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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铜镜与过去 ...

  •   最后,我看向女鬼。她苍白脸上的笑容,虚假又危险。

      竹简?玉璜?铜镜?

      苏棠的警告。女鬼的“讨厌”。混乱记忆中的碎片。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面……

      模糊的青铜镜上。

      “我们选,”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响起,带着一丝颤,却异常清晰,

      “铜镜。”

      话音落下的瞬间,女鬼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惊讶,像是释然,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悲哀。

      而那面悬浮的青铜镜虚影,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将整个穹顶空间,连同我们三人,彻底吞噬!

      白光中,最后一个传入我耳中的,是女鬼那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声极轻的叹息:

      “果然……是镜啊……”

      “那就好好看着吧。”

      “看着你们自己,也看看我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白光不是温暖的那种。它冰冷,刺目,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进眼球,穿透颅骨,直接刺入大脑深处。视野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灼痛的亮,耳朵里灌满了高频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嗡鸣。

      我感觉到林薇在最后一刻猛地攥紧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苏棠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被白光吞没的惊呼。

      然后,所有声音、触感、甚至身体的存在感,都在白光中溶解、剥离。

      时间感变得混乱。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白光渐渐退去,不是消散,而是像舞台幕布一样向两边拉开,露出后面的“场景”。

      没有冰冷的墓室,没有诡异的穹顶,也没有那一排排死寂的“观众”。

      我站在一片辽阔得惊人的星空下。脚下是打磨光滑的、带着奇异纹路的黑色巨石铺就的广场,远处是巍峨连绵的、风格奇诡的宫殿轮廓,尖顶刺向深紫色的天穹。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混合了香料、草药和某种血腥气的味道。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穿着一身粗糙的麻布短褐,袖口挽着,手上沾着石屑和暗红色的、像是朱砂又像是干涸血迹的东西。我不是李潇,至少此刻的“视角”不是。

      广场中央,是一个高耸的、由整块青玉雕成的三层祭坛。祭坛顶端,绑着一个少女。

      锦袍华服,珠翠满头,却凌乱不堪。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身体因为恐惧和束缚而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睛,那双清澈得惊人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祭坛下方某个角落,眼神里有哀求,有绝望,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期盼。

      是那个女鬼,或者说,是千年之前的她——一个即将被献祭的少女祭司,名叫“幽”。

      我,或者说,我附身的这个视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祭坛下方,穿着粗布衣裳、低头忙碌的工匠群中,有一个年轻的身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他侧对着祭坛,手中雕刻玉器的动作慢了半拍,手指收紧,骨节泛白。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悲愤和无助。

      周围,戴着狰狞青铜面具的大祭司挥舞着镶嵌骨殖的法杖,口中吟诵着晦涩古老的咒文。更多身着奇异服饰的祭司环绕祭坛跳着癫狂的舞蹈,他们的动作扭曲,带着非人的韵律。空气中无形的压力越来越大,星空仿佛在旋转,某种冰冷、庞大、充满恶意的意志,正从祭坛下方被唤醒,贪婪地“注视”着祭坛顶端的鲜活祭品。

      “仪式……不能完成……”一个低沉的、充满痛苦的声音在我(附身者)脑海中响起,带着工匠特有的、对材料和结构的敏锐,“青玉祭坛的第三级北侧基座,我在雕刻时,留了暗痕,灌注了‘断灵浆’,只要在‘星坠’那一刻,用‘心尖血’点中暗痕中心…”

      画面猛地一转。

      黑暗,潮湿,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地牢。我被绑在木架上,鞭子带着倒刺抽打在早已血肉模糊的背上。戴着面具的祭司厉声喝问:“说!那玉片在哪里?!你动了什么手脚?!”

      我(附身者)咬紧牙关,剧痛让视线模糊,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画面——祭坛上少女那双绝望中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睛。

      “没……没有……”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画面再次碎裂,重组。

      是在一个狭窄、隐蔽的工匠作坊里。油灯如豆。我(附身者)摊开掌心,里面是一块温润的、缺了一角的玉璜,还有一面边缘缠着红线、镜面却模糊不清的巴掌大青铜镜。玉璜上刻着细密的、仿佛天然纹路的符咒,铜镜背面则是扭曲的、仿佛挣扎人形的浮雕。

      “璜,是‘她’贴身戴的……沾染了她的气息和生辰灵韵……镜,是她从小用的……映照过她最多的样子……”附身者的思绪混乱而执着,“用秘法把她的‘影’和部分‘灵’封进镜中……用璜做引,也许……也许能在最后关头……”

      “抓住他!”作坊门被粗暴撞开,火把的光亮涌入。

      附身者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璜和铜镜,猛地将它们塞进墙角一个早就挖好的、不起眼的鼠洞,用碎石和灰尘匆匆掩盖。然后转身,迎向冲进来的卫兵,脸上是诀别的平静。

      画面最后一次剧烈转换。

      回到了祭坛广场。仪式到了最后关头。星空扭曲,形成一个巨大的、仿佛眼睛的漩涡。无边的恶意和冰冷的力量倾泻而下,涌向祭坛顶端的少女“幽”。她发出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身体在光芒中剧烈抽搐、变形……

      就在那毁灭性力量即将彻底吞噬她的瞬间!

      祭坛第三级北侧基座,那处被做了手脚的暗痕,突然毫无征兆地迸发出一道微弱的、却极其坚韧的碧色光芒!光芒准确地刺入了漩涡中心,像一根针,扎入了那庞大意志最“柔软”的点!

      祭祀骤然停止!

      一部分毁灭力量被碧光引偏、抵消。另一部分,则与少女“幽”本身产生了诡异而暴烈的融合,没有让她瞬间灰飞烟灭,却将她变成了某种不生不死、被诅咒束缚在祭坛,后来成为墓穴范围内的“存在”。

      而在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祭坛上光芒混乱暴走的一刹那——

      墙角鼠洞里,那面被藏起的青铜镜,镜面骤然闪过一抹微光。仿佛有一个极其淡薄的、少女的虚影,带着茫然和惊恐,被吸入了镜中。与此同时,那块缺角的玉璜轻轻震颤了一下,似乎与镜中的“影”产生了某种微弱的联系。

      而祭坛上,刚刚完成“转化”、意识混沌的“幽”,似乎心有所感,空洞的目光猛地投向工匠作坊的方向,恰好“看”到了那鼠洞里一闪而逝的微光,和那面映不出她此刻狰狞模样的铜镜。

      她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属于“人”的剧烈情绪——不是获救的喜悦,而是更深重的、被剥离了什么的茫然和一种被“映照”出非人模样的、本能的厌恶与恐惧。

      “镜……”她无声地蠕动嘴唇,眼神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冰冷的、坚硬的触感从后背传来,我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咳嗽,肺里火辣辣地疼,嘴里还是那股腥甜的池水味。

      白光和那些破碎而沉重的“记忆”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现实和几乎要炸开的头痛。

      我还在那个穹顶空间。林薇半跪在我身边,一只手紧紧抓着我湿透的衣襟,另一只手握着匕首,刀尖指向前方,脸色苍白,眼神里是罕见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悸和后怕。苏棠蜷缩在另一边,双手抱头,身体不住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而女鬼——“幽”,依旧坐在那个石台上。但她的姿势变了。她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捂住了脸,宽大的锦袍袖子垂落下来。没有声音,但能看到她单薄肩膀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

      穹顶中央,那三样虚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面真实的、巴掌大的青铜镜,正静静悬浮在黑色池水的上方。镜面依旧模糊,但边缘缠绕的红线鲜艳得刺眼,仿佛刚刚浸过血。

      “看到了?”幽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就是那面镜子。这就是我‘讨厌’它的原因。”

      她放下手,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泪痕,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千年沉淀下来的、几乎能将人淹没的痛苦、孤寂、怨恨,以及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对“完整”的渴望。

      “他把我的‘一部分’,我作为‘人’的最后一点干净的‘影’和‘灵’,封进了这面镜子里。用那块玉璜。”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让我变成了这幅鬼样子,不生不死,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坟墓里,靠着汲取闯入者的恐惧和偶尔的‘游戏’打发永恒的无聊却给我留了这么一面,我永远无法面对,也无法触及的‘镜子’。”

      她看向那面铜镜,眼神复杂难言。

      “选竹简,你们要去解读、承担那场失败仪式的全部诅咒反噬。选玉璜,你们要尝试补全仪式,要么彻底毁灭我,要么释放出那个当年被部分唤醒的‘东西’,后果难料。”她的目光转向我们,最终落在我身上,“而你们选了铜镜。”

      “铜镜里,封存着我作为‘幽’的最后碎片。也映照着这座墓穴,这个诅咒最核心的‘裂痕’。”

      她站起身,走向那悬浮的铜镜。随着她的靠近,铜镜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低低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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