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八年牢狱 她还活着 ...
-
“阿宁,”黑令初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的字,一笔一划都用了全部的力气,“那么大点一个的时候。”
她伸出手,用手比划了一下。
那个大小让柳殷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那是一个婴儿的大小。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小的、软软的、一只手就能托起来的大小。
“刚生下来才三个月,我带着她出院,”黑令初的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平静“那个杀千刀的李如英”
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变了。像是带着阳光永远照不到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能把一切活物冻死的冷和一种痛彻心扉的恨。
“就给阿宁下了一种毒药。”
柳殷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那种毒药,”黑令初的手在发抖,但她还在说,“每每一个月就要吃药缓解。超过一个月的话,不超三天,必会心衰而死。”
她的声音到这里终于碎了,像那面一直撑着、一直撑着、撑到极限的玻璃墙,终于碎了。
“阿宁尚小,就被人所害!她就那么一点点大啊!”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无关愤怒,是那种“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对一个婴儿下手”的、彻骨的、无法化解的悲痛,“就那么一点点大!”
她的手又比划了一下那个大小。
柳殷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看着黑嘉宁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么瘦,那么白,那么安静。她试着在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三个月的婴儿,小小的,软软的,什么都不懂,连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都还不知道,就被人喂下了毒药。
什么人会对一个婴儿下毒?
什么样的人,会做这种事?
“李如英,”黑令初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为了让我在明家受苦受辱,就给阿宁下了心毒。她就知道我走不了,我走了阿宁就没有解药了,我走了阿宁就会死。”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病床的床单上,和黑嘉宁嘴角曾经流出的那些血一样,都是红色的,都是热的,都是生命里最浓烈的东西被强行挤出身体时的样子。
“我走了阿宁就会死。”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小了很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像是在提醒自己,当年那些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得不”,都是有理由的,都是值得的,因为阿宁还活着,因为阿宁还在这里。
柳殷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程序都在运行,所有的窗口都开着,CPU烧到了最高温度,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显示,只有一个旋转的、永不停歇的加载图标。
“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什么心毒?什么叫心毒?”
黑令初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泪还没有干,但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被回忆击垮的脆弱,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河床上的石头一样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已经变得光滑而坚硬的东西。
“心毒。”她说,“李如英那个贱人管它叫心毒。不是因为它毒在心上,而是因为它让你——”
她停了一下。
“让你看着你在乎的人,一天一天地,慢慢地,死在你面前。”
柳殷的呼吸停了一拍。
“阿宁自小因为和我在一起,就在明家被看不起、被欺辱。”黑令初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那种暴风雨过后的、什么都没有了的、空荡荡的平静,“她的父亲也是个王八蛋。那个李如英在他耳边撺掇,逼阿宁去干了好多——”
她顿了一下。
“好多见不得人的事儿。”
那六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它们落在柳殷耳朵里,重得像千钧的铁锤,一锤一锤地砸在她心上,砸得她整个人都在震。
她看向病床上的黑嘉宁。
那张脸还是那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像一张照片,像一个被定格在某个瞬间的影子。氧气罩里的水雾一呼一吸,一呼一吸,节拍器一样地提醒着柳殷:她还活着,她还在呼吸,她还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存在着。
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呢?
那些柳殷不知道的、黑嘉宁从未提起过的、像伤疤一样被藏在衣服下面的东西呢?
柳殷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黑令初看着柳殷哭,自己也跟着哭。两个女人,隔着一张病床,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无数个她们不知道的、关于同一个人的故事,面对面地流着眼泪。
阿静站在床尾,像一根柱子一样稳稳地立在那里。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睛是湿的,在病房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远处的灯塔,明明灭灭的,你不确定那是光还是泪。
过了很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更久——黑令初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这十年……”
她只说了一个开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所有的情绪都压回胸腔里,压到心脏的最深处,压到一个再也影响不了她说话的地方。
“阿宁坐了八年的牢……”
柳殷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黑令初,像没有听懂那两个字一样。那两个字在她的耳朵里回荡着,像一个被扔进空房间的石子,弹来弹去,发出空洞的回声。
坐牢。
八年。
“什么坐牢?”柳殷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什么叫十年的时间,她坐牢了八年?”
黑令初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的嘴唇在动,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但喉咙里只有那种无声的、窒息的、让人心慌的沉默。
她哭得太厉害了。
哭到已经发不出声音的、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折磨的、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哭泣。
阿静上前一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黑令初的肩膀。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那只手搭在黑令初瘦削的肩膀上,像一座桥,像一个锚,把快要被风吹走的人固定在原地。
“夫人。”他的声音很低,很轻,但很稳,像一条很宽的河,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有千钧的水在流。
黑令初靠在他的手臂上,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哭得浑身都在颤。阿静没有动,没有拍她的背,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站在那里,把自己的肩膀借给她,像一个永远不会倒塌的靠山。
过了好一会儿,黑令初的哭声才渐渐小了。
阿静等她稍微平复了一些,才抬起头,看向柳殷。
他的目光和柳殷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那一瞬间,柳殷从他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有审视,有打量,有某种“小姐这么多年还是爱你”的了然,还有一种很深的、像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轻易不会露出来的心疼。但不是心疼柳殷,是心疼黑嘉宁。
“柳小姐。”阿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一个习惯了在重要场合发言的人“小姐前两年身体还可以,偶尔回去看看你。”
柳殷的心跳漏了一拍。
偶尔回去看看你。
她想起了那些年——那些她在北京读书、工作的日子。有时候她走在路上,会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有人在看她。那种感觉很轻,像一根羽毛拂过皮肤,你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存在。她每次都会停下来,回头看,但身后永远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是陌生的面孔,是没有人认识她的街道。
她以为那是她的错觉。
她以为那是她太想他了。
“但是她知道你不想见她,”阿静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但他的眼神不是报告式的,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就从来都没有靠你太近过。”
柳殷的手攥紧了床单。
她知道你不想见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一扇她从来不知道存在的门。门后面是一条很长很暗的走廊,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个身影很小,很远,像隔着一层雾,你看不清她的脸,但你看到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脚底生了根,久到衣服上落满了灰,久到她明明那么想走过来,但她就是没有动。
因为你知道她不想见你。
所以她就没有来。
“后来在第二年底”阿静继续说,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小姐找齐了明老爷和英夫人犯罪的证据。为了报仇,也不想再让夫人受苦,就把所有的证据上交给了警方。”
他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但柳殷觉得它长得像一个世纪。在那个停顿里,她听到了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听到了窗外夜风的沙沙声,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像擂鼓,像警钟,像某种倒计时。
“由于小姐自己也参与过很多这种见不得人的交易,”阿静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柳殷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东西,很苦的东西,“念在她举报有功,还救了不少人的情况下,仅仅判了八年的牢。”
仅仅。
八年。
“仅仅”这两个字用在这里,像一个笑话,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柳殷的心上。
八年,两千九百二十天,七万零八十个小时,四百二十万四千八百分钟——这些数字在柳殷的脑子里疯狂地旋转着,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她所有的理智和冷静都卷了进去,搅碎了,吞没了。
“不然小姐可能在牢里就会过一辈子。”
阿静说完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柳殷坐在那把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嘴唇是白的,脸上的泪痕干了一半,又被新的眼泪覆盖,一层一层的,像某种地质的沉积,记录着这个夜晚所有的心碎。
“八年。”
她听到自己说这两个字的声音,那声音不像她的,像一个陌生人的,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在重复播放同一段录音,她感觉自己好像就要呼吸不过来。
“整整八年。”
她转过头,看着病床上的黑嘉宁。
黑嘉宁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还是那张苍白的、安静的、像蜡像一样的脸。氧气罩里的水雾一呼一吸,一呼一吸,绿色的波形线在心电监护仪上一下一下地跳着,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在说: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但她真的还活着吗?
一个从三个月大就被下了毒的人,一个从婴儿时期就开始和死神赛跑的人,一个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和继母逼着去做“见不得人的事”的人,一个在最美好的年纪坐了八年牢的人——
她真的还活着吗?
还是说,她只是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