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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住院 等我三十分 ...

  •   病房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留了床头那一盏小小的壁灯,昏昏黄黄的,像一个快要燃尽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亮着,绿色的波形线一下一下地跳动,伴随着单调的滴滴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一下,替这个安静到几乎凝固的房间,计算着时间的流逝。

      柳殷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已经不知道坐了多久。

      她的腰很酸,脖子很僵,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但她不想动。她不想离开这把椅子,不想离开这张床,不想离开黑嘉宁的手,那只被她握在手心里的、冰凉刺骨的、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

      窗外的天早就黑了。

      昆明的夜晚来得比北京早,也来得比北京安静。没有那么多车声,没有那么多灯光,只有夜风偶尔吹过窗外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很厚的书。

      柳殷看了一眼手机。

      二十三点五十分。

      距离黑嘉宁被推进急救室,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个小时。距离医生说“三十二小时之内不会醒”,还有二十多个小时。

      她不知道这二十多个小时要怎么熬。

      她只知道她会坐在这里,一直坐下去,坐到黑嘉宁醒来,坐到医生说“没事了”,坐到所有那些悬在半空中的、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在她头顶的恐惧和不安,一个一个地落下来,或者一个一个地砸下来。

      她把黑嘉宁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地碰了碰那冰凉的指尖。

      “阿宁。”她小声地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到底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

      心电监护仪继续滴滴滴地响着,绿色的波形线继续一下一下地跳着。

      柳殷把脸埋进床单里,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闻到了床单上那种被高温熨烫过的、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有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那些画面

      香薰店里那个伸过来的手。

      天桥上那个仓皇逃走的白色身影。

      怀里那个轻得不正常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身体。

      嘴角那丝触目惊心的、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的血。

      “疼……”

      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像卡住的唱片,在同一道刻痕上一遍又一遍地转。她听到那个字的语气,听到那个字后面拖着的那个虚弱的、快要断掉的尾音,听到那个字里裹着的、这十年所有的、她不知道的苦。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今天第几次哭了。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以为自己已经把眼泪哭干了,但显然没有。眼泪这种东西好像永远都流不完,你流了一缸,身体里还有一缸,你流了一海,身体里还有一海。

      手机震动了。

      柳殷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微信消息,是公司同事发的,问她周一能不能赶回来开产品评审会。她没有点开,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

      然后她看到了黑嘉宁的手机。

      那部手机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上面,屏幕朝下,背面朝上,是一个很普通的黑色手机,外壳是磨砂的,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来用了很久。手机旁边放着一包纸巾和一小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柳殷看了那部手机一眼,没有动。

      那不是她的东西。她没有权利碰。

      但她的目光停在了那部手机上,停了好几秒。她想起黑嘉宁在天桥上看到她的那个表情,那种震惊,那种恐惧,那种像见了鬼一样的、想要立刻消失的表情。

      她跑什么呢?

      她为什么要跑?

      这个问题在柳殷脑子里转了很久了,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飞蛾,在密封的玻璃瓶里扑棱着翅膀,撞到这边,撞到那边,怎么都飞不出去。

      十一点五十八分。

      手机又震动了。

      但不是柳殷的手机。是黑嘉宁的。

      那部黑色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着,嗡嗡嗡的,屏幕亮了起来,白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柳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然后她的目光被屏幕上的两个字钉住了——

      “阿静”

      来电显示的名字是“阿静”但她不知道阿静是谁。

      手机还在震动。

      柳殷看了看病床上的黑嘉宁,她安静地躺着,氧气罩里的雾气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

      她伸手拿起了那部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她滑动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小姐!您在哪?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回家?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那个声音很低沉,是很典型的男中音,带着一种让人觉得很踏实的厚重感。但此刻那个声音里全是焦急,像一团被风卷起来的火,烧得噼里啪啦的。

      “您怎么不回消息?您是不是又咳血了?您在哪个位置?我马上来接您!”

      柳殷听着那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某个她不知道存在的柔软的地方。

      又咳血了。

      又。

      这说明黑嘉宁咳血不是第一次了。说明她身边的人知道她会咳血。说明这具瘦弱的、像快要燃尽的灯一样的身体,已经这样摇摇欲坠了很长很长时间。

      “你好。”柳殷开口了,她的声音因为哭了太久而变得沙哑,像砂纸摩擦的声音,“你家小姐现在确实有事。”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挂断了电话的安静,而是对方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僵住了的那种安静。过了两秒,那个低沉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焦急,而是带着一种克制的、小心翼翼的紧张——

      “你是谁?小姐的手机为什么在你手里?”

      “她住院了。”柳殷说,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赶紧来一趟吧。”

      电话那头传来了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那个男人急促的呼吸声,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但又做不到。

      “什么?哪个医院?”

      柳殷想了想,她记得救护车是从南屏步行街那边开过来的,她记得车窗外掠过的那些路牌——青年路,五一路,好像还有一条叫“光华街”的路。她在来的路上匆匆看了一眼医院门口的牌子,那上面写着什么字来着?

      “云南省第二人民医院。”柳殷说,她终于从记忆里找到了那个名字,“在南屏步行街附近,青年路176号。急诊上了七楼,重症监护室,712病房。”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快速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楼梯间里那种空旷的回声,一步两级台阶的、急促的、像擂鼓一样的脚步声。

      “我马上到。”那个声音说,然后顿了一下,“小姐她……她怎么样?”

      柳殷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看了一眼黑嘉宁苍白如纸的脸,看了一眼氧气罩里那一层一层的、像呼吸一样规律出现又消失的水雾。

      “医生说生命体征基本稳定。”她说,然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后半句,“但她……情况不太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三十分钟。我三十分钟到。”

      电话挂断了。

      柳殷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那种昏暗的、被壁灯染成暖黄色的安静。

      她看着黑嘉宁的脸,看了很久。

      “有人来了。”她小声说,像在对黑嘉宁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有人来找你了。你听到了吗?你坚持住。你得坚持住。”

      黑嘉宁没有反应。

      但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线,不知道是不是柳殷的错觉,好像跳得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不到三十分钟。

      柳殷看了一眼手机,从她挂掉电话到现在,只过去了二十六分钟。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带着急切和慌张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两个,或者三个。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像某种暴雨来临前的闷雷。

      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几乎是撞开的。门板撞到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先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很高,目测至少一米八五,肩膀很宽,穿着深黑色的风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觉得惊艳的长相,但很耐看,而且他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气质说不上来是军人还是保镖,总之是那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人,他的站姿、他的眼神、他进门之后第一时间扫视整个房间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警觉。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先落在病床上,看到黑嘉宁苍白的脸,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柳殷身上——只停留了不到半秒,像是不在意,又像是在这一瞬间已经获取了足够的信息。

      然后他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柳殷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气质。

      她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打底衫,脖子上围着一条暗紫色的丝巾,系得很随意,但那种随意是精心设计过的随意。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个很素净的发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她的脸型很好看。她五十岁左右的样子,但保养得很好,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微微泛着光泽的白,眼角有细纹,但那些细纹没有让她显得老,反而给她添了一种岁月的、经过打磨之后的从容。

      但此刻,那种从容消失了。

      她的脸上全是紧张,紧张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紧张到她的手指在不停地攥着大衣的衣角,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她的眼睛很亮,但那不是普通的光亮,是泪光,是那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溢出来的、被强行忍住的光。

      她快步走向病床。

      她的步子很快,但很稳,不是那种慌不择路的快,而是那种“我必须快点到她身边”的、带着某种执念的快。她绕过床尾,走到病床的另一侧,在黑嘉宁身边站定。

      然后她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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