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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镜瞳 ...


  •   省公安厅地下三层的特殊实验室里,空气被过滤得近乎无菌,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和电子设备规律的嘀嗒声。陆沉透过观察窗看着那枚从唐代铜镜中取出的晶体,它悬浮在无尘工作台的磁力场中,缓慢旋转,折射着冷白色的灯光。

      二十四小时过去了,技术组的破解工作像在解剖一颗外星心脏——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次尝试都可能触发未知的反应。

      “我们管它叫‘镜瞳’。”首席技术专家徐博士的声音从对讲器传来,带着睡眠不足的沙哑,“根据碳十四和晶体结构分析,它的形成年代与铜镜本身吻合,大约公元750年左右,唐代天宝年间。但这不符合已知的任何古代工艺。”

      沈郁站在陆沉身旁,白大褂在荧光灯下显得过分苍白,腹部的枪伤让他的站姿有些僵硬。“古代工匠不可能制造出这样的晶体。它有明显的层状结构,像现代半导体,但材质是某种我们未知的天然矿物。”

      “未知?”陆沉皱眉。

      徐博士调出显微镜图像:“看这些层,每层只有几个纳米厚,总共一千三百层——正好对应镜子的一千三百年历史。更诡异的是,每层都存储了光学信息,像一本用光写成的书。”

      屏幕上,晶体切片放大后呈现出绚丽的色彩波纹,像被冻结的极光。

      “我们尝试用低功率激光逐层读取,”徐博士继续,“前一百层是正常的镜像反射记录——宫殿、人物、日常生活画面。但第一百零一层开始...”他切换画面。

      新的图像让陆沉屏住呼吸:那不是唐代的场景,而是现代——镜园的建造过程,林文渊与工头交谈,“镜面会”第一次聚会...时间顺序完全错乱。

      “存储不是线性的。”沈郁分析,“它像一面真正的镜子,同时映照所有时间点的影像,只是我们的读取方式让我们以为有顺序。”

      “更准确说,它是一面‘时间镜子’。”徐博士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理论上不可能,但数据就在这里。而且第一百零一层的记录时间是...1978年。”

      陆沉感到后背发凉。一面唐代的镜子,记录了1978年的影像?“会不会是后来有人添加的?”

      “晶体结构显示,所有层都是在同一时间形成的。就像...有人在一千三百年前,就预知并记录了这一千三百年间会发生的事。”

      实验室陷入沉默。这个结论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范畴,像一道裂缝,在现实的墙壁上蔓延。

      “吴天雄死前说‘老师在镜子里’。”陆沉缓缓说,“他指的不是影像记录,而是字面意思?‘老师’...就在这里面?”

      沈郁凝视着旋转的晶体:“如果晶体真的能跨越时间记录影像,那么‘老师’可能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概念?一个传承?或者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这个想法太过超现实,但在此刻的实验室里,似乎成了最合理的解释。

      徐博士打破了沉默:“无论它是什么,我们需要继续读取。但第一百零二层需要更高的能量,可能触发某种反应。需要授权。”

      陆沉看向观察窗外等候的王处长和赵书记。两人通过内部通讯器讨论片刻,然后点头。

      “继续,但做好防护。”王处长指示。

      实验室的防护级别提升到最高。厚重的铅玻璃隔板降下,技术人员退到安全区,远程操作机械臂调整激光参数。

      “第一百零二层,读取开始。”

      激光束聚焦在晶体表面。这一次,晶体没有平静地反射光线,而是开始自主发光,从内部透出幽蓝的光泽,像深海中被惊扰的生物。

      屏幕上的图像剧烈波动,然后稳定下来——

      一间书房,古色古香,但细节模糊。一个人背对镜头坐在书桌前,只能看到背影和花白的头发。他在书写什么,动作缓慢而专注。

      “能增强吗?”陆沉问。

      徐博士调整参数,画面稍微清晰了一些。书桌上有文房四宝,还有一面小铜镜——与天雄艺术中心那面几乎一模一样,但更小。墙上挂着一幅字,但看不清内容。

      背影的人停下笔,转过身。但就在他即将面对镜头的瞬间,画面剧烈闪烁,变成一片雪花噪点。

      “信号干扰,来自晶体本身。”徐博士报告,“它在抵抗读取。”

      “继续,增加功率。”

      “风险太大,可能损坏存储层。”

      短暂权衡后,王处长下令:“继续,但控制在安全阈值内。”

      激光功率提升百分之十。晶体发出的蓝光变得更加明亮,甚至开始有规律地脉动,像心跳。雪花噪点逐渐消退,画面重新出现——

      还是那间书房,但这次是正面。坐在书桌前的人终于露出面容:一位老人,约莫七十岁,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戴着一副老花镜。他的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确实是“钢琴家的手”。

      而他的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郑国栋笔记中的描述完全吻合。

      老人似乎知道自己在被观察。他抬起头,直视“镜头”——或者说,直视一千三百年后的观察者。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

      “时候到了。”

      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小铜镜,对着它说了什么。晶体记录的画面开始分裂,同时显示多个场景:

      1978年,年轻时的郑国栋在考古现场;
      1992年,吴天雄在海外留学;
      2005年,林文渊策划第一个展览;
      2012年,□□晋升副局长;
      2020年,镜园挟持事件;
      2023年,就是现在,这间实验室...

      所有时间线同时展开,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照着不同的时刻,但所有的碎片又共同构成完整的画面。

      “他在...同步观看所有时间点?”沈郁难以置信。

      画面中的老人放下镜子,露出一个复杂的微笑——混合着疲惫、满足和某种深沉的悲哀。他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竟然通过实验室的扬声器传了出来,古老而清晰:

      “看到这一切的后来者,无论你是谁,请记住:镜子不会创造,只会反映。你看到的,是你自己带来的真相。”

      声音消失,画面淡出。晶体突然停止发光,从悬浮状态坠落,被机械臂接住。所有读数恢复正常。

      实验室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刚才的景象震撼,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陆沉第一个反应过来:“回放最后三十秒,分析音频和口型,我要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

      技术人员忙碌起来。沈郁却盯着静止的屏幕,眼神空茫:“他不是在记录历史...他是在创造历史。或者说,他通过镜子,在干预时间的流动。”

      “什么意思?”

      “想想看,”沈郁转身面对陆沉,语速加快,“如果这面镜子真的能跨越时间记录和传递信息,那么‘老师’——这个老人——可能不是在犯罪,而是在执行某个...计划。一个跨越千年的计划。”

      这个推论让陆沉脊背发寒。但如果这是真的,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这个网络如此深广却难以追踪,为什么每一步都像精心设计的戏剧,为什么吴天雄会说出“老师在镜子里”那样的话。

      “计划是什么?目的是什么?”

      沈郁摇头:“不知道。但从‘凤凰计划’到‘涅槃计划’,名称都在暗示重生、更新。也许他的目的不是破坏,而是...改变。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改变文物保护的现状,改变文化的命运。”

      王处长和赵书记进入实验室,面色凝重。

      “刚才的影像已经加密保存,只有专案组核心成员可以查看。”王处长说,“另外,国际刑警传来消息,‘维米尔之眼’平台在十分钟前突然关闭,所有数据清空,创始人失踪。同时,全球七个国家的海关截获了试图出境的文物,都是‘涅槃计划’清单上的物品。”

      “有人在清理痕迹。”陆沉说,“‘老师’知道我们找到了晶体,正在采取应对措施。”

      “或者,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沈郁轻声说,“包括我们发现晶体,包括我们观看影像,包括国际行动的同步发生...像一场精心编排的交响乐,每个音符都在正确的时间响起。”

      赵书记揉了揉太阳穴:“我干了一辈子纪委,见过各种腐败和犯罪,但这次...这次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如果真有一个跨越千年的计划,如果真有人能通过镜子干预时间,那我们算什么?棋子?观众?还是...剧本的一部分?”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陆沉的手机震动,是小陈的加密信息:“陆队,苏晚晴要求紧急见面,说有关键信息,关于‘老师’的真实身份。”

      ---

      特殊会见室里,苏晚晴坐在防弹玻璃后,双手放在桌上,手指绞紧。看到陆沉和沈郁进来,她明显松了口气。

      “你们看到‘镜瞳’了,对吗?”她直接问。

      “你怎么知道?”

      “因为林文渊告诉过我。”苏晚晴的声音很低,像怕被窃听,“他说‘老师’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职位。每代‘老师’在临死前,会通过镜子选择继承人,传递知识和使命。吴天雄是这一代的‘老师’,但他病了,可能无法完成传承。”

      “传承什么?”

      “保护文物的...另一种方式。”苏晚晴的眼神飘忽,“林文渊说,传统的文物保护是死板的、官僚的、低效的。大量文物在博物馆库房里腐烂,在非法市场流转,在战争和动乱中损毁。而‘老师’的使命,是建立一个新的系统,让文物‘活’起来,在全球流动,被真正欣赏和保护。”

      “所以就走私?洗钱?杀人?”陆沉冷冷地说。

      苏晚晴苦笑:“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借口。但林文渊真的相信这一套。他说,历史上的文物大多是通过战争、掠夺、贸易流动的,所谓‘合法’和‘非法’只是现代的概念。‘老师’要做的是超越这些概念,建立基于文物本身价值的全球秩序。”

      沈郁插话:“那个老人,你见过吗?”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一次,在我决定退出的时候。林文渊带我去见‘老师’,希望说服我留下。那是在...2016年,郑国栋刚退休的时候。”

      “在哪里见的?”

      “不知道。我被蒙着眼睛带到一个地方,像是一栋老房子的地下室。‘老师’坐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但我记得他的手——很特别的手,像艺术家。他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脑子里。”她闭上眼睛回忆,“他说:‘小苏,你以为我们在犯罪,但我们是在拯救。每一件离开的文物,都会在海外得到更好的保护,同时为我们带来资金,去保护更多的文物。这是一个循环,一个必要的牺牲。’”

      “你相信了?”

      “当时...几乎信了。”苏晚晴睁开眼睛,眼泪滑落,“但我离开时,在门口听到他和林文渊的对话。‘老师’说:‘这一批青铜器要尽快处理,买家的耐心有限。’林文渊问:‘那考古队那边...’‘老师’说:‘按计划,塌方。干净点。’”

      她深吸一口气:“那一刻我知道,无论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无法掩盖我们在杀人,在盗窃,在背叛这个国家的文化遗产。我想退出,但已经陷得太深了。林文渊说,知道这么多秘密的人,只有两条路:继续合作,或者消失。”

      “所以你选择了合作,直到现在。”

      “直到我哥哥疯了,直到李梦瑶死了,直到我发现我也可能成为‘必要的牺牲’。”苏晚晴擦去眼泪,“我知道我罪有应得,但请你们一定要阻止‘老师’,无论他是谁,无论他的计划听起来多么高尚。因为他的方法...吞噬了太多生命。”

      陆沉看着她,这个曾经的艺术策展人,如今憔悴得像秋末的落叶。他相信她的忏悔是真的,但她也隐瞒了什么。

      “那个地方,老房子的地下室,有什么特征?”沈郁问。

      苏晚晴努力回忆:“很潮湿,有霉味。墙是石头的,很古老。有一扇很小的窗户,在高处,透进一点光。房间里有很多书,还有...很多镜子,大大小小,各种年代的镜子。‘老师’坐在一面最大的铜镜前,那面镜子...”

      她突然停住,眼睛睁大:“那面镜子,和天雄艺术中心那面几乎一样,但更古老,边缘有缺损。而且...它在发光,很微弱的光,像今晚的‘镜瞳’。”

      陆沉和沈郁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果“老师”有一面更古老的镜子,可能也有类似的晶体,或者...那面镜子本身就是“镜瞳”的来源。

      “你能带我们去那个地方吗?”

      苏晚晴摇头:“我被蒙着眼睛,不知道具体位置。但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路上很颠簸,像山路。我听到过水声,很大的水声,可能是河流或瀑布。”

      “时间呢?白天还是晚上?”

      “傍晚出发,到达时天已经黑了。离开时是深夜。”

      四十分钟车程,山路,水声...陆沉在心中快速筛选可能的地点。城市周边有山有水的地方不多,配合“老房子”的描述,范围可以缩小。

      “还有别的细节吗?气味?声音?”

      苏晚晴皱眉思索:“有...钟声。很远的钟声,像是寺庙的钟,敲了九下。还有,地下室有回声,说话声音会回荡,说明空间很大,可能不止一个房间。”

      钟声,九下。傍晚九点敲钟的寺庙...

      沈郁突然说:“龙泉寺。城北三十公里的龙泉寺,每天傍晚九点敲钟。寺庙后山有一些老宅,民国时期建的,有些有地下室。”

      陆沉立即联系小陈:“查龙泉寺周边五公里范围内的老宅,特别是民国时期建造,有地下室,靠近水源的。”

      “明白!”

      会见结束,苏晚晴被带回羁押室。临走前,她回头说:“陆队长,沈博士...小心。‘老师’知道一切。如果你们去找他,他一定知道。”

      “我们需要冒险。”陆沉说,“这是唯一的机会。”

      回到指挥中心,小陈已经调出卫星地图和房产资料。龙泉寺周边有十七栋符合条件的老宅,其中五栋有地下室记录,两栋靠近河流。

      “这栋最有嫌疑。”小陈指着一栋标注为“梅园”的建筑,“建于1932年,原主人是民国时期的收藏家,1950年后荒废,1980年代修复,现所有权在一个基金会名下。”

      “基金会名称?”

      “华夏文化遗产基金会。”

      正是吴天雄控制的那个基金会。

      “就是这里。”陆沉确定,“准备行动。但这次,我们不知道会面对什么。‘老师’可能已经撤离,可能设下陷阱,也可能...”

      “也在等我们。”沈郁接话,“如果一切都如他计划,那么我们的每一步都在计算中。包括现在,包括我们找到这个地方。”

      这个想法令人不安,但他们没有选择。如果“老师”真的在那里,如果那里有更多线索,他们必须去。

      行动定在凌晨三点,人最疲惫警惕性最低的时刻。陆沉挑选了八名最精锐的特警队员,加上他自己和沈郁,组成突击小队。沈郁的伤还未痊愈,但他坚持要参与。

      “你需要一个懂心理学的人在场。”他说,“如果‘老师’真的是那个老人,如果他在那里等了很久...他的心理状态可能超出常规范畴。”

      陆沉最终同意了。他给沈郁准备了防弹衣和通讯设备,但坚持他跟在队伍最后,主要负责分析和判断。

      凌晨两点五十分,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出城市,进入山区。没有开警灯,没有鸣笛,像一群夜行的猎食者。

      山路蜿蜒崎岖,两旁是茂密的树林,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车灯切割出的光柱在黑暗中延伸。陆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左手腕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某种预警。

      “紧张吗?”沈郁问。

      “每次行动都紧张。”陆沉诚实地说,“但这次不一样。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普通罪犯,而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也许正因为无法理解,才需要去面对。”沈郁说,“人类对未知的恐惧,往往源于想象而非现实。‘老师’再神秘,也是人,也有弱点。”

      “他的弱点是什么?”

      沈郁沉默片刻:“孤独。如果真如苏晚晴所说,‘老师’是一个传承,那么每一代的‘老师’都要承受巨大的秘密,活在阴影中,看着同伴和敌人来来去去,只有镜子为伴。那种孤独...会扭曲人性。”

      陆沉想起影像中老人的眼神,那种深邃的悲哀。如果一个人在镜子前坐了几十年,看着时间流逝,看着计划展开,看着他人牺牲...他会变成什么样?

      也许“老师”自己,也是这个计划的囚徒。

      车队在距离梅园一公里处停下,改为步行。队员们检查装备,开启夜视仪,悄无声息地穿过树林。

      梅园出现在视野中:一栋二层的老式洋楼,青砖灰瓦,爬满藤蔓,在夜色中像一座沉睡的古墓。楼后有水声,确实靠近河流。

      陆沉打出手势,队伍分散,包围建筑。热成像显示楼内有三个热源:两个在一楼移动,一个在二楼静止。

      “A组,正门。B组,后门。C组,二楼窗口。沈郁,你跟在我后面。”陆沉低声部署。

      他们接近正门。门是旧式的木门,没有电子锁,只有普通的门闩。A组队员用工具无声撬开,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里面一片漆黑,有浓重的灰尘和霉味。夜视仪中,一楼大厅空旷,只有几件旧家具,覆盖着白布,像停尸房里的尸体。

      两个移动的热源在大厅另一侧的房间,似乎在翻找什么。陆沉示意A组包抄,自己带人从正面接近。

      房间门虚掩着,透出微弱的灯光。陆沉透过门缝看到,是两个年轻人,穿着普通的衣服,正在翻箱倒柜,把文件和物品装进箱子。

      不是“老师”,像是来清理现场的手下。

      陆沉打出手势,三、二、一——

      突击队员破门而入,迅速制服两人。几乎没有反抗,他们像早就预料到会被抓。

      “别杀我们!我们只是拿钱办事!”一个年轻人颤抖着说。

      “谁派你们来的?‘老师’在哪里?”

      “不知道!我们是通过暗网接的任务,雇主匿名,要求我们来这里取走所有纸质文件和电子设备,然后烧掉房子。其他的一概不知!”

      陆沉检查他们收集的东西:大多是财务报表、通讯记录、文物清单...还有几本老旧的日记。但没有镜子,没有“老师”的踪迹。

      “二楼的热源是什么?”

      “不...不知道。我们没敢上去,雇主说二楼不用管。”

      陆沉心中一凛。陷阱。二楼有东西在等他们。

      他留下两人看守俘虏,带队走上楼梯。木制楼梯在脚下发出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二楼只有一条走廊,两侧有几个房间。热源显示在最里面的房间,静止不动,像是坐着或躺着。

      陆沉示意队员分散,自己慢慢接近那个房间。门关着,但门缝下有光透出,不是电灯,像是烛光。

      他深吸一口气,踹开门,举枪瞄准——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这是一个书房,和苏晚晴描述的一样:石墙,小窗,霉味。但更令人震惊的是,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部被镜子覆盖。大大小小,各种形状,各种年代的镜子,反射着房间中央的烛光,创造出无穷无尽的倒影,像进入了一个镜子的宇宙。

      而在房间中央,一张老式的红木书桌前,坐着一个人。

      正是影像中的老人。

      他穿着深色的中式服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放在桌上,左手拇指戴着玉扳指。他闭着眼睛,像在沉思,又像在等待。

      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清澈,没有老年人的浑浊,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陆沉队长,沈郁博士。”他开口,声音平和,“我等你们很久了。”

      陆沉保持举枪姿势:“你就是‘老师’?”

      “曾经是。”老人微笑,“但现在,我只是一个等待结局的老人。请坐,我们时间不多。”

      沈郁走进房间,环顾四周的镜子:“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拯救。”老人说,“拯救那些在官僚主义和腐败中慢慢死去的文物,拯救被国家边界和意识形态分割的文化,拯救人类共同的历史记忆。”

      “用犯罪的方式?”陆沉质问。

      “什么是犯罪?”老人反问,“法律是时代的产物,是权力的工具。一千三百年前,这面镜子是公主的嫁妆,是合法的。五百年前,它被掠夺,是非法的。一百年前,它被买卖,在某些地方合法,在某些地方非法。法律在变,但镜子的价值不变。”

      他站起身,走到一面巨大的铜镜前——正是苏晚晴描述的那面,边缘有缺损,表面有细微的裂纹。

      “这面镜子制作于唐代,是我的家族世代守护的圣物。它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记录。不是记录影像,而是记录‘意义’。每一任守护者——也就是‘老师’——都将自己的知识和记忆注入其中,传递给下一代。”

      他抚摸着镜面:“但二十年前,我发现镜子开始衰弱。现代世界的电磁污染、环境变化、还有人心的浮躁...都在侵蚀它。于是我启动了一个计划:用镜子的最后力量,创造一批‘种子’,将它们送入世界,吸收能量,记录变化,然后在某个时刻回归,完成重生。”

      “‘种子’就是那些流失的文物?”沈郁理解得很快。

      “是的。每一件被‘安排’流失的文物,都携带了一小片镜子的碎片——不是物理碎片,是信息碎片。它们在新的环境中被收藏、被研究、被欣赏,吸收新的文化和能量。当它们达到一定数量,就会形成网络,唤醒镜子,完成‘涅槃’。”

      陆沉感到一阵眩晕。这个计划太过宏大,也太过疯狂。“所以那些死掉的人呢?李梦瑶、赵磊、孙伟、周明远、陈志鹏...他们都是‘必要的牺牲’?”

      老人的表情黯淡了:“计划...出现了偏差。我最初的设想是温和的、渐进的。但吴天雄病了,变得急躁。林文渊有艺术天赋,但也偏执。□□有权力,但贪婪。他们扭曲了计划,加入了暴力和腐败。等我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你可以停止。”

      “镜子已经开始觉醒,停不下来了。”老人摇头,“‘涅槃’一旦启动,就必须完成。否则,所有‘种子’都会失去控制,所有记录的信息都会混乱,可能造成...无法预知的后果。”

      “什么后果?”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古老的木盒,里面是十几块小晶体,和“镜瞳”类似,但更小,颜色各异。

      “这些是‘种子’的核心。每一块对应一件流失的文物。当它们全部回归,镜子就会完整,就会...”他停顿了一下,“就会打开一扇门。”

      “什么门?”

      “连接所有时间点的门。”老人的眼神变得遥远,“镜子不只记录,它连接。唐代的工匠发现了这个秘密,但无法理解。他们只知道,在特定条件下,镜子可以照见‘彼方’。我的祖先花了十几代人研究,终于明白:‘彼方’是时间的另一个维度,是所有可能性的集合。”

      沈郁突然明白了:“你想通过镜子,改变历史?纠正错误?拯救那些在历史中失落的文物和文化?”

      “不仅仅是文物。”老人轻声说,“我想拯救那些因为战争、动乱、愚昧而被毁灭的美好事物。我想给人类第二次机会。”

      这个目标听起来高尚,但陆沉看到的是一条沾满鲜血的路。“为了这个目标,你牺牲了无辜的人。”

      “我知道。”老人闭上眼睛,“每天晚上,我都能在镜子里看到他们的脸。李梦瑶跳下窗户前的眼神,陈志鹏画最后一笔时的专注,周明远看着家人照片时的微笑...我都记得。但我也看到了更多:如果没有这个计划,会有更多的文物在库房里腐烂,会有更多的文化在全球化中消失,会有更多美好的事物被遗忘。”

      他睁开眼睛,泪水滑落:“陆队长,你追查真相,我尊重。但真相往往有很多层面。你看到的是犯罪和死亡,我看到的是拯救和希望。我们谁是对的?”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陆沉只知道,无论目标多么高尚,手段一旦越界,就可能变成新的邪恶。

      “镜子的‘涅槃’什么时候完成?”他问。

      老人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还有四小时十七分钟。当黎明第一缕阳光照进这个房间,如果所有‘种子’都回归,镜子就会觉醒。如果没有...能量就会失控,所有记录的信息会爆发,像一场记忆的海啸,席卷每一个与镜子有过接触的人。”

      “包括我们?”

      “包括你们,包括我,包括吴天雄、林文渊、苏晚晴、张峻...所有被镜子记录的人。我们会看到彼此的记忆,感受到彼此的情感,最后...意识融合,失去自我。”

      这个后果比死亡更可怕。陆沉终于明白为什么老人说停不下来了——这不是选择,而是倒计时。

      “那些‘种子’现在在哪里?”

      “大部分在海外,被收藏家保管。但吴天雄死后,我启动了紧急程序,所有‘种子’都在向这里汇聚。”老人指向窗外,“它们被装在特殊的容器里,通过特殊渠道运输,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陆沉立即联系指挥中心:“王处长,我们需要拦截一批特殊物品,可能通过任何渠道进入本市,目的地是龙泉寺梅园。物品特征:小型容器,可能带有磁场或能量反应。时间紧迫,最多四小时。”

      “明白,立即部署!”

      老人看着他,露出疲惫的微笑:“你是个好人,陆队长。但有些事,不是警察能解决的。这是时间的战争,是记忆的战争,是人类与遗忘的战争。”

      “但战争不应该用无辜者的生命作为代价。”陆沉坚定地说。

      “也许你是对的。”老人坐回椅子,显得无比苍老,“也许我错了。但镜子已经启动,我们只能等待结局。你们可以在这里等,也可以离开。但我建议你们留下——如果失控发生,离镜子越近,受到的冲击越小。”

      队员们看向陆沉,等待决定。沈郁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镜子的能量是存在的,风险也是真实的。我们需要留下,至少为了了解真相。”

      陆沉点头。他命令队员警戒,同时让技术组带来便携设备,监测能量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房间里的镜子开始微微发光,像被唤醒的星群。那些小晶体在木盒中有规律地脉动,像心脏。

      老人坐在书桌前,闭上眼睛,似乎在冥想,又似乎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陆沉看着这个策划了一切又失去控制的老人,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也许“老师”真的是想拯救什么,但在过程中,他自己也变成了需要被拯救的人。

      镜子映照出无数个倒影:老人的,陆沉的,沈郁的,队员们的...每一个都略有不同,每一个都是真相的一个碎片。

      而在所有镜子中央,那面古老的铜镜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像远古的钟声,唤醒沉睡的记忆。

      黎明即将到来,而结局,尚未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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