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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镜子背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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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镜园死寂如墓。月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穹顶洒下,在万镜迷宫中切割出无数块银白色的光斑。陆沉站在迷宫入口,最后一次检查装备:配枪、备用弹夹、战术手电、加密U盘,还有那枚从赵志刚遗物中找到的银色钥匙。
左手腕的旧伤隐隐作痛,像一颗埋藏在血肉中的计时器,提醒着他三年前未完成的清算。他深吸一口气,冰冷潮湿的空气带着铁锈和霉菌的味道灌入肺中。
“陆队,所有人员已就位。”耳机里传来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狙击手在制高点,特警队在外围待命,技术组监控着所有已知出入口。但迷宫内部...我们的信号被屏蔽了,进去后就无法保持通讯。”
“按计划行事。”陆沉平静地说,“如果午夜十二点我还没出来,或者听到枪声,就立即强攻。”
“陆队...”小陈的声音里满是不安。
“执行命令。”陆沉切断通讯,将耳机摘下放进衣袋。他知道林文渊会检查,任何电子设备都可能成为对方要挟的筹码。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是沈郁的照片——不是证件照,而是几天前在市局会议室里抓拍的,沈郁正专注地看着白板上的案件信息,侧脸在荧光灯下显得格外专注。陆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这张照片,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人孤身犯险。
也许是因为沈郁看穿了他手腕的旧伤,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报以同情或敬意。也许是因为沈郁在分析案件时那种锐利又专注的眼神,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陆沉自己不愿承认的执着。也许只是因为...在这个腐败和谎言织就的迷宫里,沈郁是少数几个还能相信真相的人。
陆沉关闭手机,推开迷宫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叹息。
迷宫内部比白天更加诡异。数百面镜子在月光和手电光束中反射出无穷无尽的倒影,每一个陆沉都举着枪,每一个都表情紧绷。他小心翼翼地前进,脚下的碎玻璃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在密闭空间中放大成不祥的回响。
按照林文渊留下的“提示”,他需要沿着特定的路线前进:左转三次,右转两次,穿过哈哈镜走廊,经过凹面镜大厅,最后抵达中心的“审判厅”。这条路线被用荧光涂料标记在镜面底部,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见。
陆沉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绘制地图。他注意到某些镜子可以移动,某些通道是死路,还有些镜面其实是可以打开的门。这不是简单的迷宫,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舞台,每一面镜子都是一个布景,每一个转角都可能藏着演员或陷阱。
在哈哈镜走廊,他的身影被扭曲成各种怪诞的形状:有时被拉长得像竹竿,有时被压扁得像面团,有时头大身小像漫画人物。而在这些扭曲的倒影中,他偶尔会瞥见其他人的影子——一闪而过的白衣,黑色的衣角,苍白的脸孔。但当他转身或用手电照射时,那里又空无一人。
是幻觉?还是林文渊安排的人在监视?
陆沉握紧手枪,继续前进。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这是多年训练的结果。恐惧不会消失,但可以被控制,转化为专注和警惕。
穿过凹面镜大厅时,他看到了更加诡异的景象。巨大的凹面镜将整个空间压缩成一个球形的幻象,无数个微小的陆沉在其中行走,像是一群忙碌的蚂蚁。而在幻象的中心,有一个静止的白点——那是大厅实际中心的位置,但看起来遥不可及。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说话声,而是音乐——老旧的留声机播放的华尔兹,音质嘶哑,节奏缓慢,像是一场荒诞舞会的伴奏。音乐从迷宫深处传来,在镜子间反射回荡,分不清具体方向。
陆沉跟随音乐前进。旋律引导他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两旁的镜子越来越密集,几乎要夹住他的肩膀。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他来到了中心“审判厅”。
这是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形空间,头顶是完整的玻璃穹顶,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空间中央有一座石制喷泉,虽然干涸,但造型精美,雕刻着希腊神话中的场景:纳西索斯凝视水中自己的倒影,最终化为水仙花。
围绕喷泉的是十二面巨大的落地镜,以钟表数字的位置排列。每一面镜子都映照着喷泉,也映照着刚刚走进来的陆沉。
而在喷泉基座上,坐着一个人。
沈郁。
他穿着白色的古希腊式长袍,赤着脚,双手被银色的细链锁在喷泉边缘。他的眼睛被一条黑丝带蒙住,但似乎知道陆沉来了,微微侧过头。
“陆队。”沈郁的声音平静,“你不该来的。”
“我承诺过会来。”陆沉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其他人,“林文渊在哪里?”
话音刚落,十二面镜子同时亮起。不是反射月光,而是从内部发出冷白色的光,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镜子表面开始浮现影像,不是反射现实,而是播放录像——
第一面镜子播放着三年前的挟持现场:张峻用枪抵着林文渊,陆沉上前谈判,枪响,混乱...
第二面镜子是周明远死亡的现场:面部覆盖镜片的尸体,怀表,雨夜的厂房...
第三面镜子是陈志鹏的画廊:同样覆盖镜片的尸体,指南针,散落的画作...
第四面、第五面...每一面镜子都播放着一段死亡,一个“意外”,一个被掩盖的真相。
最后一面镜子是空白的,只映照着现实中的陆沉和沈郁。
“欢迎来到审判厅,陆队长。”
林文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通过隐藏的扬声器,在圆形空间中回荡。陆沉无法确定声音来源,就像无法确定镜子中的影像来自哪里。
“我如约来了。”陆沉举起手中的加密U盘,“你要的档案在这里。放了沈郁。”
“首先,请将U盘放在喷泉中央的凹槽里。”林文渊指示。
陆沉看到喷泉中央确实有一个方形的凹槽,大小正好与U盘匹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U盘放入凹槽的瞬间,一道蓝光扫过,似乎在进行验证。
几秒钟后,林文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很好,是真的。现在,让我们开始审判。”
“审判?”陆沉皱眉。
“对,审判。”林文渊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审判所有参与掩盖真相的人,包括你自己,陆队长。”
周围的镜子影像开始变化。三年前挟持现场的录像被慢放、放大、多角度重播。陆沉看到了一些从未注意过的细节:在枪响前0.3秒,张峻的嘴唇在动,说了一句什么;赵志刚的狙击枪瞄准镜有轻微的偏移;而林文渊...他在笑。
“你看到了吗,陆队长?”林文渊说,“三年前的那场戏,我们都是演员。张峻扮演歹徒,我扮演人质,赵志刚扮演英雄,而你...扮演了无辜的受害者。但真相是,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陆沉强迫自己冷静:“你想要什么,林文渊?钱?还是复仇?”
“我想要真相被看见。”林文渊的声音变得严肃,“我想要所有人知道,‘镜面会’是什么,我们做了什么,又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
第十二面空白镜子突然亮起,开始播放一段新的录像。画面中是一个年轻女人,约莫二十五岁,长发,面容姣好,但眼神空洞。她坐在一间画室里,面前是一幅未完成的画。
“这是李梦瑶,‘镜面会’最年轻的成员,也是最有天赋的画家。”林文渊解说,“她发现了我们在做的事,想要退出,想要告发。但我们不能让她这么做。所以...”
录像中,李梦瑶开始哭泣,用刀片划破自己的画作,然后走向窗户。画面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经过处理,但陆沉能听出是林文渊:“跳下去,一切都结束了。你的秘密,我们的秘密,都会随着你的死被埋葬。”
李梦瑶爬上窗台,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或者说,看了一眼录像的人。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悲哀和绝望。然后,她向后倒去。
录像结束。
“这是谋杀。”陆沉的声音冰冷。
“这是清理。”林文渊纠正,“就像清理画布上的污渍,让画面保持纯净。李梦瑶之后是赵磊,然后是孙伟,然后是王建国...每一个想退出的人,每一个可能泄密的人,都被清理了。”
“包括周明远和陈志鹏?”
“他们是叛徒。”林文渊的声音里带着恨意,“周明远想独吞交易款项,陈志鹏想用证据勒索我们。他们都忘记了,‘镜面会’的第一原则:忠诚高于一切。”
陆沉的大脑飞速运转。林文渊在坦白,但这不是忏悔,而是炫耀。他沉浸在自己掌控一切的幻觉中,认为自己是一个艺术家,在创作一部关于罪与罚的伟大作品。
“那你为什么还要杀张峻?他不是已经替你顶罪了吗?”
镜子影像切换,显示张峻在监狱中的画面:他蜷缩在牢房角落,不停地用头撞墙,嘴里重复着:“镜子...碎了...全碎了...”
“张峻疯了。”林文渊说,“他承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开始胡言乱语。我本来想让他‘自然死亡’,但他提前出狱了。他找到我,说要说出一切。所以我只能让他加入演出,扮演最后的反派。”
“他现在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林文渊说,“等演出结束,他会得到应有的结局。就像赵志刚一样——那个背叛者,以为可以拿录像要挟我,结果呢?一场‘意外’车祸,多么完美的结局。”
陆沉感到一阵恶心。林文渊不仅杀了人,还享受着这个过程,享受着讲述自己罪行的快感。这是一个彻底疯狂的人,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人性。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些录像?”陆沉问,“为什么不全销毁?”
“因为这是艺术。”林文渊的声音里满是狂热,“艺术需要记录,需要见证。这些录像,这些死亡,这些秘密...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件伟大的作品,一件关于人性黑暗面的史诗。而我,是这件作品的创作者和保管者。”
陆沉悄悄观察周围。十二面镜子,十二个扬声器,至少两个隐藏的摄像头。沈郁被锁在喷泉边,链子看起来很结实。他自己站在空旷处,完全暴露在可能的狙击视线下。
他需要时间,需要分散林文渊的注意力。
“你背后还有人,对吗?”陆沉突然说,“你不是单独行动。那个匿名买家是谁?”
镜子影像闪烁了一下,林文渊的声音出现了短暂的迟疑:“...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交易即将完成,真相即将大白。”
“不,那很重要。”陆沉向前走了一步,“因为如果只有你一个人,你早就带着钱跑了。但你留在这里,安排这场‘审判’,是因为有人要求你这么做。那个人要的不仅是文物,还要所有知情者消失,包括你自己。”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老旧留声机的华尔兹还在缓慢播放,旋律在镜子间扭曲变形。
然后,林文渊笑了,笑声疯狂而刺耳:“聪明,陆队长,你真聪明。是的,我不是单独行动。但你以为你能查出他是谁吗?你以为你能阻止这一切吗?”
“我可以试试。”陆沉说。
“那就试试吧。”林文渊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现在,审判进入第二阶段。请走到第三面镜子前,陆队长。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陆沉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第三面镜子原本播放着陈志鹏死亡的影像,但现在变成了一个实时监控画面:一间类似病房的房间,张峻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旁边的心电图机显示着微弱但稳定的波形。
“张峻还活着,但只能再活一个小时。”林文渊说,“我给他注射了一种缓慢作用的毒药,解药只有我有。现在,你需要做一个选择:是用你的配枪打断锁住沈博士的链子,还是用它打碎这面镜子,救张峻?”
“什么?”
“规则很简单。”林文渊解释,“如果你选择救沈博士,就打碎链子。链子有弱点,三发子弹可以打断。但每开一枪,张峻那边的毒药释放速度就会加快一倍。如果你选择救张峻,就打碎这面镜子。镜子破碎的瞬间,他房间的门会打开,外面有解药。但每打碎一面镜子,沈博士脚下的地板就会打开一部分。十二面镜子全部破碎,沈博士就会掉进下面的水池——那里面有我养的宠物,饿了一周了。”
陆沉感到冷汗从后背渗出。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心理折磨,无论选择什么,都会有人死亡,而他会成为直接凶手。
“如果我拒绝选择呢?”他问。
“那么两人都会死。”林文渊轻松地说,“张峻毒发身亡,沈博士脚下的地板会在午夜十二点整自动打开。你有一小时做决定。”
沈郁突然开口:“陆队,不要管我。救张峻,他知道的真相比我们多。”
“闭嘴,沈博士。”林文渊呵斥,“你现在只是道具,没有发言权。”
陆沉看着沈郁。虽然眼睛被蒙住,但沈郁的脸转向他的方向,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那个微笑像是在说:我相信你。
“我需要时间。”陆沉说。
“你有一小时。”林文渊说,“计时现在开始。”
一个巨大的数字投影出现在穹顶上:60:00,然后开始倒计时。
陆沉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不能真的开枪,那会陷入林文渊的游戏规则。他需要找出第三条路,一个打破规则的方法。
他仔细观察沈郁的锁链。银色的细链,看起来很精致,但确实有几个环节比较细。如果用枪射击,也许真的能打断。但林文渊说每开一枪张峻的毒药就会加速,这可能不是谎言——张峻房间的监控画面里,心电图波形已经开始变化,心率在加快。
他又观察镜子。十二面巨大的落地镜,每面都厚重昂贵。镜子后面可能是空的,可能有通道,也可能藏着人。打碎镜子可能会触发某种机关,但不一定是林文渊说的那种。
他需要更多信息。
“林文渊,你在镜子里吗?”陆沉突然问,“还是躲在镜子后面?”
没有回答。
“我猜你在镜子后面。”陆沉继续说,“因为你需要实时监控一切,需要操作设备,需要在最后时刻亲自出现,享受胜利的喜悦。你不是那种会完全躲在幕后的类型。”
依然没有回答,但陆沉注意到第六面镜子的影像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碰到了什么。
就是那里。
陆沉装作犹豫不决,在喷泉边踱步,同时悄悄测量距离。从他现在的位置到第六面镜子,大约十五米,中间没有障碍。如果他快速冲过去,用枪托砸击镜子边缘比较薄弱的地方,也许能破开一个口子。
但风险很大。林文渊可能有武器,可能有帮手,可能镜子后面根本不是控制室而是陷阱。
倒计时显示:55:32。
时间在流逝。
沈郁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但陆沉听清了:“木马。”
木马?旋转木马?
陆沉想起白天在迷宫外看到的废弃旋转木马。沈郁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是在暗示什么?
他看向沈郁,沈郁微微点头,然后转向某个方向——不是第六面镜子,而是第十一面镜子的方向。
陆沉明白了。沈郁在告诉他:真正的出口或关键在第十一面镜子那里,可能与旋转木马有关。第六面镜子可能是陷阱。
但沈郁怎么知道这些?他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在眼睛被蒙住的情况下判断方向的?
倒计时:50:15。
陆沉决定相信沈郁。他慢慢走向第十一面镜子,同时观察其他镜子的反应。当他靠近时,第十一面镜子的影像突然变化,显示出一段新的录像:那是苏晚晴,正在迷宫的某个角落里布置着什么,动作迅速而警惕。
“苏晚晴还活着。”林文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在帮我准备最后的惊喜。陆队长,你觉得她值得信任吗?”
“不。”陆沉诚实地说,“但至少她不是完全受你控制。”
“聪明。”林文渊笑了,“但她也不知道全部计划。没有人知道全部,除了我。”
陆沉已经走到第十一面镜子前。镜子表面看起来和其他的一样,但他注意到镜框边缘有一个细微的缝隙,像是可以打开的门。他伸手触摸镜框,寻找开关。
“我建议你不要碰那面镜子,陆队长。”林文渊警告,“那里有惊喜,但不是你想要的类型。”
“是吗?”陆沉突然用手枪枪托猛击镜框下方的一个点。
咔嚓一声,镜框弹开了一条缝。里面不是控制室,而是一个狭窄的通道,向下延伸,有微弱的灯光。通道墙壁上贴满了照片,全是“镜面会”成员的合影,每个人的脸上都被画上了红色的叉。
而在通道入口处,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面用红笔写着:“给陆沉的礼物”。
陆沉小心地拿起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份DNA检测报告,对比样本是“三年前挟持现场遗留血迹”和“赵志刚”。结果:不匹配。
报告下方有一张手写的纸条:“三年前开枪的不是赵志刚。现场有第三个枪手。”
陆沉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一直觉得不对劲,现在终于有了证据。赵志刚可能是内应,可能参与了计划,但开枪的另有其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发现惊喜了吗?”林文渊的声音里带着嘲讽,“但你知道谁才是第三个枪手吗?猜猜看,陆队长。猜对了有奖。”
陆沉迅速翻阅其他文件。有银行转账记录,有加密通讯记录,有偷拍照片...最后一张照片让他停住了呼吸:那是三年前行动结束后,他和同事们站在警戒线外的合影。照片里每个人都表情严肃,但其中一个人的手放在口袋里,手指间露出一小截金属反光——枪管?
那个人是...□□,当时的现场指挥,现在的市局副局长。
“不...”陆沉喃喃自语。
“是的。”林文渊的声音变得冷酷,“□□副局长,缉私科出身,五年前开始收受‘镜面会’的贿赂,为我们提供保护和情报。三年前,他亲自到场指挥,确保计划顺利进行。开枪的是他安排的另一个狙击手,赵志刚只是替罪羊。”
陆沉感到一阵眩晕。他的上司,他信任的长官,竟然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之一。怪不得三年前的调查草草结束,怪不得赵志刚的“意外”被定为事故,怪不得所有线索都指向死胡同。
“你现在明白了吗,陆队长?”林文渊说,“你不是在对抗一个疯狂的画廊老板,而是在对抗一个庞大的网络。这个网络里有警察,有商人,有艺术家,甚至可能有更高层的人。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陆沉握紧文件,指节发白。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中涌动,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愤怒会让人失去判断,而他现在需要最清晰的判断。
“你想要我做什么?”他问。
“加入我们。”林文渊说,“或者至少,保持沉默。文件袋里有一张机票和一本护照,名字是你的,但照片可以替换。还有一张瑞士银行的本票,金额足够你舒舒服服过完下半生。午夜十二点,带着沈郁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张峻会死,苏晚晴会死,所有痕迹都会被清除。而你和沈郁,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如果我说不呢?”
“那么你们都会死在这里。”林文渊平静地说,“□□副局长已经授权我‘处理’所有涉及国家安全的事务。就算你死了,也会被追认为烈士,而真相会随着你的死被永远埋葬。”
倒计时:30:00。
半小时。陆沉有半小时做决定:接受贿赂,背叛一切他相信的,但救沈郁和自己;或者拒绝,可能所有人都会死,但至少死得清白。
他看向沈郁。沈郁依然平静地坐着,好像这一切与他无关。但陆沉知道,沈郁在听,在思考,在等待他的选择。
“我能和沈郁单独说句话吗?”陆沉问。
短暂的沉默后,林文渊说:“可以,但只有五分钟。不要试图传递什么信息,我在听着。”
沈郁脚下的地板轻微震动,锁链自动松开了一小段,让他能够站起来,但活动范围仍然受限。陆沉走到他身边,两人背对第十一面镜子,面向喷泉。
“你还好吗?”陆沉低声问。
“比看起来好。”沈郁回答,声音同样低,“我找到了出口,在旋转木马下面。苏晚晴告诉我的,她给了我钥匙。”
“苏晚晴?”
“她不是完全站在林文渊那边。她想活命,也需要有人揭露真相。”沈郁快速说,“听着,我们有机会。林文渊的控制室在第六面镜子后面,但他不常在那里。大部分时间是远程操作。真正危险的是外面的人——□□可能已经派了人来,准备在交易完成后清理现场,包括林文渊。”
陆沉心中一凛:“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他和别人的通话。”沈郁说,“交易完成后,‘客户’会派人来取货,同时‘处理’掉所有参与者。林文渊以为自己能控制一切,但他也是棋子。”
倒计时:25:47。
“你有什么计划?”陆沉问。
“我们需要制造混乱,分开行动。”沈郁说,“你去救张峻,我知道他在哪里——在迷宫东侧的医疗室,靠近旋转木马。我去拿证据,苏晚晴告诉我她把所有备份文件藏在木马底座下了。然后我们在木马那里汇合,从地下通道离开。”
“但林文渊在监视我们。”
“不完全是。”沈郁的嘴角微微上扬,“我破坏了几个摄像头,替换了录像循环。他现在看到的画面是十分钟前的。但我们时间不多,他很快会发现。”
陆沉看着沈郁,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心理学博士,在绝境中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和行动力。他没有屈服,没有崩溃,而是在寻找机会,制定计划。
“好,就按你说的做。”陆沉点头,“但你怎么解开锁链?”
沈郁轻轻抬起手,陆沉看到他的手腕上有一个细小的伤口,正在流血。“锁链有一个机关,需要特定的钥匙或者...足够的血液润滑。我在慢慢磨,再给我几分钟就能脱开。”
“小心。”
“你也是。”沈郁顿了顿,“陆队,无论发生什么,记住:真相比我们的生命更重要。如果必须牺牲,就牺牲吧。但一定要让真相大白。”
陆沉深深看了沈郁一眼,然后转身走向第六面镜子。他需要假装接受林文渊的条件,争取时间。
“林文渊,我接受。”他大声说,“但我要先看到沈郁安全离开。”
“明智的选择。”林文渊的声音里带着满意,“但很遗憾,我不能让沈博士先走。你们必须一起离开,在交易完成后。”
“那我怎么知道你会信守承诺?”
“你没有选择,陆队长。”林文渊说,“但为了表示诚意,我可以先给张峻注射半份解药,延长他的生命到明天中午。这样你有足够时间确认我没有骗你。”
陆沉假装犹豫,然后点头:“好。现在就注射。”
第六面镜子后的房间传来轻微的动静,似乎有人在操作什么。陆沉趁机向沈郁使了个眼色,沈郁微微点头,手腕的锁链又松了一截。
倒计时:20:00。
时间不多了。陆沉需要制造一个机会,让沈郁能够脱身,同时自己也能去救张峻。
他看向喷泉中央的U盘,突然有了主意。
“林文渊,U盘里的档案有密码。”他说,“最后一部分内容需要密码才能打开。”
“什么密码?”林文渊的声音里带着警惕。
“赵志刚死前留下的密码。”陆沉撒谎,“他说过,如果他有意外,就把密码告诉我。但我需要看到沈郁安全,才会说出来。”
沉默。长久的沉默。陆沉能想象林文渊在权衡利弊——是相信他,还是认为他在撒谎。
“你说密码,我就让沈郁走。”林文渊最终说。
“0715。”陆沉说出了一个数字——陈志鹏画中隐藏的数字。
短暂的停顿后,林文渊笑了:“你在撒谎,陆队长。0715是保险箱编号,不是密码。”
“是吗?”陆沉也笑了,“那你怎么知道是保险箱编号?除非你早就知道陈志鹏藏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穿了林文渊的伪装。镜子后的房间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林文渊的声音变得愤怒:“你一直在耍我!”
“彼此彼此。”陆沉突然举枪,不是对准镜子,而是对准天花板上的某个点——那里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可能是紧急报警或通讯设备。
枪响,震耳欲聋。指示灯破碎,碎片如雨落下。几乎同时,所有镜子的影像开始闪烁,灯光忽明忽暗,警报声响起。
混乱中,陆沉冲向沈郁,用枪托猛击锁链最后的关键节点。链子应声而断,沈郁脱身。
“快走!”陆沉喊道,“按计划行动!”
沈郁没有犹豫,冲向第十一面镜子后的通道。陆沉则转身冲向迷宫深处,按照沈郁说的方向,去寻找张峻。
倒计时在混乱中停止了,数字凝固在15:23。
但真正的倒计时,现在才刚刚开始。
在第六面镜子后的控制室里,林文渊看着监控屏幕上闪烁的“信号丢失”警告,脸色铁青。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冰冷:
“所有人注意,计划提前。开始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