜虽然欺骗了舅舅,可舅舅却认为,你因为他做过一件错事就永远不原谅他吗?谁都会犯错,难道人犯过错,哪怕改了也不值得原谅吗?”

      “有些人有些缘分,其实就只是一个擦肩而过的一个契机而已,错过了这个契机,人……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人生的容错率有很高,做错了就要付出代价,但改了就可以重新再来。”

      柳玉迎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柳殷一个人坐在露台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花的香气。远处的海面上,澳门的灯火亮起来了,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在海面上。她看着那些灯火,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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