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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无人知晓的小城 门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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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的声响,在狭长的楼道里荡出空寂的回音。
宋文立没有立刻走。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面,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紧门框时泛出的白。
胸腔里那股被拒绝后翻涌的疼,还在一下下钝重地撞着骨头。
喜欢了五年。
从少年时后桌偷偷描摹他写字的侧影,到看着他被沈书无微不至却密不透风地看管,再到陪着他伪造死亡,瞒天过海。
他以为只要陪在沈砚身边就够了,以为只要能护着他就心满意足。
可那句平静又温和的“只是朋友”,还是把他所有自欺欺人都撕得粉碎。
宋文立有一句话说得没错。
他现在,是个“死人”。
世上再没有沈砚这个人,只有一个藏在暗处、连身份证都不存在的影子。
他没有去处,没有身份,没有能联系的人。
他唯一的依靠,从头到尾,都只有宋文立。
这个念头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心脏,越收越紧。
宋文立缓缓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温和被沉沉的暗涌覆盖。
他不后悔踏过界线。
从答应帮沈砚造假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只是这一次,他不想再做那个懂事退让的朋友。
——
第二天傍晚,宋文立再来时,手里没有往常的零食和日用品,只拎了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沈砚正坐在窗边发呆,听见动静回头,笑容浅淡:“怎么今天这么早?”
“这里不能待了。”宋文立的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你哥那边托人在查医院的旧记录,虽然做得严实,但多待一天就多一分风险。”
沈砚指尖微顿。
他知道沈书的性子。
看上去温和沉稳,可一旦涉及自己,偏执得吓人。
真要是被查出来破绽……他不敢想那场面。
“那要去哪?”
“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宋文立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很小的城,偏,安静,不会有人注意到你。”
沈砚没有多想。
在他眼里,宋文立是此刻唯一能信任的人。
从造假到藏身,全靠他一手安排,他早已习惯了听从。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都听你的。”
就是这三个字,让宋文立心口一烫,又一紧。
他听话,依赖,全然信任。
可这信任里,半分爱意都没有。
他压下喉间的涩意,淡淡道:“不用收拾太多,我都准备好了,现在就走,晚上的车。”
沈砚点点头,起身时脚步轻缓。
他本就体质偏弱,这段时间虽不用再面对现实,精神松快了些,可脸色依旧是浅淡的白,笑起来时也带着几分病气的柔和。
这样的沈砚,太容易让人想攥紧。
——
一路辗转。
大巴,小巴,最后是一段弯弯曲曲的乡间公路。
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街景,变成成片的田野与矮山,天色暗下来时,他们终于停在一座靠山的小城里。
不大,老旧,安静得过分。
本地人不多,外来者更少。
宋文立带他进了一栋老式居民楼,楼层不高,楼道昏暗,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一声,门开了。
一室一厅,家具简单,窗帘厚重,一拉上,就像与外界彻底隔绝。
“以后就住这儿。”宋文立把行李箱放下,“附近人少,平时别往远走,就在楼下附近转转就行。我每天会过来。”
沈砚环顾一圈,点了点头:“麻烦你了,文立。”
还是这句客气又疏离的道谢。
宋文立背对着他,指尖攥了攥,没回头。
“不麻烦。”他声音低沉,“毕竟,现在只有我能管你了。”
沈砚没听出这话里的深意。
他只当是朋友间的照应,走到窗边,轻轻撩开一点窗帘往外看。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口音,陌生的天空。
这里没有沈书,没有压力,没有无处不在的管束。
乍一看,是他梦寐以求的自由。
可他没意识到,这所谓的自由,是被圈在另一个人划定的范围里。
——
最初几天,一切都还算平静。
宋文立每天准时出现,带吃的,带药,带换洗衣物。
他依旧细心,记得沈砚不吃辣,记得他胃不好要少食多餐,记得他夜里容易失眠,会提前备好温牛奶。
细致到,比沈书曾经的照料,还要妥帖。
只是这份妥帖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网。
他不限制沈砚出门,却会不动声色地收走他的手机,只留一个只能联系到他自己的老人机。
美其名曰:防止被定位,防止被查到。
沈砚信了。
他不禁止沈砚和人说话,却会在沈砚偶尔和楼下店主闲聊时,不动声色地站到他身边,语气自然地打断,带着一种宣示般的亲近。
外人只当他们是关系极好的兄弟或情侣,没人多想。
沈砚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他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哪怕只是听听声音,宋文立会沉下脸:“你想让之前的一切都白费?想让你哥再把你抓回去?”
他想走远一点,去镇上的集市看看,宋文立会皱眉:“人多眼杂,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你身体也经不起折腾。”
每一次拒绝,都披着为他好的外衣。
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沈砚说不出反驳的话。
是他自己要“死”,是他自己要逃离,如今落到这般境地,本就是他选的。
可那种无形的束缚,比在沈书身边时,更让人喘不过气。
在沈书身边,虽管束严苛,却光明正大。
而在这里,他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只能依附宋文立生存的影子。
——
压抑的情绪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断发酵。
宋文立的眼神,越来越不加掩饰。
他会在沈砚低头吃饭时,长久地看着他的侧脸,目光滚烫又沉重,像要把人灼伤。
会在沈砚不经意碰到他手时,指尖猛地收紧,久久不放。
会在夜里留下来,坐在沙发上沉默地陪他到深夜,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空气里充满紧绷的张力。
那天夜里下着小雨,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砚躺在床上睡不着,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就看见宋文立坐在黑暗里,一支烟夹在指尖,明明灭灭。
他不常抽烟,只有情绪极乱时才会碰。
“还没走?”沈砚轻声问。
宋文立抬头看他,窗外的微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沈砚,”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有没有一刻,哪怕只有一瞬间,对我动过一点别的心思?”
沈砚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瞒天过海、奔波劳碌的人,心里满是复杂。
感激,愧疚,信任,唯独没有心动。
“文立,别再这样了。”他轻声道,“等风头过了,我会想办法跟我哥解释清楚,到时候我们……”
“到时候你就回到他身边,是吗?”
宋文立忽然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酸涩,“继续做他听话的好弟弟,而我,就还是你那个无关紧要的同学,对不对?”
沈砚喉间发紧,说不出话。
他无法否认。
在他心里,沈书永远是第一位的。
哪怕曾经抱怨管束,哪怕一时冲动逃离,喜欢依旧刻在骨里。
宋文立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凉。
“我花了这么大代价,把你从他身边抢过来,不是为了给你做跳板,更不是为了等你回去。”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沈砚。
身形不算高大,却带着逼人的压迫感,将沈砚轻轻逼到墙角。
没有肢体触碰,没有强迫,可那股扑面而来的、压抑多年的执念,还是让沈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你说你只是把我当朋友。”宋文立垂眸看着他,眼底翻涌着痛苦与偏执,“可你知不知道,为了你,我骗了所有人,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我每天对着你哥演戏,看他活在失去你的痛苦里,我心里高兴得快要疯掉。”
“可我一想到,你在这里,只属于我一个人,我又控制不住地觉得……值得。”
沈砚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无措:“文立,你别这样,这样我们都难受。”
“我早就难受了。”宋文立轻声道,“从喜欢你的第一天起,就没好过。”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伸手,轻轻拂过沈砚额前的碎发。
动作很轻,却也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
“你现在没有身份,没有亲人,没有退路。”
“你只能靠着我。”
“这不是囚禁。”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是我应得的。”
——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城依旧安静,像被世界遗忘。
沈砚不再提离开,不再提沈书,也不再提未来。
他变得安静,常常坐在窗边一看就是一整天,望着远处的山,眼神空茫。
他会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对宋文立的照顾照单全收,却很少再笑。
宋文立想对他好,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想让他开心,可他又不敢放他走。
一放手,沈砚就会回到沈书身边,回到那个没有他位置的世界里。
他开始变得矛盾。
白天细致入微地照料,夜里却独自坐在黑暗里抽烟,被愧疚与执念反复撕扯。
他骗了沈书,骗了所有亲友,骗了整个世界。
他把一个“死去”的人,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用爱意编织牢笼,美其名曰守护。
有时看着沈砚苍白沉默的侧脸,他会问自己。
这样到底是爱,还是害?
可念头刚起,就被更深的恐惧压下去。
他怕失去,怕再也见不到,怕五年心事终究一场空。
沈砚也清楚。
他没有被锁起来,没有被绑住,房门随时可以打开,他甚至可以走出这栋楼。
可他走不掉。
没有身份,没有钱,没有能去的地方,一旦暴露,等待他的是更混乱的局面。
他只能困在这里,困在宋文立沉甸甸的爱意里,进退两难。
一个用深情编织牢笼,不肯放手。
一个因退路尽断,无处可逃。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湿整座小城。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
宋文立坐在沈砚身边,沉默地看着他。
沈砚望着窗外,眼神平静,却藏着化不开的倦意。
没有争吵,没有挣扎,没有激烈的冲突。
只有一场安静又漫长的煎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无声地继续着。
而远在城市另一边的沈书,依旧守着空荡荡的家,抱着沈砚的遗物,活在无尽的思念与绝望里。
他亲手“送走”的弟弟,正被自己曾经信任的少年,藏在一个连风都吹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