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纵容妥协 沈 ...
-
沈砚开始变得很安静。
那天之后他没再提过喜欢,只是看我的眼神总像蒙着层雾,湿漉漉的,带着点说不清的黏糊。
我以为这是好事,至少他肯把那份心思藏起来,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在哥哥和弟弟的名分里相安无事。
可我忘了,沈砚这孩子,从小就有股执拗劲儿。
小时候想要我陪他睡觉,能站在门口哭到天亮,直到我心软同意才肯罢休。
如今这份执拗换了个模样,藏在温顺的外壳下,像温水煮青蛙,慢慢把我裹进他织的网里。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是他开始频繁地受伤。
先是某天早上我去叫他起床,发现他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
"怎么弄的?"我皱着眉去碰,他缩回手,声音细若蚊吟:"昨晚想给你泡杯蜂蜜水,不小心被开水烫到了。"
我掀开纱布看,虎口处果然有片红肿的燎泡,边缘还泛着不健康的白。
"为什么不叫醒我?"我压着脾气去拿烫伤膏,指腹碰到他皮肤时,他瑟缩了一下,眼眶却红了。
"怕吵你睡觉...哥最近总失眠。"
那句话堵得我喉头发紧。
我低头给他涂药,他忽然轻轻抓住我的手腕。
"哥,你别生我气好不好?我以后会小心的。"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缠着纱布的左手笨拙地覆上来。
我看着他眼里的讨好和惶恐,到了嘴边的责备全化成了叹息。
"以后有事立刻叫我。"
他用力点头,睫毛上沾着点水汽,趁我收拾药膏时,悄悄往我身边凑了凑,肩膀几乎要贴上我的胳膊。
从那天起,沈砚的"意外"就没断过。
切水果时被刀划到指尖,骑自行车去买酱油时摔破了膝盖,甚至有次换灯泡,踩在凳子上晃了两下,虽然没摔下来,却在胳膊肘上磕出块青紫色的瘀伤。
每次我问起,他都低着头说没事,眼神却总往我脸上瞟,像在确认什么。
我不是傻子。
第三次看到他膝盖上缠着纱布时,终于忍不住把药箱摔在桌上。
"沈砚,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吓了一跳,猛地跪在我面前,纱布下的膝盖硌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仰着头看我,眼泪掉得又急又快。
"我就是...就是想让你多看看我。"
"我天天都在看你!"我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就会忘了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把掌心按在他的膝盖上。
隔着纱布,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哥,我疼。"
他声音里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你上次去见林薇姐姐,我在家疼了一整天,这里..."他抓着我的手往心口按,"比膝盖疼一百倍。"
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心脏却被他这句话揪得生疼。
他看着我躲闪的眼神,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绝望。
"哥,我不逼你了。你要是真喜欢她,我...我能接受。"
他说这话时,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却努力扬起嘴角,像在演一出慷慨赴死的戏。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等我否认,等我安慰,等我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他护在身后。
可我不能。
我别过脸,声音冷得像冰:"你接受不接受,和我没关系。"
那天晚上他没回自己房间。
我洗漱完出来,看见他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的纱布渗出血迹,在浅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朵暗红。
客厅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着他露在外面的脚踝,细得像一折就断。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终究还是走过去,把他抱回了我的卧室。
他很轻,比我想象中要轻得多,像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放在床上时,他忽然睁开眼,睫毛在我手背上扫了一下:"哥,你还是心疼我的,对不对?"
我没说话,转身去拿医药箱。
给他换纱布时,发现伤口果然裂开了,大概是下午跪在地上时弄的。
"别再折腾自己了。"我低声说,消毒水擦过伤口,他疼得浑身绷紧,却咬着牙没出声。
"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别成家好不好?"
我动作一顿。
"就我们两个,像以前那样过,行不行?"
他往我身边挪了挪,额头几乎碰到我的肩膀。
"我会做饭,会洗衣服,会挣钱养你,你要是嫌家里冷清,我们可以养只猫,养只狗,就像那盆绿萝一样,慢慢陪着我们变老。"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点卑微的祈求。
我看着他膝盖上狰狞的伤口,突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我总想着要给他一个家,却没料到,他想要的家,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
"沈砚,"我把纱布缠好,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抓住我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天晚上他又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呼吸均匀得像睡着了,手却攥得死紧,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不见。
后半夜我醒了一次,发现他还没睡,正睁着眼睛看我,黑暗里,他的瞳孔亮得吓人。
"哥,"他忽然开口,气息拂过我的锁骨,"我给你唱首歌吧,小时候你总唱给我听的。"
没等我回答,他就轻轻哼了起来。
是首很老的童谣,调子简单得很,他唱得断断续续,跑调跑到天边,却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父母刚走那会儿,他半夜总哭,我就抱着他坐在床上,一遍遍地唱这首歌。
那时候他那么小,蜷缩在我怀里,像只受了惊的小猫咪。
怎么就长大了呢?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
"哥,"他唱完了,声音低得像叹息,"你别喜欢别人,好不好?"
我闭上眼,没回答。
从那以后,沈砚像是换了种策略。
他不再弄伤自己,却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渗透我的生活。
我加班晚归,他总会留一盏玄关的灯,桌上摆着温在锅里的粥,碗边放着切好的水果,每块苹果都去了核,摆得整整齐齐。
我随口提了句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换了豆子,第二天早上,他就背着相机去了那家店,拍了整整一卷咖啡豆的照片,洗出来贴在我办公桌的台历上。
王阿姨又来劝我约林薇,话还没说完,沈砚就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过来,笑着往王阿姨手里塞。
"王阿姨尝尝我的新配方,哥说比上次的好吃。对了,哥昨天还说,最近项目忙,怕是没时间想别的事呢。"
他说得自然又坦荡,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谁也看不出他话里藏着的机锋。
王阿姨被堵得没话说,只好拿着饼干走了,临走前看我的眼神,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我看着沈砚收拾盘子的背影,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思深沉了?
可能是装的太过了。
他本来就是这样。
那天晚上吃饭,他突然说:"哥,我下周要去邻市采风,大概要住半个月。"
我愣了一下:"学校的作业?"
"嗯,"他低头扒着饭,声音闷闷的,"老师说那边的老巷子很适合拍一组纪实照片。"
我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需要我给你收拾行李吗?"
"不用啦,"他抬起头,笑了笑,左脸中间的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都准备好了。就是...哥你一个人在家,要记得按时吃饭,别总吃外卖。"
他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像个要出门的小媳妇,叮嘱我锁好门窗,记得给绿萝浇水,甚至连我放在玄关的备用钥匙藏在哪里,都重新确认了一遍。
"知道了,"我打断他,"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着米饭:"我怕...我怕我回来的时候,家里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我心里一紧,刚想说什么,他却突然抬起头,笑得一脸灿烂。
"开玩笑的哥!我走了正好,你要是想约林薇姐姐,也没人打扰你啦。"
他说得那么轻松,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我看着他强装出来的洒脱,突然觉得喉咙发堵。
这半个月,对他来说,大概也是种煎熬吧。
送他去高铁站那天,天气很好。
他背着大大的相机包,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牛仔外套,站在人群里,个子挺拔,眉眼清秀,引得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
"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嗯,"他点头,忽然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很轻,"哥,等我回来。"
他抱得很紧。
我怀疑他想弄死我。
我拍了拍他的背,刚想说什么,他就松开手,转身跑进了检票口,没回头。
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我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沈砚走后的第一周,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王阿姨没再提相亲的事,大概是被沈砚上次那番话堵回去了。
我按时上下班,晚上回家看看书,或者对着电脑改改设计图,倒也没觉得有多难熬。
只是每次走到客厅,总会习惯性地往沙发那边看,想看看他是不是又窝在那里看摄影杂志。
冲咖啡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多拿一个杯子。
甚至半夜醒了,伸手往旁边摸,摸到的只有冰凉的床单。
第二周周三,我接到了沈砚室友的电话。
"沈书哥,你快来一趟吧,沈砚他...他出事了。"电话那头的男生声音很急,背景里还有嘈杂的议论声。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他怎么了?"
"他去拍老巷子,从墙上摔下来了,脚踝扭伤了,还...还撞到了头,现在在医院呢!"
我没听完后面的话,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
开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导航的声音听着格外刺耳。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沈砚受伤的样子,他膝盖上的纱布,他虎口的燎泡,他红着眼睛说"哥,我疼"。
这孩子,是不是又在折腾自己?是不是又想让我心疼?
可就算知道是算计,我还是控制不住地心慌。
赶到邻市的医院时,沈砚刚从检查室出来,坐在轮椅上,脚踝缠着厚厚的纱布,额角贴了块纱布,渗着点血丝。
看到我进来,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里就泛起了水汽。
"哥,你怎么来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被我按住了。
"你室友给我打电话了。"我看着他额角的伤,声音忍不住发沉,"怎么回事?"
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就是...想拍巷子顶上的猫,踩空了..."
"沈砚!"我攥紧了拳头,努力压着脾气,"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他猛地抬起头,眼泪掉得又急又快:"我没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哥,你别生气,我错了..."
他越哭越凶,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周围的人都朝我们看过来。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脚踝厚厚的纱布,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泄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算了,"我叹了口气,蹲在他面前,帮他擦了擦眼泪,"医生怎么说?"
"说...说脚踝有点骨裂,要养一个月,头上就是点皮外伤,没事的。"
他抽噎着说,忽然抓住我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哥,你摸摸,不疼了。"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点汗湿的黏腻。
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像只受惊的小兽,在寻求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我带你回家。"我站起身,推着轮椅往外走。
"不用住院吗?"
"回家养。"我没回头,声音却软了下来,"家里有我。"
回去的路上,沈砚靠在后座上睡着了。
大概是真的累了,他眉头皱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无力。
脾气和耐心被一点点抽干。
这孩子,用一场又一场的意外,用一次又一次的眼泪,把我牢牢地捆在他身边。
我知道这是算计,是心机,是他用尽全身力气的挽留,可我偏偏就吃这一套。
谁让他是沈砚呢?是我从小护到大的人,是我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几年的人。
回到家,我把他安置在卧室的床上,给他垫了个软枕。
他醒了,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哥,你别走好吗?"
"我不走,"我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他这才松开手,像只满足的小猫,又沉沉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准时回家,给他做饭,帮他换药,晚上就在他床边搭个小床。
他变得格外黏人,喝水要我递,看书要我念,连翻个身都要哼哼唧唧地叫我。
有次我去洗澡,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出来就看见他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哥,你是不是不想管我了?"
"我就是去洗个澡。"
"我以为你走了。"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以前我生病,你从来都不离开我的。"
我看着他委屈的祈求,就是狠不下心来推开他。
或许,王阿姨说得对,我这心思,早就偏了。
沈砚的脚踝渐渐好了,可他好像还是离不开我。
晚上依旧要赖在我床上,睡觉的时候总喜欢往我怀里钻,像只没断奶的小猫。
他在我怀里直哭,哭累了就睡着了,说的梦话都是让我别走。
有天早上醒来,发现他整个人都缠在我身上,腿搭在我的腰上,胳膊紧紧地抱着我的脖子,呼吸均匀地拂在我的颈窝里。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