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小猫做噩梦了 小猫不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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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做了那个梦以后，小猫就特别期待夜晚的降临，因为天黑了就可以睡觉，睡觉就可以做梦，做梦小猫也许就能梦见那人
但是这夜小猫做了很奇怪的梦，也许这就是他们说的噩梦
这个梦很长，长到小猫都以为自己醒不来了
微风吹过窗棂，吹起散落的窗帘，昏黄的日光透进来照在一个满布刻痕的课桌上，比阳光更刺眼的是课桌上的字：“没人要的东西”“小畜生”
书本散乱在地上，走廊里欢声笑语，里里外外像两个世界一样
走廊上一位少年低着头，刘海有些长半遮着眼睛，鼻子上挂着一副细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沓新书，正往教室走去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不能回头
“哟，好学生领新书啊？”
肩膀被撞了一下，不重。但书从手里滑出去，哗啦啦散了一地
少年蹲下去捡
一双鞋踩在他正要捡的那本书上，白色的运动鞋，鞋带松着一根，鞋底沾着泥
“叫你呢，聋了？”
少年没管，执拗的想扯出那人脚下的书，可那人另一只脚踢过来，踢在他手肘上。不重，像猫逗老鼠的那种力道。但他的手一偏，书没抽出来，封面撕了一道口子
周靴愚笑了。他把书往旁边一抛，书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走廊尽头的水桶里。水桶是早上刚接的，满满一桶，用来拖地的。书浮在水面上，纸页迅速洇湿，变暗，往下沉
少年跑过去
他跑到水桶边，伸手去捞。书已经湿透了，软塌塌地趴在他手里，水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捧着那本书，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背后又响起脚步声
“哟，哭了？”
他没哭。他只是站在那儿，捧着一本湿透的书
一只手从他背后伸过来，推了他一把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撞在水桶沿上。桶翻了。水泼了一地，泼在他裤腿上，泼在鞋上，泼在散落的书页上。他跪在水里，膝盖疼，裤子湿了，鞋子也湿了。水很凉。三月份的水，凉得扎骨头
笑声。很多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淹没了
“周靴愚你看他那样！”
“像条狗！”
“狗都不如，狗还会叫呢。他连叫都不会”
有人踢他的屁股。不重，就是逗着玩的那种力道。踢一下，笑一阵。踢一下，笑一阵
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他知道只要他不动，他们就会觉得没意思。只要他不哭，他们就会觉得不好玩。只要他熬过去，他们就会走
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
第一次被堵在厕所里的时候他哭了，结果他们笑得更厉害，打得更起劲。第二次他没哭，他们打了几下就烦了，骂他“没意思”，就走了
所以他学会了
不动。不哭。不叫。熬
果然
踢了几下之后，脚步声开始往远处走。笑声也远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滴滴在地上的声音。滴答。滴答……
他走到座位上，把书放下，坐下来。椅子有点晃，一条腿短了一截。他用纸叠了几下，垫在下面，好了一点
他把那本湿透的书翻开，摊在桌上，想让风吹干。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要下雨了
他看着窗外
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喊叫声远远地传过来，听不清喊什么。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
桌上刻着字。不是他刻的。这张桌子不知道是第几个人用了，上面什么都有。有人刻了“王八蛋”，有人刻了“操”，有人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乌龟。最深的几道是：“没人要的东西”“小畜生”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
没人要的东西
小畜生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刻得很深，刀尖划进去的时候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他能想象那个人刻字时的样子——低着头，咬着牙，一刀一刀，把自己塞进木头里
那个人是谁？后来怎么样了？还在这个学校吗？还是已经毕业了，去别的地方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刻这些字的时候，一定和他现在一样
没人看见他
没人听见他
没人要他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讲什么他听不进去，只是盯着黑板，假装在听。手放在桌肚里，攥着那张撕下来的书皮。数学两个字，只剩一个“学”字，断口参差不齐
他攥着那张纸，攥了很久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纸洇湿了，软塌塌的，字快看不清了。他把纸叠好，塞进书包最里层，贴着底
放学的时候，他没走
他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收拾东西。教室空了，走廊空了，整栋楼都空了。他背着书包，走过那条走廊，走到那个水桶翻倒的地方
水已经干了。地上剩下一滩灰黑色的印子，形状不规则，像地图
他蹲下来，看着那滩印子
膝盖还在疼。他撩起裤腿看了一眼，青了一大片，中间破了一块皮，渗着血丝。他用手指碰了碰，疼得缩了一下
但没哭
他从来不哭
至少不在外面哭
家在一个老小区，九楼，没电梯。他一层一层爬上去，爬得很慢。腿疼。书包沉。怀里还抱着那本湿了又干、皱巴巴的数学书
到门口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的声音
电视声。弟弟在笑。妈妈在说话，声音尖尖的：“慢点吃，别噎着。”
他掏钥匙，开门
门开的一瞬间，声音停了
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碗，正在喂弟弟吃饭。弟弟五岁，坐在她腿上，嘴里塞得满满的，看见他进来，咧嘴笑了一下，饭粒从嘴角掉下来
“回来了？”妈妈没看他，继续喂，“饭在锅里，自己盛。”
他“嗯”了一声，换鞋，往厨房走
“站住”
他停下
妈妈终于抬头看他。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移到裤子上——裤腿湿了一大片，还沾着灰。移到膝盖上——裤子磨破了，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
“怎么回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摔的。但还没说出来，妈妈已经站起来了。她把弟弟往沙发上一放，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灯底下
“怎么弄的？”
“摔、摔的……”
“摔的？”妈妈的声音尖起来，“摔能摔成这样？在学校又惹什么事了？”
“我没有……”
“没有？没有人家专门欺负你？你怎么不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穿得邋里邋遢的，走路低着头，跟谁欠你八百块钱似的，谁看得惯你？”
他低着头，不说话
“说话啊！哑巴了？”
他还是不说话
弟弟在沙发上看着，嘴里还在嚼东西，嚼得很响。
“你看看你弟弟！再看看你！”妈妈喘着气，指着沙发上的弟弟，“他多乖，多讨人喜欢！你呢？我生你出来是给我丢人的？”
他听着。每一句都听着
这些话他听过很多遍。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听到耳朵起茧，听到心里长出一层厚厚的壳。壳里面是他自己。壳外面是这些话
“滚进去！写作业！写不完别吃饭！”
他走了。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什么也没有，白灰刷的，有点发黄。他坐在床上，把书包放下，把那本皱巴巴的数学书拿出来，放在桌上
书已经干了。但皱得不成样子，翻开来，每一页都有水渍的痕迹，字迹洇开，有些看不清
他用手指抚平一页，又抚平一页。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什么东西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
他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对着那本书，坐了很久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弟弟在笑。妈妈在说话，声音变得很温柔：“乖，再吃一口。”
他听着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玻璃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另一栋楼，亮着灯。有人影在窗户里走动。吃饭的，说话的，看电视的。和他没关系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凉的，带着一股油烟味。楼下有人在炒菜，辣椒呛得人想打喷嚏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亮着的灯
不知道看了多久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他猛地回头
房间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和黑暗里隐约可见的桌角、床沿
他愣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看着窗外
风继续吹
他忽然想起下午跪在水里的感觉。凉。膝盖疼。书泡烂了。封面上的“数学”两个字，断成两半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展开
“学”字还在。皱巴巴的，快看不清了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把纸叠好，放回口袋
然后他爬上床，蜷起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学
后天也要
每天都一样
但他忽然有点不想睡了
因为睡着了，会做梦
梦里比醒着更可怕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潮，有一股霉味。但他习惯了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很慢
很轻
像在问：你在吗？
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小猫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