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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名字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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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决定在囚笼内过夜。沈鉴在入口处布置了感应器和防御装置,确保如果有人试图进入,他们会提前知道。江朔则在大厅一角搭起临时工作台,开始分析那个存在提供的数据——关于它的本质,关于如何“温和”地释放,关于如何最小化对世界的冲击。
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计算。江朔连续工作了十八小时。屏幕上的公式密密麻麻,模拟程序一遍遍运行,结果一次次调整。
第六小时,他的眼睛开始发花。
第十小时,手指因为持续敲击键盘而麻木。
第十八小时,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沈鉴走过来时,江朔正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平稳而沉重。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复杂的能量场模型,显示着如果释放那个存在,寒冷波将如何在地球表面传播。
沈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调高了工作台区域的温度调节器——囚笼内部有独立的生命支持系统,温度可以精确控制。又脱下自己的作战服外套,轻轻披在江朔肩上。
江朔动了动,但没有醒,只是喃喃道:“指挥官……数据还没……”
“闭嘴睡觉。”沈鉴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耳语,“你的那些‘孩子’我会看着。”
他坐到旁边的操作台前,调出江朔的模型,开始继续计算。
这不是他的专业领域。他是战术指挥官,不是物理学家,不是能量场专家。但他受过严格的逻辑训练,能看懂公式,能理解参数,能运行模拟。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江朔的思路——在过去一个月的逃亡中,他几乎看完了江朔所有的研究笔记,听懂了他所有的解释。
所以现在,当江朔累倒时,他能接手。无言的默契。像一种……托付。
沈鉴工作了四小时。他调整了几个参数,重新运行了模型,结果比之前好了百分之三——意味着寒冷波的峰值强度会降低百分之三,持续时间会缩短大约一个月。很小,但重要。就在他准备开始下一轮计算时,江朔醒了。或者说,半醒。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外套滑落,他茫然地看着屏幕,又看向沈鉴。
“你……”他眨了眨眼,“你在帮我计算?”
“我在验证你的数据。”沈鉴没有转头,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击,“发现了几个错误。你的疲劳影响了精度。”
江朔看着屏幕上的修改记录。那不是“验证”,那是实质性的推进。
“谢谢。”他轻声说。
“为了效率。”沈鉴终于看了他一眼,“你睡够了?那就去洗漱,吃点东西。你的兔子该喂了,菌株的培养基也该换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公事公办,甚至带着嫌弃。但江朔听出了别的。听出了“去洗漱”背后的“你需要休息”,“吃点东西”背后的“你在忽视基本需求”,“兔子该喂了”背后的“我知道你在乎它们”。
他站起身,确实去洗漱了。囚笼里有基本的生活设施,水是循环净化的,冰凉,但干净。回来时,沈鉴还在工作台前。但旁边多了一个加热过的营养膏,和一个装满水的杯子。“吃了。”沈鉴说,眼睛没离开屏幕。
江朔坐下,开始吃那管味道寡淡的营养膏。他看向冷藏箱,幼兔正用后腿站立,眼巴巴地看着他。
“它看起来好多了。”江朔说。
沈鉴接话,“你就该兑现承诺,给它起名字了。”
江朔怔了怔:“你记得?”
“我记得所有可能影响任务进度的变量。”沈鉴说,“而你的情绪状态,受那只兔子的健康状况影响显著。所以,是的,我记得。”
他停顿,然后补充:“但别起太蠢的名字。像‘雪球’那种。”
江朔笑了。“不会的。”他说,“我会给它一个……配得上这一切的名字。”
他喂了兔子,换了菌株的培养基,然后回到工作台前,和沈鉴并肩坐下。
“模型怎么样了?”
“改进版在这里。”沈鉴调出新结果,“如果我们能在释放过程中,建立一个临时的能量缓冲层,理论上可以把寒冷波的峰值再降低百分之五。但需要额外的能源——大量的能源。”
“哪里来那么多能源?”
沈鉴看向大厅中央那个悬浮的球体。
“它说,囚笼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能量源。”他说,“前文明建造它时,设计了一个自维持的反物质反应堆,理论上可以 运行数百年。那个反应堆,现在还在运转。”江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你是说……利用囚笼的能源,来缓冲它自己的释放?”
“听起来很讽刺,不是吗?”沈鉴说,“用囚禁者的牢笼,来帮助囚犯越狱时,不伤及无辜。”他调出囚笼的结构图。
“但我需要时间分析。反应堆的控制系统很复杂,而且有安全锁——前文明为了防止意外释放设计的。”
沈鉴负责分析囚笼的能源系统,尝试破解安全协议。江朔负责与那个存在沟通,获取更多关于它本质的数据,优化释放模型。他们轮流休息,轮流工作,轮流……照顾那只兔子。
现在它活蹦乱跳,甚至开始尝试啃江朔的手指——轻轻的,像在玩耍。
“它需要一个名字。”沈鉴在某个休息间隙说。他正蹲在冷藏箱前,用滴管喂水。动作笨拙但认真。
江朔从数据堆里抬起头。
“你想好了?”沈鉴问。
“想好了。”江朔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只白色的小生物,“叫‘启明’。”
沈鉴的手顿了顿。“启明。开启光明。”江朔轻声解释,“因为它活下来了。因为我们在做的这一切,也是在尝试……为这个世界开启一丝光明。”
沈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太文艺。”
“但你记住了。”
“因为任务需要。”
江朔笑了。他知道沈鉴在说谎。他们继续工作。又过了几小时,江朔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眼睛干涩发红,忍不住揉眼睛。
沈鉴看到了。“去休息。”他说,“你的眼睛需要至少四小时的闭目时间。”
“但模型还没——”
“模型我来处理。”沈鉴打断他,“你去睡。这是命令。”
“你也在连续工作。”
“我受过训练。”沈鉴看了他一眼,“而你,江技术员,连防护服都穿不好,就别挑战生理极限了。”还是那么毒舌。但江朔听懂了。他躺到临时铺位上,闭上眼睛。确实,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沈鉴在工作台前敲击键盘的声音,听到囚笼深处那个存在轻柔的思维波动,听到启明在箱子里窸窸窣窣的动静。
还有沈鉴低声的自言自语:“把这个参数调低……”然后,很轻地:“如果你病倒了,谁给我解释这些鬼数据?”
江朔在睡梦中,嘴角微微扬起。他知道沈鉴的毒舌之下,是什么。是担心。是关心。是一种不擅长表达、所以用嫌弃来伪装的情感。
就像沈鉴知道他给兔子起名“启明”,不只是因为文艺,而是因为——在所有的黑暗和寒冷中,他们需要一点光。江朔沉沉睡去。而沈鉴在工作台前,继续计算着人类的未来。偶尔,他会转头看一眼睡着的江朔。然后,很轻地,调高一点温度。
很轻地,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好。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麻烦精。”但语气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