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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会修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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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雪停了,天是淡淡的灰蓝。许清晏起得很早,拎着提前准备好的白菊和热粥,轻手轻脚出了门,往后山的墓园走去。
山路被雪盖得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他走到外婆的墓碑前,放下花,轻轻拂去碑上的薄雪,然后安静坐了下来,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对着冰冷的石碑,慢慢开口说话。
“外婆,我来看你了。”
“昨天夜里下雪,我烤了红薯,就是你以前教我烤的那种,焦焦的,特别甜。”
“家里来了两个朋友,是在外边跑新闻的,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很厉害。”
“他们总说我厉害,一个人守着店,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我觉得,他们才厉害。”
“他们敢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敢面对危险,敢把别人看不见的事情拍下来,我做不到。”
“我只会守着一间小店,守着你留下的东西,守着这片不会动的山。”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太没用了,一辈子就困在这么小的地方。”
“可是昨天听他们讲外面的故事,我又觉得,安稳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外婆,我很想你。想你以前在院子里烤红薯,想你喊我回家吃饭,想你坐在门口等我放学。”
“我现在把咖啡店打理得很好,客人都很温和,没有人欺负我,你不用担心。”
“那两个朋友说,下次回来还给我带外面的东西,我跟他们说,不用带,回来就好。”
“外婆,我会一直好好的,好好守着店,好好过日子,等下次再来看你,我再给你带你爱吃的糕点。”
“风有点冷了,我不陪你坐太久了。你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
“我会经常来看你的,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太冷清。”
“外婆,再见啦。”
许清晏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摸了摸墓碑,像是在触碰外婆温暖的手。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最后看了一眼石碑,转身慢慢走下了山。
晨光穿过云层,落在他单薄的肩上,把雪地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清晏沿着雪后的小路慢慢往回走,指尖还带着墓园的微凉。可刚拐过街角,他的脚步就顿住了,再也迈不开一步。
他的咖啡店门口,围了好多人。
有街坊邻居,有陌生的面孔,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前,低声说着什么,有人抬头望着紧闭的店门,有人时不时往他回来的方向张望。人群不算喧闹,却密密麻麻挤了一片,在冷清的雪后街道上,显得格外扎眼。
许清晏没有立刻上前。
他停在远处一棵落满残雪的梧桐树下,安静地站着,远远望着那扇熟悉的木门。风又轻轻吹过来,卷起地上细碎的雪粒,扑在他的脸颊上,微凉。
他就那样站了很久。
没有急躁,没有慌张,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是在判断,又像是在犹豫。
他习惯了小店的冷清,习惯了早晚只有零星客人,习惯了推门就是满室安静的咖啡香与炭火味。突然涌来这么多人,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走近。
他在想,是不是店里出了什么事。
是不是昨夜的炭火没处理好,是不是哪里碰坏了,是不是有人找他,有什么麻烦要找上门来。
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轻轻蜷了一下。
远处的人群还在,声音隐约飘过来,听不真切,只觉得嘈杂。
许清晏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喊,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望着他守了无数个日夜的小店,望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人影,久久没有上前。
雪早已停了,阳光淡淡洒下来,落在他单薄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许清晏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指尖微微发凉,直到听见人群里飘来几句零碎的话,心才一点点沉了下去。
“好好的咖啡店,怎么突然就漏水了?”
“屋顶好像被昨夜的大雪压坏了,檐角都塌了一小块。”
“也不知道店主去哪了,这么下去,里面的东西全得泡坏。”
“这孩子一个人不容易,店要是毁了,他可怎么办……”
他终于缓缓抬起脚,一步一步朝人群走去。脚步很慢,却没有一丝慌乱,只是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黯淡。
人群看见他,立刻自动让开一条路。
“清晏,你可回来了!”
“你快看看,屋顶塌了,屋里全是水!”
许清晏没有应声,走到店门口,轻轻推开门。
一股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天花板上还在不断往下滴水,地面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洼,墙边的咖啡豆袋子、桌椅、甚至他昨晚没来得及收的烤红薯炭火盆,全都泡在了冷水里。
一夜风雪,他安稳的小世界,就这样塌了一角。
“清晏……”
许清晏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咖啡店,久久没有说话。
他没有皱眉,没有叹气,也没有回头看身后担心的人群,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这片被水浸湿的、属于他的小小天地。
这是外婆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是他所有的安稳,所有的归处,所有的念想。
雪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明明是暖的,他却觉得比后山墓园的风还要冷。
他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是声音轻得发哑。
“没事。”
“我会修好的。”
“大家先回去吧,天气有点冷”
话音落下,围观的街坊们见他神色执拗,又不愿被人打扰,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渐渐散去。
刚才还拥挤的门口,转眼就只剩下许清晏一个人。
天地安静得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响,和风雪掠过街角的轻响。
许清晏垂眸看了一眼脚下冰凉的积水,没有丝毫犹豫,弯腰脱下了脚上的棉鞋与袜子,赤脚踩了进去。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冻得他指尖猛地收紧,可他脸上依旧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只是弯腰抱起离门最近的一袋咖啡豆,一步一步往外走。
积水漫过脚踝,浸湿裤脚,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碎冰上。
他一趟又一趟,沉默地搬运着。
泡了水的木椅、受潮的咖啡罐、沾了水的菜单、外婆留下的旧瓷碗、甚至是昨晚还带着余温的烤红薯铁盆……凡是能抢救的物件,他都小心翼翼地抱到门外干燥的石阶上,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守护自己仅剩的全部。
没有人帮忙,没有人说话,连一声叹息都没有。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间被风雪毁掉的小店。
他的脚很快冻得通红,继而发紫,麻木得快要失去知觉,可他依旧没有停下,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不哭,不喊,不抱怨,不求助。
这是外婆留给他的咖啡店,是他在世上唯一的家,就算塌了一角,他也要亲手一点点收拾干净,一点点修补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件东西也被搬出。
许清晏站在冰冷的积水中,抬头望着不断漏水的屋顶,久久没有动弹。
雪后的阳光落在他单薄的身上,明明温暖,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寒意。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却异常坚定。
“搬完了。”
“会修好的。”
说完,他才缓缓抬起冻得僵硬的脚,一步一步,从冰冷的水里走了出来。
空旷的街角,只剩下少年孤单倔强的身影,和一地湿漉漉的回忆。
江寻鹤把林舟送上车,看着班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才慢慢转身往回走。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带着未化尽的寒意,他心里还想着等回去跟许清晏说一声林舟平安出发,再一起收拾一下昨晚剩下的炭火。可刚走到半路,他就看见几个街坊神色慌张地擦肩而过,嘴里断断续续说着咖啡店、屋顶塌了、漏水、店主不在之类的话。
江寻鹤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他。他来不及细问,只抓住只言片语,便立刻反应过来——是许清晏的店出事了。他再也顾不上慢慢走,拔腿就朝着咖啡店的方向狂奔,冷风在耳边呼啸,每跑一步,心里的不安就多一分。他不敢去想店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更不敢想许清晏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一个人面对着所有麻烦。
等他气喘吁吁地冲到咖啡店门口,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门板半开着,门口堆着一些湿漉漉的物品,地面上全是积水,屋顶的一角明显塌下去一块,还在不断往下滴水。整条街上安安静静,一个人都没有,只剩下冰冷的水渍和狼藉的店面。
江寻鹤的心跳一下子乱了,他顾不上喘气,立刻朝着店里大喊:“许清晏!”
声音落在空荡荡的店面里,只有滴水的回音,没有任何应答。
他心头一紧,又提高了声音喊了一遍:“清晏!”
依旧没有人回应。
那一刻,各种可怕的念头涌进脑海,他怕许清晏还在积水里,怕他不小心滑倒,怕他一个人硬撑着出了意外。江寻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弯腰飞快地脱掉自己的鞋子,又顺手把裤脚往上卷了卷,准备直接踏进冰冷的积水中去找人。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先要找到许清晏。
鞋子刚脱到一半,他的动作还停在半空,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平静的声音。
“我在这儿。”
江寻鹤猛地抬头,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屋顶塌陷边缘的位置,许清晏慢慢探出了半个头,头发上沾了些许雪粒和灰尘,脸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眼神平静地看向站在门口的江寻鹤。
没有慌乱,没有委屈,也没有狼狈的抱怨。
他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屋顶上,像是在查看破损的情况,又像是在一个人默默盘算该怎么修补。
江寻鹤悬在半空的心,在听见这四个字、看见这半个脑袋的瞬间,终于重重地落了下来。他保持着脱鞋的姿势,仰头看着屋顶上的少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知道,人没事就好。
江寻鹤仰着头,看见许清晏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立刻朝屋顶喊。
“清晏,你先下来,上面危险。”
许清晏低头看了他一眼,动作没停,还在检查塌陷的地方。
“我看看情况,不碍事。”
“让你下来就下来。”江寻鹤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屋顶刚被雪压坏,结构不稳,你一个人在上面太危险。”
许清晏沉默了几秒,慢慢直起身。
“我能修。”
“我知道你能修,但不急这一会儿。”江寻鹤抬着手,做出接他的姿势,“你先下来,等我上去,我比你有经验,我来弄。”
“不用,我自己可以。”
“林舟刚走,你就打算一个人硬扛?”江寻鹤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昨晚还一起吃烤红薯,今天店出了事,你就把我当外人?”
许清晏抿了抿唇,没说话。
“下来。”江寻鹤又喊了一声,“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先下来歇会儿,脚还湿着,别再着凉了。”
听到这句,许清晏才慢慢挪动脚步,朝着屋顶边缘靠近。
“你真的要上去?”
“当然。”江寻鹤点头,“我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忙活。快下来,我接着你。”
许清晏不再坚持,小心地顺着屋檐往下挪。
“那你上去小心点,塌的地方在右边。”
“放心,我有数。”江寻鹤稳稳扶住他,把人接了下来,“你先去门口坐着,这里交给我。”
许清晏站在一旁,看着江寻鹤利落的动作,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江寻鹤笑了笑,“等修好了屋顶,我们再烤红薯。”
江寻鹤手脚麻利地爬上屋顶,蹲在塌陷的地方仔细查看,抬手就开始清理残雪和碎木。许清晏站在下面,安安静静地仰头看着,时不时把锤子、钉子之类的工具递上去。
两人没怎么说话,只有屋顶上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过了一会儿,许清晏仰着头,轻声开口。
“你怎么会修屋顶?”
江寻鹤手上的动作没停,笑了一声。
“以前在外边跑的时候,什么活都干过,修修补补这点事,不难。”
“你经常做这个?”
“不算经常,但见过几次,跟着学了点。”江寻鹤低头看了他一眼,“总不能一直麻烦别人,自己会点,方便。”
许清晏握着手里的扳手,指尖轻轻收紧。
“我以为你只是……到处走走。”
“到处走走也得活下去啊。”江寻鹤把一块松动的木板钉稳,语气轻松,“房子漏了、坏了,自己能修就修,总比等着别人帮忙强。”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再说了,现在不是帮你吗?”
许清晏没再接话,只是把另一把螺丝刀递了上去,声音很轻。
“小心点。”
“知道。”江寻鹤接过来,继续忙活,“你也离远点儿,别掉东西砸到你。”
“我看着呢。”
“那就好。”
风轻轻吹过,屋顶的敲击声断断续续,底下的人安安静静守候,原本冷清狼狈的咖啡店,忽然多了一点暖意。
冬日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凉,许清晏刚把一把钳子递上屋顶,街角就传来了轻快的小跑声。十三岁的彤彤裹着厚厚的棉袄,怀里紧紧抱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围巾,小脸红扑扑的,笑盈盈地朝着咖啡店跑过来,眼睛弯成了两颗小月牙。
“清晏哥哥!清晏哥哥!”
她一路跑到许清晏面前,仰着脑袋,把怀里暖乎乎的围巾郑重地递了过去,语气又甜又亮。“清晏哥哥,这是我奶奶织好的围巾,她让我赶紧给你送过来,说今天天太冷了,你一直在外面忙活,可别冻着了。”
许清晏低头看着怀里带着毛线温度的围巾,原本平静的眼神软了几分,轻轻说了一句:“替我谢谢阿婆,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彤彤晃着脑袋笑得开心。
屋顶上的江寻鹤听见了下面的说话声,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侧过脑袋,从屋檐边探出头往下看。彤彤一抬头突然看见屋顶上还冒出一个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点也不怕生,立刻扬起甜甜的笑脸,挥着小手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哥哥好!”
江寻鹤也被小姑娘的热情逗笑了,趴在屋顶上轻轻挥了挥手,声音温和。“你好呀,小朋友。”
彤彤看了看许清晏怀里的围巾,又看了看在屋顶上修房子的江寻鹤,小声对许清晏说:“清晏哥哥,奶奶还说,要是店里修房子需要帮忙,就叫我过去喊人,我们都可以来帮忙的。”
许清晏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放得更柔。“知道了,谢谢你彤彤。”
“那我先回家啦!你们注意安全!”彤彤挥挥手,又笑着朝屋顶上的江寻鹤打了个招呼,才一蹦一跳地跑远了。
风似乎在这一刻都暖了起来,许清晏攥着怀里的围巾,抬头看了一眼还在忙活的江寻鹤,安静地站在原地。
彤彤的身影拐过街角消失后,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屋顶木板轻微的磕碰声。
江寻鹤手里的工具忽然顿在半空,肩膀微微一沉,刚才还轻松的神色淡了下去,眼神空了片刻。
许清晏一直仰着头看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劲,轻声开口问:“怎么了?”
江寻鹤很快回过神,对着底下的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语气尽量平静:“没什么。”
许清晏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站着,等他说下去。
风掠过屋顶,带起一点碎雪。江寻鹤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就是……刚刚看见那个小姑娘,突然想到我妹妹了。”
许清晏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她和彤彤差不多大,也总爱这么笑,跑起来风风火火的,会给我送吃的、送围巾。”江寻鹤的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走,“只是……她不在了。”
他顿了顿,努力把那点涩意压下去,又笑了笑,故作轻松地晃了晃手里的钉子。
“很久以前的事了,刚才一下子没忍住。别担心,我没事,继续修。”
许清晏站在冷风里,握着怀里还带着温度的围巾,沉默了几秒,轻轻应了一声。
“嗯。”
“你慢一点,不急。”
屋顶上的敲击声再次响起,却比刚才多了一点安静的温柔,连风都好像轻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