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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结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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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音阁门前。
容却尘回了个礼,含笑道:“听闻谢道友在剑道一途上更有精进,先在此恭喜了。”
“前辈客气。”谢以观微微点头,表情难得变得恭敬了一些。
话音甫落,他再次变回了先前那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神情,然而于旁人身上在平凡不过的素色长袍却将他的挺拔身姿衬得淋漓尽致,暗青色云纹滚边与高束的同色发绳相得益彰,为剑眉星目的面容更添几分出尘之意。
夸人,向来是最低成本的刷好感方式。
于是顾惟青眨了眨眼,压下不安的心绪,堆笑道:“许久不见,谢道友风采更胜从前了。”
谁知听见这话,对方便将视线移到了他的身上,紧接着那张向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鲜见地绽出个笑容,略显锐利的眉眼就如冰消雪化般,释出些这五官本身的疏朗来:“顾道友又何尝不是。”
“——说起来,恰巧我有事相询,不知稍后可否赏脸一叙?”
……
谢以观身旁的天玄宗弟子见此情景,在戒律堂中听训罚抄的记忆毫不客气地涌了上来,双膝本能地一抖,又下意识站直了一些。
顾惟青虽并非他的同门,却也颇有入门的潜质。
他瞥见这笑容,识海中的警报又无声地响了起来,立刻磨着牙开口拒绝:“盛情相邀,我岂能不去?可……”
然而接下来半句话,却被他自己硬生生吞了下去。
谢以观忽然小幅度侧过身,将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了腰间三尺长铗之上,状似无意地露-出了一小截线条流畅的手臂。
那一双碧色蛇眼,从层叠的袍袖中探了出来,正对他闪着若有若无的碧色寒光。
“……可现在还有些事要处理,大概得迟一些才能去拜访。”顾惟青勉强笑着,再次将自己的视线转回到对方的脸上。
此时此刻,谢以观的褪下伪装,视线森然如寒星,再也不对他掩饰饱含审视与探究的本意。
容却尘也瞧见了他们之间的微妙氛围,却不明所以,只疑惑是他们何时竟起了龃龉不成?
……不过,交往之事,自己还是少插手比较好。
于是打圆场道:“修澄,劳烦你带着几位去寻月峰暂住,其他的事交给我即可——完了之后,早点回去休息吧。”
顾惟青还没来得及再周旋一二,就听谢以观欣然应道:“多谢容道友好意,那便有劳了。”
他眼前一黑。
师姐,你是我亲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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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音阁除主峰之外,余下四十五峰中,一部分平日里作为其下三门——九章、九歌、天问三位长老与他们弟子的住宿、修习之所,一部分设了内务,还剩下十二峰,以作待客之用。
寻月峰便是其中之一。
寻月此名,是因这山峰上有一眼灵泉,而它的奇异之处,在于每到月圆之夜便会漫出丝丝灵雾,将附近所有事物包裹进去。若有人此刻进入灵雾,再抬眼看去,就会发现天幕之上,竟挂着六轮朦胧难辨、一模一样的满月。
寻泉望月,也算是趣事一件。
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的。
一路上,顾惟青如芒在背。偏偏天玄宗的新弟子平时鲜有来朝音阁参观的机会,常有驻足感叹的时候,他也只能停下来等待,或是解答些日常的问题。
平心而论,顾惟青并不讨厌这种互动,相反地,有一搭没一搭的交流让他放松许多。
他讨厌的,只有那道一直黏在身上的视线。
“……就是此处了。”
顾惟青领着众人来到半山腰的一处峭壁之前,停了下来。
一个外貌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嘟囔起来:“这里……没有屋子啊?”
“顾前辈,我们要自己搭房子吗?”
“当然不是。”顾惟青微笑道,“你抬-起-头,就能看见了。”
除了谢以观,其他的弟子都如他所言,抬头看去。
只见崇阁巍峨,阖闾高递,一栋金红交错的凌空高阁在与峭壁相衔的半空之中横生而出,檐牙高啄,神工天巧;粲然的日光落下,将环绕其旁的纤薄云霭映得近乎无色,更衬其煌煌然如琼楼玉宇,飞阁流丹。
一时之间,寂静无声。
“看起来,小友们都很满意。”
顾惟青眼眸一弯,真情实感地笑道,“虽然距离轩辕大会还有不少日子,不过三天后便是满月。”
“寻月峰奇景便在山巅,届时自可前往一观。”
听见奇景二字,几个弟子便立刻回了神,可依旧不敢多说些什么,一边互相使着眼色,一边小心翼翼地去瞧谢以观的神情。
直到瞥见他轻轻颔首,几人才立刻做鸟兽散,雀跃地朝着那壁上宫殿跑去。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顾惟青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多看天玄宗的众人再多一眼,坦然回头,顺着下山的道路走去。
可还没来得及走上两步,他立刻心有所感地侧身闪去,“咔”的一声,脚下的地砖应声而裂。
“顾道友想去哪里?”
询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带任何情绪,似乎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
……是祸躲不过。
顾惟青暗自叹了口气,这也在他意料之中。
他静立片刻,最终还是转过身来,面对着面色依旧毫无变化的谢以观,思考着该怎么开口。
与此同时,谢以观也在盯着他。
他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微微侧头,等着对方开口。
他会说什么?
“谢道友找我何事?”
“暗杀之事,你是怎么发现的?”
还是……
“你能杀我一次,就能杀我第二次。”
谢以观瞳孔微微一缩,他落在对方脸上的视线瞬间因疑惑于本能的杀意而凝聚起来,似乎就要以此为剑,将他洞穿。
可最终,他还是沉吟片刻,轻声道:“你果然记得。”
顾惟青面上哂笑一声,心中却松了口气:
“当然记得,我还记得后来我救了你两回。”
听见这话,谢以观身上的冷意又褪-去两分,不过双眼之中的探究却并没有因此减少分毫:
“即便如此,师尊也是因你而死——难道,你想以此要挟我吗?”
……
怎么没人通知自己,还有这层血仇在?
刚轻松了一些的心情被轰然毁去,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顾惟青几乎感觉到自己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自从今日见面之后,一直蛰伏在识海之中的铭影便一改往日里懒洋洋的营业态度,变得躁动起来。
第一次见面……今天,丢失许久的衔心一定在他身上。
衔心镯、衔心镯……自己现在说什么,才会不至于让他直接出手?
对方的态度算不上和善……可也没有在第一面时,恨不得以死相搏那般杀气腾腾。
他在等什么?
门派中禁止内斗——谢以观固然会受制于此,可中间横着血仇,朝音阁掌门与天玄宗掌门又是旧识,他大可不必舍近求远,在此地和自己虚与委蛇。
他可以直接拿出证据,让自己身败名裂啊!
等等,证据?
……谢以观,没有证据。
或者说,他已经猜到了顾修澄杀害云之简的内幕,却并不知道更多的来龙去脉。
贸然和自己动手,惊动幕后黑手,得不偿失。
既然如此,告诉谢以观,他想知道的,不就好了?
谢以观见他脸色忽然一变,闭口不言,原本在心头萦绕不去的怪异感又深了几分。
印象中,顾修澄对所有人都是一副和容悦色的模样,有求必应,有问必回。
他和所有人都能把酒言欢,却鲜有人知他的喜好、厌恶。
勤学上进、霁月光风,完美得像个假人。
可是眼前的人……
还没等谢以观找出到底哪里不对劲,就见眼前的“顾修澄”轻轻吐-出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开口道:“我说我从没想过要要挟你,你会信吗?”
“……?”
怪异感顿时消了下去,谢以观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反驳。
可顾修澄显然没给他回答的空隙,自顾自接了下去:“你当然不会。”
“这当然不是苛责于你——毕竟如果是我的话,也不会相信仇人忽然改了性子,和我表忠心。”
“……你知道就好,所以——”谢以观正欲追问,却猛然睁大了眼,警惕地喝止,“停手,顾修澄,你想什么?!”
面前之人不知何时已经以手指作刀刃,默不作声地划开了掌心皮肤。
鲜红的血液霎时从创口中涌出,淅淅沥沥落到了二人间的地面上。
因为没有屏蔽知觉,谢以观见那张原本俊秀的面容因痛楚而敷上一层浅淡的苍白,略失血色的双唇嗫嚅着,无声的法诀从中流泻而出。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其中的坚定甚至令他感到些许陌生。
滴落的血液在空气中滞留,互相吞噬、连接,终究形成了一道鲜血化成的符咒。顾惟青停下口中的法诀,上前一步,沾满血迹的手指虚空一指,在血符最末凝出一枚血点。
收笔结煞,血契已成。
然后,抬手一指,那枚符咒便径直朝着谢以观的左手贴去。
片刻之间,隐入血肉。
谢以观顿觉一阵冷暖交加的灵力蔓过全身,顷刻间就消失无踪了,可二人之间似乎被黏上了一道奇怪的蛛网,只是心念一动,便有道灵敏的直觉隐隐牵动着识海。
这一切极快,只在短短两息之间便已完成。
谢以观还没发问,就听顾惟青开口解释道:
“——刚才的法诀是生契,只要我活着,你就不会死。”
谢以观默然片刻,然而识海之中那个古怪的声音并未响起警报,而他也确实未从这道生契中感知到丝毫丝毫动作。
顾惟青没有骗他。许久之后,他才憋出来一句:“……你不必如此。”
可惜谢以观不能读心。
否则就会发现,眼前之人开心得快死了。
借着血符,他直接接触到了对方手臂上的衔心镯。
识海之中,铭影彻底醒了过来。
顾惟青能感觉到,距离完全取回自己心心念念的镯子……还差最后一步。
为了掩饰笑意,他低下头,语气温吞却略带疲惫道:“这一次,我会弥补之前的过错……”
“你可不可以……相信我?”
至于这道血契?
——谢谢防暴死外挂送来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