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问题不大 ...

  •   他睁不开眼睛。
      这是在意识回归之后,钻进顾惟青脑海之中的第一个想法。

      睁不开眼,他自然看不清自己到底身处何方,又遭逢哪般场景。
      也看不见沉沉如墨的黯淡天幕似乎有着生命一般,正在慢慢铺张开
      更大的领地。

      本该最为明亮的那轮圆月已然爬上中天,可本该是光滑的晕轮边缘却残损如犬牙交错,若仔细去看,甚至还能瞧见些许莹莹辉光自这缺口之中缓缓流出,消弭无踪。
      月色逐渐暗了下去,然而银河却并未显露,甚至连地面之上的火光也似被吸食了光亮,油尽灯枯般渐次灭去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吃掉”这里,吃掉这个行将就木的世界。

      山崖边上寂静无声,唯有还在刮着的风掠过草地,携来几声碎石坠落的细响。
      连鸟都惊不醒,可是他却听见了。
      于是数不尽的残肢断臂之中,其中一只惨白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明明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生机可言,风携来的也只有焦味、血气或者二者的混合,然而这一缕和往常无所不同的微风却似卷动了无形的丝线,从生疏到熟练,那只手总算颤抖着推开了堆在自己前方的其他躯壳。

      不算好闻的气体总算顺利冲进阻塞已久的鼻腔之中,撞开堆积着血沫与其他□□的气管。顾惟青总算吸入了第一口还算得上新鲜的空气。
      可还没有来得及换第二口气,他便猛地弓起身体,手忙脚乱地在被迫狗啃泥之前撑在了稀疏的草地上,咳出一口脏污的黑血来。

      ……这副皮囊,似乎有点不太好使啊……
      回去还是得写个优化报告……

      他心中抱怨起来,同时也有些后悔功课没有做足,魂穿降临这件事竟比想象中难受太多。
      但也幸好此法受限甚少,只需等自己搞清楚那巨大动静的来源是什么,就能立刻从这皮囊之中脱身,回到上界。

      作为一个新上任的秩序管理员,顾惟青比起前辈勤劳太多,除了事无巨细的日常报告之外,他对亲自接手的第一个世界——也是他现在降临的这个修真界——认真非常,甚至专门为它做了一个监控系统。

      然而半个时辰之前,这个从上岗开始就一直兢兢业业,却从未有过表现机会的系统,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这意味着本该因果自洽,不必介入的下界,出现了问题。

      ……这种事别再有第二次了吧……

      顾惟青默默叹了口气,再一次眨了眨正在恢复的双眼。

      视野之中的黑雾正在慢慢褪-去,甚至已经可以模模糊糊地看见自己身前的稀疏草地,和五丈开外的峭壁。他就着这个狼狈的姿势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刚想迈出脚步,却忽然一顿。

      一股奇怪的力量正在排斥他的魂魄。
      这不对劲。

      在人死之后,魂魄会自然离体——这是常识,也是他选择魂魄穿行的理由。
      而现在,这具皮囊之内空无一物,按理来说应该顺从地为他所用。

      可是并没有。

      手脚依旧僵硬,视线的恢复有些缓慢过头。他张望片刻,并没有在视野中找到其他活物。

      跳动着的,唯有远处鲜红的火光。
      可是耳边却嘈杂一片——如哭泣,如抓挠,如砍折,也如崩裂。

      无数道尖利刺耳的声音从他听见第一道声响之后,渐次响起,不曾停歇。

      顾惟青被吵得头昏脑胀,忍不住捂起耳朵,朝着山道蹒跚而去;与此同时,眼中的阴霾,竟被一缕皎洁的清辉驱散了。
      他眨了眨眼睛,从身前不远处水潭之中,望见了天际残破不堪的月亮。

      这副奇景令他微微一愣,可紧接着却也让他松了口气。

      噬月之相,多为魔祸。
      而这具皮囊对他产生排斥,神识恢复之后,他也在其中感受到了魔的气息。原主在生前被魔寄生过。

      被吞噬的明月还剩下三分之二,情势虽有些严峻,可还算不上死局。

      问题不大。
      顾惟青心下稍安。

      接下来,只要不出意外,自己找到动荡所在后,就可以离魂回归,直接对此进行干预。
      问题不大……

      顾惟青再次告诫自己一番,紧接着便长出一口,悄声念了一道咒语,强行压下那些似乎永不止息的噪杂怪声。
      然后,他毫不客气地伸手掏进原主那只乱七八糟的乾坤袋之中摸索许久,如愿翻出来一张皱巴巴的遁影符。

      一呼一吸之后,明黄颜色的符咒化为一抔飞灰,与他的身影一道消失在了这晦暗不明的夜幕之中。

      ------------------------------------------------------

      “那小子……怎么处理啊?”
      “就算不管,看起来也活不了多久了。”

      “可祭仪快开始了,他会不会……”
      “嘿,这霉头我可不敢碰,要不你去?”

      烧至通红的木柴爆出“哔啵”几声脆响,一粒火星从窜动的火光中跳出,灼到了执炬之人的手背上。

      他猝然吃痛,骂了一声之后便下意识甩了甩手,手中的火炬飞舞起来,险些燎到同行之人的衣袍,立刻引来对方一声惊慌的怒骂。

      “小心着点,没长眼吗!”

      执炬者闻言,满是汗水的眉间登时便拧起几道深深的沟-壑来,似乎很是不悦,可一瞬过后,这不悦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他近乎乖顺地住了嘴,脸上浮现出一种做梦般的神情。

      这之后,便再没有别的话了。没过多久,他们就停在了一处看似荒废的洞府之前。

      忽的,一声树枝折断的脆响从不远处传来,霎时打散了他脸上的迷惘之色。
      执炬者猛地朝那处转过头去,朝着那处逼近两步,虚声喝问道:“是谁?出来!”

      夜色深沉,火光幽微,不算高大却甚为茂密的灌木丛幽幽映着橘色的火光,只有叶片被风带起的摩-擦声回答了他。

      同行之人也听见了这一声响动,可并没有如伙伴一样反应剧烈,而是轻描淡写地朝那处瞥了一眼,略带嘲讽地问道:“不会又是在担心那个姓谢的吧?”

      浑然不觉对方的面色又沉了下去,他继续开口:“大罗金仙来了也顶不住那一下,我真不懂了,你总是——”
      这句话戛然而止。

      执炬者的脚步立刻顿住了。
      他回首看去,悚然一惊——不过五步开外,短短两息之间,同伴的身躯已经悄无声息地软倒在了地上。

      没有任何声音,亦没有任何法术留下的痕迹,像是凭空被夺走了魂魄一般。
      是鬼?是妖?还是他们顺从又忌惮的……那个魔?

      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之中,倒映着色彩鲜丽的火光,以及地上正在缓缓对折的躯体。

      啪——嚓。

      这是一声东西被折断的闷响。
      亦是在他眼前发生的,脊柱被硬生生折断的声音。

      “——别杀我!”
      “求求你,我不想死啊!!”
      火把被摔落在地,在闪了几闪之后,便更加张扬地燃烧起来,直至再也照不清那个仓皇逃去的身影。

      顾惟青从灌木丛边缘的阴影中钻了出来,眼疾手快地捡起了它。
      可是在下一秒,他的四肢忽然不听使唤地挣-扎了一下,以一种极为别扭的姿态扭曲地摔倒在了地上。

      他龇牙咧嘴地爬了起来,然而接下来的几步路,他却走得蹒跚无比,不比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熟练更多。

      果然……还是不能做出太多干预的行为。

      自己已经算得上小心了。
      没有直接用法术杀死这人,而是利用原主的物品去间接催化了体内的魔气;

      在这过程之中,也没被二者发现……

      可即便如此,天道秩序依旧判定他的行为有悖常理。
      XX天道。

      他休息片刻,直到身体恢复一些,才再次迈开脚步,翻开那具尸体,取出对方死了之后还握在手中的那只布包。

      在灵视之下,这个布包正在缓慢渗出暗色,与自洞府之中的黑色如出一辙——这是被具象化的魔气。

      顾惟青在遁影生效时就顺便开了灵视,这也是天道允许的、不那么鸡肋的外挂之一。
      很快,他就找到了魔气的汇聚之处,并且在一个岔路口遇见了刚才的两人。

      那两人毫不意外地已经被魔气侵蚀透了,可他并没有从这二者身上发现任何修炼的痕迹。

      竟是凡人——
      怎么会是凡人?

      来不及思考这一闪而过的问题,他就出手拦下了那刚刚拿到的布包。

      顾惟青皱了皱眉,没有打开这只布包,而是转身去灌木丛中存了些干燥的固执落叶,用火点燃,直接将它丢了进去。

      不用打开,他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心魔为祸,需要受肉才能完成蜕变。
      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但能拖延一会儿,也是好的。

      顾惟青没有多分一些注意力过去,任由那布包自行燃尽,而是拿出了备用的朱砂,借着这阵光亮,在一旁的地面上飞快画起了离魂法阵。

      焰光跃动着,弱了下去,被照亮的侧脸也在逐渐变得暗淡。

      他擦了擦从额头滴落的汗,深吸了一口气,正打算落下最后一笔——

      却听耳畔铮然一声,有利器破空之声袭来!

      几乎是出自本能地,他侧身闪过那道遽然袭来的剑光,极轻微的“笃”声之后,一柄隐有裂纹的长剑便已刺入他刚才所在的位置。

      与此同时,一直被自己刻意压制、毫无动静的识海忽然泛起阵阵波澜。
      顾惟青心有所感,抬眼望去,微微睁大了眼睛。

      一双沾满了血污与尘土的鞋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而后那柄剑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拔了起来。正在滴落鲜红液-体的素白衣袍在火光的照射下显得尤为张扬,连钝折的剑尖都被染上一丝艳色。
      它掠过那片衣摆,划过崎岖的地面,最终指向了他。

      他听见一个声音响起,粗涩似被摔碎的玉石:

      “你竟然没死?”
      “……算了。”
      “我杀你一次,便能再杀你第二次。”

      顾惟青几乎止住了呼吸,却并非是因为这三句话。
      血污纵横,狼狈不堪,他看不清这人的面容,却认识对方手上那枚正在闪烁着碧绿幽光的手镯。

      冷汗在瞬间遍布他的脊背。
      这人不能死。

      对方似乎注意到了他骤变的目光,却不为所动。瞬息之间,剑势已起。
      这一剑雷霆之势,裹挟了十足的杀意,碎裂的剑身反射出已经快要熄灭的火光,直奔着他的正面袭来。

      顾惟青脚下一顿,一阵比先前更加剧烈的麻痹感流窜过这具身体,他咬住牙尽力偏身一闪,堪堪躲过了这一轮快逾闪电的攻击。

      对方似乎并没有预料到他能够躲开这一击,又或者是重伤难支,神思不属,电光火石之间那剑尖竟稍稍凝滞片刻,但那人立刻收住这一往无前的剑势,手腕一翻,朝着他的身侧再次袭来。

      这一轮,顾惟青没有躲开。

      肩胛被刺穿的痛意与神魂被撕裂的痛楚一并将他碾得冷汗直流,来不及思考太多,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对方的衣领,拉着他和自己朝旁边滚去。

      下一刻,“轰”地一声,尘土飞扬,二人刚刚站立的地方,赫然被拍开一个大洞。

      豁开的洞府门口,一道如有实质的黑气如触-手般缓慢蠕动着缩了回去。
      那是正在缓慢蜕变的魔。

      那人的袭击显然惊动了其中潜藏的心魔,而以刚才那一击的力道来看,心魔是要将他们二人置之死地。

      顾不得嗡嗡作响的脑子和几乎已经看不清眼前景象的双眼,顾惟青又呛出一口血,几乎快要爬不起来,欲哭无泪。

      所幸灵视下的魔气更加明显,就在下一击到来的前一瞬,他再次拉着那个半死不活的人——幸好对方还没昏过去,甚至因为生怕他溜走,也在死死掐着他——再一次勉强朝旁闪去。

      还没来得及庆幸,他便觉身下一空,失重感骤然传来。

      这里怎么也有个悬崖?!

      XX天道——都这样了,能不能直接让我摔死!

      这是在意识脱离之前,钻进顾惟青脑海之中的最后一个想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