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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真的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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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ICU格外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在空气中流淌。
沈书趴在床边睡着了,连日的疲惫让他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倦意,眉头却依旧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担忧。
沈砚是在后半夜醒的。
意识像是从深海里慢慢浮上来,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视线里的一切都模糊不清,白色的天花板在光晕里晃荡,耳边的“滴滴”声单调得让人烦躁。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温热的触感。
偏过头,借着仪器屏幕微弱的光,看到沈书趴在床边,侧脸埋在臂弯里,露出的后颈线条紧绷,几缕头发垂下来,沾着些灰尘。
原来他还在这里。
沈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他想抬手碰碰沈书的头发,指尖却只在半空中颤了颤,便再没力气动弹。
胸腔里传来熟悉的钝痛,像有把生锈的刀在慢慢割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牵扯的疼。
他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多难看,插满管子,瘦得脱形,连说话都要拼尽全身力气——这是他最不想让沈书看到的样子。
七年前他摔门而去时,心里吊着一口气。他想证明给沈书看,不用靠他,自己也能活得很好,能把画画成个样子。
可七年过去,他没活成想要的模样,反而把自己折腾进了ICU,成了沈书眼里需要被可怜的人。
真可笑。
他闭上眼,喉结动了动,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沫,干涩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清晰得像雨后的天空。
他想走。
不是那种永远闭上眼睛的走,是离开这里,离开沈书的视线,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最后那刻到来。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上心脏。
他偏过头,再次看向沈书,对方还在睡,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难得的温顺。
沈砚的手指又动了动,这次终于碰到了沈书的手背。
足够了。
他拔掉了针,艰难起身,从桌柜上拿了手机,尽量不发出声音离开了病房。
沈砚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ICU病房的门。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映得他单薄的身影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
每走一步,胸腔里的钝痛就加剧一分,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头发。
他咬着牙,视线因为失血和虚弱而阵阵发黑,只能死死盯着前方地面上那一小片光亮,机械地挪动脚步。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缓缓打开时,他几乎是踉跄着扑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些微月光,照亮他手腕上那道刚拔掉输液针留下的血痕,暗红的血珠正顺着皮肤往下滚,滴在洁白的病号服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他靠着墙喘息了很久,直到呼吸稍微平稳些,才颤抖着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眼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指纹解锁试了三次才成功。通讯录里的名字寥寥无几,他的指尖在“宋文立”三个字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边传来宋文立带着睡意的声音:“沈砚?”
沈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胸腔里的钝痛像潮水一样涌来,他靠在墙上,缓缓闭上眼,任由冷汗浸湿了后背的病号服。
走廊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运作的低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宋文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声音清醒了几分:“你醒了?”
又过了几秒,沈砚才终于攒够了力气,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吐出三个字:“宋文立。”
那边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紧接着是宋文立带着惊讶和急切的声音:“沈砚?你怎么回事?你的声音怎么这样了?你在哪?”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沈砚却没有力气回答。
他靠着墙,感觉眼前的光线都在旋转,只能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带我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宋文立大概是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请求。
沈砚能想象出他此刻皱着眉的样子,就像以前每次自己闯祸时那样。
过了一会儿,宋文立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平静了许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嗯。”
“市一院。”沈砚报出医院的名字,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喉咙,“一楼大厅门口。”
“等我”宋文立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沈砚握着手机,缓缓滑坐在地上。
冰冷的瓷砖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看向大厅门口的方向,玻璃门外是沉沉的夜色,偶尔有车灯划破黑暗,转瞬即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沈砚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开始模糊了。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大厅门口。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一辆黑色的SUV停在那里,车门打开,宋文立快步走了进来。
宋文立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赶过来了。
他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坐在地上的沈砚,快步走了过来。当看清沈砚的样子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
“怎么弄的?”宋文立蹲下身,看着沈砚苍白如纸的脸和身上的病号服,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沈砚,你疯了吗?”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意愿。
宋文立看着他这副样子,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能起来吗?”
沈砚尝试着动了动,却发现双腿发软,根本用不上力气。
宋文立见状,不再多说什么,直接伸手将他打横抱了起来。沈砚轻得像一片羽毛,宋文立甚至能感觉到他后背突出的脊椎骨硌得慌。
“对不起。”宋文立抱着他往车边走去,声音低沉,“又是因为沈书吗……”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沈砚能让宋文立来接自己从医院跑出去,绝不是普通的小病。
沈砚靠在宋文立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些。他闭上眼睛,低声道:“以后再跟你说。”
宋文立没再追问,将他轻轻放进副驾驶座,然后绕到驾驶座那边坐了进去。
他发动汽车,没有立刻开车,而是转过头看着沈砚:“安全带。”
沈砚尝试着去够安全带,却因为手臂无力而失败了。
宋文立无奈地叹口气,倾身过去帮他系好安全带。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沈砚手腕上的伤口,沈砚疼得瑟缩了一下。
宋文立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连输液针都拔了?”
沈砚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宋文立没再责备他,只是从车里的储物格里翻出一包纸巾,抽出几张递给沈砚:“先擦擦吧。”
沈砚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手腕上的血迹,然后就无力地靠在了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和疼痛将自己淹没。
宋文立发动汽车,黑色的SUV缓缓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空调运作的声音。宋文立没有再说话,只是偶尔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沈砚,眼神复杂。
沈砚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次醒来时,发现车已经停在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下。
这里是宋文立以前租的房子,他大学毕业后在这里住了好几年,后来买了新房才搬走,但这房子一直没退,偶尔还会过来住几天。
“到了。”宋文立熄灭引擎,转过头看着他。
沈砚点点头,挣扎着想解开安全带,却还是没力气。
宋文立再次下车绕到副驾驶座这边,打开车门帮他解开安全带,然后将他抱了出来。
“你这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走进楼道时,宋文立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七年前你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弄成这副样子?”
沈砚靠在他怀里,声音微弱:“得了点病。”
“什么病需要进ICU?”宋文立追问。
沈砚沉默了,没有回答。宋文立也没再逼问,只是抱着他一步步上楼梯。
楼道里没有灯,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勉强看清路。
楼梯扶手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很久没人住了。
打开房门,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宋文立将沈砚放在客厅的沙发上,然后去开灯。暖黄色的灯光亮起,照亮了这个不大的客厅。
家具还是老样子,一张旧沙发,一个掉漆的茶几,墙上还挂着几幅宋文立以前拍的照片。
“你先躺会儿,我去给你倒点水。”宋文立说完,转身走进厨房。
沈砚靠在沙发上,环顾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七年前,他经常来这里找宋文立喝酒,有时候喝多了就直接睡在这张沙发上。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过得平静,但心里是踏实的,不像后来,总觉得像在飘着,没有根。
很快,宋文立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过来,递到沈砚面前:“喝水,看你嗓子哑的。”
沈砚接过水杯,双手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热的液体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
“你打算就这么一直躲着?”宋文立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问道。
沈砚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
“沈砚,你不能这么任性。”宋文立的语气严肃起来,“你现在身体这个样子,必须回医院接受治疗。你知不知道你刚才从ICU跑出来有多危险?”
“我不回去。”沈砚放下水杯,语气坚定,“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样子。”
他知道宋文立明白他说的“他”是谁。
宋文立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你们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七年前你一声不吭地走了,现在又弄成这样……”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沈砚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文立,算我求你,让我在你这住几天,就几天,等我好一点就走。”
宋文立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眼底的红血丝,最终还是心软了:“罢了,你想住就住吧。但是你听着,要是你的身体有什么不对劲,必须立刻去医院,听见没有?”
沈砚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宋文立站起身:“你先在沙发上歇会儿,我去把客房收拾一下。”
看着宋文立走进客房的背影,沈砚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就只有宋文立还会这样无条件地包容他、帮他了。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书趴在床边睡着的样子。
他能想象出沈书醒来后发现自己不见了会是什么反应,愤怒、担忧、或许还有一丝失望?
对不起,沈书。
沈砚在心里默默地说。
但他真的没办法,没办法在沈书面前展现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一面。
七年前他带着一身傲骨离开,就是不想成为沈书的累赘,不想让他看不起。可到头来,他还是成了这副样子,成了需要被人可怜的人。
他宁愿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也不想在沈书的同情和怜悯中度过最后的日子。
客房很快就收拾好了,宋文立走出来,扶着沈砚站起来:“去床上躺着吧,好好休息。”
沈砚点点头,任由宋文立扶着自己走进客房。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被罩,显然是宋文立刚才临时换的。
“谢谢你。”沈砚躺在床上,看着宋文立说道。
“没事。”宋文立笑了笑,“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叫我。”
说完,宋文立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砚自己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感觉身体越来越沉,疲惫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也许这样也好,他想。
离开那个让他窒息的ICU,离开沈书的视线,在这里,在这个曾经充满回忆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度过剩下的日子。
只是不知道,沈书醒来后,会不会恨他。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浓重的睡意取代。
沈砚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陷入了沉睡。
客厅里,宋文立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帮沈砚到底是对还是错,但他太了解沈砚的脾气了,一旦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好好照顾他,希望他能早点想通,回医院接受治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宋文立点开看了一眼,是公司的同事发来的,问他明天能不能准时上班。
他回了句“知道了”,然后就把手机扔在了一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深夜的城市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安静而祥和。
可谁又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和挣扎。
就像沈砚和沈书,他们俩的故事,大概只有他们自己才最清楚吧。
宋文立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厨房,去给沈砚准备点吃的。
不管怎么样,人是他接回来的,他总得把他照顾好。
客房里,沈砚睡得并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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