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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她真的还在 欠我的,你 ...

  •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黑嘉宁被柳殷松开的那一下,整个人往后晃了晃,后背重新靠回立起的床垫上。她的手腕上还留着柳殷握过的温度,有点烫,像被烙了一下。

      她低着头,没说话。

      柳殷站在床边,胸口起伏着,刚才那一连串的话像是把她自己也砸懵了。她的眼眶泛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不是那种在吵架时会哭的人,从来都不是。

      黑令初坐在床的另一侧,手里的粥碗还端着,勺子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喂。她看了看柳殷,又看了看自己女儿,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粥碗轻轻放到了小桌板上。

      阿静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才被柳殷拨开时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无声地退后一步,靠到了墙边。

      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像这个房间里唯一还保持着正常节奏的东西。

      黑嘉宁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没干的泪珠,被病房里的灯光一照,亮晶晶的。她看着柳殷,嘴唇颤了颤。

      “我没有想死。”

      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盖过去。

      柳殷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真的没有想死。”黑嘉宁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很哑,像一把生了锈的琴弦被硬拉出的声音“我只是……我只是看到你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跑。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但我的腿自己就动了。”

      柳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追我的时候,我听见你喊我的名字了。”黑嘉宁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你喊了。你喊‘黑嘉宁’。你喊了好几声。”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十年没有听见你喊我的名字了。”

      柳殷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攥紧了垂在身侧的衣角。她的指甲陷进掌心里,有一点疼,但她没有松手。

      “我跑到桥上的时候,心脏就开始疼了。我想停下来,但我的腿不听我的,它还在跑。然后我就想”

      黑嘉宁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浅浅的戒痕。

      “然后我就想,如果我就这样死掉了,你会不会……会不会到我身边来,看我最后一眼。”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大半。

      黑令初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阿静靠在墙上,把头低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柳殷的眼眶红了,浅浅的皱着眉。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然后蹲了下来,蹲在黑嘉宁的床边,和她的视线平齐。

      “你听好了。”柳殷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听好了,黑嘉宁。”

      黑嘉宁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什么东西比眼泪更重,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却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才能让对方明白的、又气又疼的东西。

      是丢失十年的感觉吧。

      “我不管你过去十年经历了什么,我也不管你觉得自己的命值不值得救。”

      柳殷说着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黑嘉宁一个人能听见“但从现在开始,你的命是我的。你不许自己随便扔掉。”

      黑嘉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啪嗒啪嗒地砸在被子上,把白色的被单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你听到没有?”柳殷又问了一遍。

      黑嘉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像一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孩子。

      柳殷看着她这副样子,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那点快要兜不住的东西硬生生逼了回去。她站起来,转过身,看向阿静。

      “去办出院手续。今天办,明天走。”

      阿静点了点头,这次没有再看向任何人,直接转身出了门。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咔咔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柳殷又转向黑令初,声音放柔了一些:“阿姨,您看需要收拾什么东西吗?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黑令初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谢谢,但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比谢谢要多得多——是那种一个人撑了太久、突然有人接过她肩上的担子时,才会有的、复杂的、说不出话的眼神。

      “我来收拾就行。”黑令初站起来,声音有点哑,“你陪她待一会儿。”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空水杯,走到病房另一头的小茶几旁,背对着床,开始一样一样地收拾东西。那个背影看起来比刚才矮了一些,像是肩膀上的什么东西终于卸下来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昆明冬天干燥的风声。

      柳殷在床边坐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黑嘉宁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黑嘉宁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上还有一些细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疤痕。

      柳殷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那圈戒痕,用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疼吗?”她问。

      黑嘉宁摇了摇头。

      “我问的不是戒指。”柳殷抬起头看着她,“我问的是你的心。疼吗?”

      黑嘉宁的嘴唇又颤了一下。她想说不疼,但这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疼。一直都疼。从十年前柳殷把她赶出那扇门开始,她的心就一直在疼。十年的疼堆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那种疼。

      但柳殷问她“疼吗”的那一刻,她才发现,她没有习惯。她只是把疼藏起来了,藏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她自己都以为它不在了。

      但它一直在。

      柳殷看着她的眼睛,像是看穿了所有那些藏起来的疼。她没有再问第二遍,只是把黑嘉宁的手握紧了一些。

      “明天去香港。”柳殷说,“养和医院。阿静说那里能治你身上的毒。不管多少钱,不管要治多久,我们治。”

      黑嘉宁看着她,张了张嘴:“那枚戒指——”

      “戒指没了就没了。”柳殷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你想要的话,以后我给你买。买一百个都行。”

      黑嘉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今天好像要把这十年没流的眼泪全都流完。

      柳殷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擦眼泪,指腹从她的颧骨擦到下巴,一下一下的,动作很轻很慢。

      “别哭了”柳殷说,“哭成小花猫了。”

      黑嘉宁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记得你以前也特别喜欢说我是小花猫。”

      柳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十年前的黑嘉宁很熟悉的,柳殷只有在真的开心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笑。

      “十年前的话你也记得?”柳殷说。

      “你每句话我都记得。”黑嘉宁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没有再哭了。

      柳殷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亮光闪了闪,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没有接这句话,而是站起来,走到沙发那边,拿起自己的手机,又走回来坐下。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黑嘉宁。

      屏幕上是一个医院的官网,白底蓝字,写着“養和醫院”四个字。下面是一排英文,再下面是科室介绍。

      “你看。”柳殷说,“这家医院的心脏科在亚洲排名很靠前。我昨天刚打电话咨询了他们说有一种新的治疗方案,对你这种情况效果很好。我们明天就过去,先做检查,然后医生会根据你的情况定方案。”

      黑嘉宁看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进去。

      她的注意力全在柳殷的声音上,那个声音很平静,很笃定,像一个在讲计划的人,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

      她很久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了。

      在她过去十年的生活里,听到的声音大多是慌乱的、疲惫的、无奈的、认命的。

      她与命运抗争了很多年……

      太多太多年。

      她妈妈的声音是那样的,阿静的声音也是那样的。他们已经很努力了,但他们没有力气再去做一个计划。

      柳殷不一样。

      柳殷有计划。

      柳殷有方案。

      柳殷有“明天先做这个,后天再做那个”的笃定。

      黑嘉宁的鼻子又酸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再哭。她把那些酸涩的东西咽了下去,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你为什么……要帮我?”

      柳殷的手指顿了一下,停在手机屏幕上。

      她没有抬头,沉默了十来秒,她其实想起了八年前柳玉迎说的话

      “在婚姻里,只要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没必要争吵,婚姻里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激情而是经营。”

      柳殷从未进入过一段婚姻,但是她却能够理解这一句话,不知道是不是黑嘉宁送给她的那枚戒指让她有了错觉一样的实感。

      她和黑嘉宁好像纠纠缠缠了很久。

      然后说:“我没有在帮你。”

      黑嘉宁看着她。

      “十年前也太不公平了”柳殷说,声音低了下去“欠我的,你不拿一辈子还,还想怎样?赊账啊”

      黑嘉宁摇了摇头回答道。

      “不赊”

      “我还”

      柳殷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复杂的东西在翻涌,像是一条河,表面平静,但底下全是暗流。

      “如安”柳殷说“是不是也是你送给我的?”

      黑嘉宁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知道金瞳玄猫稀少”柳殷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怎么可能老是会在我房前来回转悠”

      黑嘉宁的睫毛颤了颤。

      “你看,你自作主张又一件事情”柳殷说“我家监控八年前老是被读取数据,老是被盗被看,是你在监视我吧”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你看看”她说,“你欠我多少,就这样想不了了之?”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黑令初站在小茶几旁边,手里攥着一条叠了一半的围巾,没有动。她的背对着床,但她的肩膀微微侧着,耳朵朝着两个人的方向——她在听,但没有回头。

      窗外,昆明的太阳开始往西边偏了,阳光从白色变成金黄色,从窗户斜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对不起”黑嘉宁说。

      柳殷看着她。

      “对不起”黑嘉宁的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以后再也不骗你,再也不监视你。”

      柳殷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伸出手,把黑嘉宁的手重新握住了。这一次握得很紧,紧到黑嘉宁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从两个人皮肤贴着的地方,慢慢传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阿静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走的时候轻了很多,脸上带着一点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办好了。”他说,“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就可以拿到出院证明,然后出发去机场。”

      柳殷点了点头:“机票呢?”

      “还没买。等您和小姐的指示。”

      “买三张。”柳殷说,“你、阿姨、我。”

      阿静愣了一下:“那小姐——”

      “我跟她一起。”柳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一个人坐不了飞机。我跟她坐一起,路上有什么事我能照顾。”

      阿静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黑嘉宁。

      黑嘉宁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痕,但耳朵尖红得都快滴血了。

      阿静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板着脸点了点头:“好的,我这就去买。”

      他转身要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柳殷。

      “柳小姐。”

      “嗯?”

      阿静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柳殷看着关上的门,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她转过头,发现黑嘉宁正在看她,目光撞在一起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黑嘉宁先移开了眼睛。

      “你饿不饿?”柳殷站起来,端起小桌板上那碗已经凉了的小米粥,“粥凉了,我让护士帮忙热一下。”

      “不用麻烦了。”黑嘉宁说,“凉了也能喝。”

      “不行。”柳殷端着粥碗走到门口,“你空腹那么久,肠胃本来就弱,不能吃凉的容易痉挛。等着。”

      她推门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黑嘉宁和黑令初。

      黑令初把手里那条围巾叠好,放进一个帆布袋里,然后转过身,看着黑嘉宁。

      黑嘉宁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往被子里缩了缩:“妈,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黑令初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

      “阿宁。”黑令初的声音很轻。

      “嗯?”

      “你这次……是真的有人了。”

      黑嘉宁看着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黑令初没有让它掉下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女儿面前哭过了,她答应过自己,不管多难,都不在女儿面前哭。

      黑嘉宁的鼻子一酸,伸手抱住了黑令初。

      “妈。”她的声音闷在妈妈的肩膀上,“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黑令初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和很多年前哄小时候的黑嘉宁睡觉时一模一样。

      “傻孩子。”黑令初说,“你只要好好活着,妈什么都不怕。”

      门被推开了。

      柳殷端着一碗热好的小米粥走进来,看到母女俩抱在一起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黑嘉宁从黑令初肩膀上抬起头,看到柳殷站在门口,端着一碗粥,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像是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画面,想退出去又觉得不太对。

      “粥热好了。”柳殷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放这儿。”

      她把粥碗放到小桌板上,转身要走。

      “柳殷。”黑嘉宁叫住她。

      柳殷停下来,侧过身看着她。

      黑嘉宁松开黑令初,往床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你坐这儿。”黑嘉宁说,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里有了一点十年前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儿,“别老跑来跑去的。”

      柳殷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了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的身上。黑令初坐在床的另一侧,阿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买好了机票,正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能听见“对,三张”“明天上午”之类的字眼。

      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着,但那个声音不再让人觉得紧张了。它只是在那里响着,像这个房间里一个安静的、忠实的节拍器,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往前走。

      黑嘉宁端起那碗热好的小米粥,舀了一勺,送到嘴边。

      烫的。

      但是甜的。

      她偷偷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柳殷。柳殷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还是养和医院的网页,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一副在认真研究什么东西的样子。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黑嘉宁把那一口粥咽下去,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她真的在这里。

      她不是梦。

      她真的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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