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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女鬼消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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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出镜中的‘碎片’,或者,打碎镜子。”她背对着我们,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取出来,我可以暂时获得片刻的‘完整’,也许能回忆起更多关于仪式漏洞和如何解除诅咒的关键。但碎片离镜,很快就会消散,我也会再度残缺,并且可能会变得很不稳定。”
“打碎它。”她缓缓转过身,眼神冰冷,“镜碎,里面的‘碎片’和我之间最后的联系会彻底断裂。我会彻底变成现在这个你们看到的、纯粹的‘墓穴之灵’,不再有丝毫作为‘幽’的念想。这座墓穴的诅咒会稳固,而你们,或许能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只是被困死在这里的路。”
她摊开苍白的手掌,掌心向上,对着我们。
“选择权,交给你们了。毕竟,这是你们的‘赌约’。”
她的目光扫过我们三人,最后,落在苏棠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至于你”她摇了摇头,“现在,她的命,你们的命,连着我这最后一点‘人性’,都在你们自己手里了。”
“选吧。”
“是让我这个‘鬼’,再当一回人。”
“还是让这面镜子,还有里面那个懦弱的‘我’,彻底消失。”
“家在哪里?”幽的声音很轻,带着千年锈蚀般的沙哑和一丝初生婴儿般的茫然,在这个冰冷的穹顶空间里飘荡,撞在石壁上,碎成更微弱的回音。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还未完全成形,便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墓穴寒气冻结,化作一点细微的冰晶,坠落在黑色池水中,连涟漪都未激起。
我手臂里那股承载了悲伤碎片的凉意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空乏和一丝沉甸甸的责任感。带她出去?怎么带?这个困了她千年的诅咒墓穴,能轻易放我们走?
林薇上前半步,挡在我和幽之间,匕首虽已垂下,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带你看外面,可以。但你先要告诉我们,怎么离开这里。”她的话直接而冷酷,戳破了幽那点刚刚复苏的、脆弱的人性幻梦,“你只有一盏茶的时间。我们的命,也押在这一盏茶里。”
幽被她的话刺得一颤,眼底的茫然被更深的痛楚取代,但很快,那痛楚里又挣扎出一丝属于“幽”的、属于祭司少女的清明和倔强。她抬起手,指向那面镜面已出现裂纹的铜镜。
“镜是‘钥匙’,也是‘路标’。”她语速加快,声音依旧不稳,却努力组织着因碎片回归而汹涌混乱的记忆,“阿石那个工匠,他不仅封印了我的‘影’,还在镜中留下了一幅图。一幅用他心头血混合‘断灵浆’,在铸造时直接烙进镜胚的墓穴结构图。真正的,被隐藏的‘生门’所在。”
墓穴结构图?在镜子里?
我们三人同时看向那面悬停在池水上方的破损铜镜。
“怎么看到?”苏棠急声问,挣扎着想靠近,却腿一软,又靠回墙壁,只能急切地盯着。
“用我现在的‘完整’气息去激发。”幽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体内那短暂融合的碎片力量,眉头紧锁,“但镜子已经受损,强行激发,可能会加速碎片消散,也可能让镜子彻底破碎,图也会消失。”
又是选择题。而且时间在一秒秒流逝。
“没有别的办法了?”我问,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感觉更重了。是我选的镜子,是我取出的碎片。
幽摇头,睁开眼,看向我们,眼神复杂:“或者你们可以赌。赌我知道的、刚刚记起来的另一条路。”她指向穹顶边缘那些枯骨“观众”,“他们,也不全是失败者。有些人找到了别的‘缝隙’。但那些缝隙通向的地方,可能比这里更糟。”
“比如?”林薇追问。
“比如祭祀的空间,时间混乱,充满当年暴走的诅咒碎片。比如祭坛下方,那个被部分唤醒、尚未完全沉睡的‘东西’的巢穴边缘。”幽的声音带着寒意,“或者,直接坠入这‘惑心池’的最底层,那里沉淀着所有死在这里的人最深的恐惧,形成一个近乎真实的噩梦轮回。”
听起来,没一个像是人能活着走出来的地方。
“激发镜子。”林薇几乎没有犹豫,做出了决定。她看向幽,“需要怎么做?”
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她身上的锦袍无风自动,苍白脸上那一点点虚幻的血色似乎更明显了些,整个人的气息开始变得不稳定,时而缥缈如鬼魅,时而沉凝如生人。她走向铜镜,我们紧随其后。
她停在池边,距离铜镜一步之遥。她没有伸手去触碰,而是缓缓抬起双臂,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同样苍白纤细的手腕。她闭上眼睛,嘴唇开始无声地翕动,念诵着某种极其古老、音节古怪的咒文。
随着她的念诵,她身上开始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气息。不再是纯粹的阴冷死寂,而是夹杂了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温暖,以及更深处,一种祭司特有的、沟通天地,或邪神的晦涩灵光。这股气息如同无形的触手,缓慢而坚定地探向那面裂纹铜镜。
铜镜震颤起来,发出“嗡嗡”的共鸣,镜面上的裂纹似乎在气息的浸润下,暂时停止了扩张。模糊的镜面开始发生变化,那些雾气般的阻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缓缓旋转起来,中心渐渐变得清晰。
不再是映照出我们或墓室景象的镜面,而像是一块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荡漾开后,显露出水下的一幅复杂的、立体的、由暗金色线条勾勒的图案。
图案繁复无比,层层叠叠,标注着各种难以理解的符号。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多层套嵌的圆环结构,对应主墓室和祭坛,向外延伸出无数细密如蛛网的通道、密室、陷阱标识,以及几个用更深的暗红色标记出来的、不断闪烁的“点”。
其中一个“点”,就在我们此刻所在的穹顶空间下方,标注的符号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另一个“点”,在主墓室石椁的正下方深处,符号扭曲,仿佛在挣扎。第三个“点”,则位于整个墓穴结构的最边缘,靠近山脉岩层的某处,符号相对简单,像一个朝外的箭头。
“三个生门?”苏棠眯着眼,努力辨认,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不,闭合的眼睛,代表未开启或已失效。挣扎的符号,代表极度危险或需要特定条件。只有这个箭头……”
“箭头指向的,是当年工匠预留的、运送石料和倾倒废渣的密道出口。”幽停止了念诵,气息明显衰弱了许多,脸色重新变得透明,她指着那个箭头符号,语速更快,“但那里被最后一批殉葬工匠的怨魂和尸体堵死了,而且出口处应该有断龙石一类的机关,从内部很难打开。”
“另外两个呢?”林薇紧盯着镜中图。
“眼睛是当年阿石预留的、连接‘惑心池’与外界某个地下暗河的‘泄压口’,理论上可以通人,但需要引动池水倒灌的力量冲开,而且不知道暗河情况。”幽的呼吸开始急促,“如果可以强行在墓壁上开一个通道,但成功率极低,且一定会惊动祭坛下面那个‘东西’。”
三条路,一条被堵死但可能物理上最简单,一条靠运气和未知水域,一条玩火自焚。
“选哪条?”我看向林薇和苏棠。
苏棠盯着那挣扎的符号,眼神闪烁,那属于考古疯子的赌性又上来了:“如果能成功,或许能直接接触到祭祀残留的数据,对研究……”
“研究个屁!”林薇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指着箭头密道,“出口被堵,可以挖,可以炸。怨魂尸体,总有办法对付。断龙石,既然有工匠预留通道,就可能留有后手机关。这条路的变数,至少是我们能理解、能想办法的变数!”
她转向幽:“密道入口在哪里?图上标注的具体位置!”
幽手指虚点向图案某处,那是一个位于主墓室侧后方、非常隐蔽的耳室角落,符号是一个向下的小阶梯。“这里。但入口肯定被隐藏或封死了,需要按特定顺序触动机关。顺序是”她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碎片带来的记忆正在飞速流逝,“左三,右七,上叩,下跺……不对……是左七,右三,叩中央,跺四角……”
她的声音开始混乱,身体摇晃了一下,扶住了池边。她身上那股气息正在迅速衰退,眼神里的清明被越来越多的混沌和痛苦取代。
“快!记下来!”林薇对我低喝。
我连忙拼命记忆幽口中那些颠三倒四的方位和数字。左七右三?叩哪里?跺几下?该死的,根本记不全!
苏棠也急了,挣扎着想靠近看镜中图,但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幽的力量在消退,镜中图也开始变得不稳定,线条扭曲闪烁。
“来不及了……”幽痛苦地捂住头,指缝间溢出暗色的流光,那是碎片正在溃散的征兆,“我记不清了……顺序是……阿石留下的歌谣……‘七星踏斗,三才归位,叩问地心,脚踏四方鬼’……”
歌谣?这算什么提示?!
就在这时,那面悬停的铜镜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嚓”!镜面上的裂纹骤然扩大,如同蛛网般蔓延开!镜中的结构图剧烈晃动,随即像被打碎的琉璃般,寸寸碎裂、消散!
“不!”苏棠惊呼。
几乎在同一时刻,幽发出一声短促的、仿佛灵魂被撕裂般的痛哼,身上最后那点属于“人”的鲜活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消散!她踉跄后退,跌坐回石台,脸色重新变回那种毫无生气的惨白,眼神空洞,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褪去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释然?
镜子的裂纹停止蔓延,但镜面彻底暗淡下去,变成一块普通的、布满裂痕的废旧铜片,“哐当”一声掉落在池边的黑石地面上。
穹顶空间里,那幽冷的光似乎也暗淡了些。
死寂。
只有我们三人沉重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