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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forever love you 什么叫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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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罩子里的飞虫。
柳殷蹲在墙边,腿已经麻了,但她没有站起来。她的膝盖承受着她全部的重量,压在地砖上,隔着裤子的布料,那股凉意还是渗了进来,一点一点的,像某种缓慢生效的毒药。
她盯着急救室的门。
那扇门是浅蓝色的,门上有一块长方形的磨砂玻璃,里面的灯光透过玻璃映出来,昏昏黄黄的,什么都看不清。偶尔有人影从玻璃后面晃过,模糊的,快速的,像水里的鱼,你刚看清它的轮廓,它就游走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时间在这种地方是失效的。没有窗户能看见天空,没有钟能告诉你现在是几点几分。只有那扇门,只有门上那盏红色的灯,亮着,意味着里面的人还在和死神拔河。
红灯灭了。
门开了。
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口罩摘到了一边,挂在右耳上。他的脸上有疲惫的痕迹,眼角的纹路比实际年龄要深,但眼神是那种见惯了生死之后才会有的平静——不是冷漠,是那种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接受的平静。
他看了看走廊,目光落在柳殷身上。
“你是病人家属吗?”
柳殷从地上站起来,腿麻得她踉跄了一下,她扶住墙,稳住自己,几乎是扑过去的。
“我是,我是。”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把嗓子哭哑了。
医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病人生命体征基本稳定。”
柳殷的膝盖软了一下。
但医生接下来的话,把她刚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提到了嗓子眼,提到了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
“但是——”医生顿了顿,“病人是不是曾经中过什么长期性且性烈的毒?”
柳殷的大脑一片空白。
毒?
什么毒?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嘴唇在动,但那些字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她觉得自己像一台宕机的电脑,屏幕亮着,但所有的程序都卡死了,鼠标转着圈,你点哪里都没有反应。
医生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了答案。
“病人中过毒,”医生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说过很多遍的事实,“而且是很长期性的。毒素侵蚀她的五脏心脉多年,从检查结果来看,应该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了。她体内似乎一直有某种药物在吊着,控制着毒素的扩散,但那种药物只是压制,不是解药。”
医生把口罩完全取下来,捏在手里。
“病人目前的情况不容乐观。我们医院没有这种毒素的记载,我需要你听明白,没有记载,意味着我们不知道它的成分,不知道它的作用机制,不知道它的解药是什么。如果家属找不到合适的解药,就准备后事吧。”
准备后事。
这四个字医生轻飘飘地说了出来但是传到柳殷耳朵里就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柳殷的听觉里,钉进她的脑子里,钉进她的心脏里。她听到了钉子穿透骨肉的声音,钝的,闷的,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什么叫……准备后事?”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像是她自己在说话。
医生说:“我们现在会把病人转到重症监护室。家属先去前台预缴费用。”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补了一句,“尽快。”
柳殷站在原地。
她看着护士们推着移动病床从急救室里出来,黑嘉宁躺在上面,小小的,瘦瘦的,脸上戴着一个透明的氧气罩,罩子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某种脆弱的、随时会断掉的节拍。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上没有血色,是那种灰白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纸一样的颜色。氧气罩的松紧带勒在她消瘦的脸颊上,在她颧骨的位置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
她看起来像一幅画,像一张照片,像一个被定格在某个瞬间的影子。你看着她的样子,会觉得她随时都会碎掉,像一片薄冰,你不敢碰她,甚至不敢呼吸太重,怕那口气会把她吹化。
“家属?家属?”
护士的声音把柳殷从那种失神的状态里拉了回来。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流了多久。
“哦,好。”她说。
她跟着护士去了前台,刷了卡,签了一沓她根本看不清内容的文件。她的手指在发抖,签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
“重症监护室在七楼,712床。”护士把一张小卡片递给她,“病人32小时之内不会醒。32小时之后也不一定会醒。家属要注意,不要让病人受刺激。”
32小时。
柳殷把那张卡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卡片被她手心的汗洇湿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迹变得模糊。
她走进电梯,按了七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衬衫的领口上有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像生锈的痕迹。
那是黑嘉宁的血。
她没有擦。
重症监护室在走廊的尽头。
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的,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上写着数字。她走过701,走过703,走到712,门半开着。
她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绿色的波形线一下一下地起伏着,伴随着滴滴滴的声音,有规律的,单调的,像一个不会疲倦的节拍器。
黑嘉宁躺在病床上。
她那么小。
柳殷从来没有觉得黑嘉宁小过。在她的记忆里,黑嘉宁是鲜活的,是生动的,是笑起来能把整个房间都照亮的那种存在。黑嘉宁不高,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你永远不会觉得她矮,因为她身上的某种东西,是自信吗?是生命力吗?是那种“我知道我是谁”的笃定吗?让她看起来比实际的身高要高很多。
但现在,她躺在那里,陷在白色的被褥里,像一个小小的、被折叠起来的东西,像一件被人随手放在角落里的、不再被需要的东西。
柳殷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塑料的,很硬,坐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往前挪了挪,膝盖碰到了床沿,隔着裤子,能感觉到床单下黑嘉宁的身体传来的温度——那温度很低,不像一个活人应该有的体温,更像是某种正在冷却的东西散发的余温。
什么叫长期性中毒?
什么叫五脏心脉受损?
什么叫找不到合适的解药就要准备后事?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着,一圈一圈的,像被丢进烘干机的石子,哐啷哐啷地响,响得她头疼。
她看着黑嘉宁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答案。
那张脸是安静的。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一个正在睡觉的人。睡觉的人会翻身,会皱眉,会咂嘴,会在做梦的时候眼珠快速地转动。黑嘉宁什么都没有。她躺在那里,像一个蜡像,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之后留下的空壳。
柳殷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黑嘉宁的手背。
那只手很凉。
不是那种天冷了没穿够衣服的凉,而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捂不热的凉。她把那只手拿起来,用两只手包住,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然后搓了搓,想把温度搓进去。
没有用。
那只手还是凉的。
她把手举到自己的脸前,想把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就在她把那只手贴上去的瞬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硌到了她的脸。
硬硬的,圆圆的,金属的触感,冰凉冰凉的。
她低下头,看到了那枚戒指。
那是一枚很素净的戒指,银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圈。但它的质感很好,光线打在上面的时候,会折射出一种很温润的、不刺眼的光,像月光被凝成了固体。
柳殷觉得那枚戒指眼熟。
非常眼熟。
眼熟到她的心脏突然跳了一下,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敲了一记闷鼓。
她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
她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同样的银白色,同样的宽度,同样的质感,同样的没有任何装饰。两枚戒指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你几乎分不清哪一枚是哪一枚——它们像从一个模具里浇铸出来的两滴水,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柳殷的手开始发抖。
不可能。
这枚戒指,不是如安送给她的吗?
她记得很清楚,这枚戒指在如安的金链子上挂着,她以为如安从那个犄角旮旯里玩耍叼来的挂上的,她看着刚好合适就一直戴着。
戒指这么素这么低调甚至可以说是不起眼,怎么?
现在,这枚一模一样的戒指,出现在黑嘉宁的手上。
怎么会?
柳殷把黑嘉宁手上的戒指小心翼翼地取下来。
黑嘉宁的手指太细了,戒指松松地套在上面,轻轻一推就滑过了指节,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这枚戒指对现在的她来说有点大了,但不难看出应该曾经是量身定做的。
柳殷把戒指举到灯下,仔细端详。
戒指的内圈,刻着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她必须眯起眼睛才能看清。字迹是手工刻上去的,笔画深浅不一,能看出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怕那些字会被时间磨掉。
刻的什么?
好像是“forever”?(翻译:永远)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把自己的戒指也摘了下来。十年了,这枚戒指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手指,戒圈的内侧有一圈浅浅的痕迹,是她手指的皮肤和金属长期摩擦留下的。
她把自己的戒指翻过来,凑到灯下,看内圈同样的位置。
那里也刻着字。
刻的是“love you”。(翻译:爱你)
爱你。
“forever love you”
居然是“永……远……爱……你……”
柳殷的眼泪砸在了病床的床单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湿痕。
她把两枚戒指并排放在自己的掌心里。银白色的金属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两颗小小的星星。她把它们贴在自己的胸口,感觉到了两枚戒指传来的温度——不是金属本身的温度,是她手心的温度,是她眼泪的温度,是她在这一刻、在这个白色的、冰冷的、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房间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
她想起如安似乎那段时间一直指着链子又指着自己的无名指,猫咪哪会懂这些?
是有人刻意教过它吧。
十年……
她甚至没有好好思考过这戒指到底怎么来的。
不是如安。
从来都不是如安。
是黑嘉宁。
甚至她带上刚刚好,是量身定做的……
是那个在福利院的阳光里对着自己说“如果柳小姐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阿宁”的黑嘉宁。
是那个在赌场门口对自己说“柳小姐,我觉得你今天的样子特别有魅力”的黑嘉宁。
是那个在对自己表白的时候说“我喜欢你柳殷,我觉得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眼神热烈而又温柔的黑嘉宁。
是那个,她以为早就已经放下了的女孩。
柳殷把两枚戒指握在手心里,紧紧地握着,像是怕它们会长出翅膀飞走一样。她弯下腰,把额头抵在黑嘉宁的手背上,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块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漂来的浮冰,带着她不知道的故事,带着她不知道的寒冷,带着她不知道的十年的重量。
心电监护仪在响。
滴滴滴——滴滴滴。
一下又一下,绿色的波形线在屏幕上跳跃,每一次起伏都在告诉她:她还活着。她还在这里。她还没有走。
但她不知道她还能在这里多久。
柳殷闭上眼睛,眼泪从眼缝里挤出来,顺着鼻梁滑下去,滴在黑嘉宁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像一场很小很小的、无声的雨。
那枚刻着“love you”的戒指和那枚刻着“forever”的戒指,并排躺在她的掌心里,贴着她的体温,也贴着黑嘉宁的体温。
它们等了十年。
终于又在一起了。
窗外,昆明的夜风轻轻吹过,吹动了病房窗户上那道薄薄的窗帘。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细细的,落在病床的白色被单上,像一根银色的线,像一条很窄很窄的路。
没有人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
柳殷握着那两枚戒指,握着黑嘉宁的手,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听着那些有规律的声音,等着。
等着那32个小时过去。
等着那个她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醒来。
等着所有那些她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一个一个地,找到它们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