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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罗密欧与朱丽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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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天气很好。
赵声阁的车驶入老宅时,阳光正穿过庭院高树,细碎金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他已经很久没回来。平时就算回来,也不准人在宅中摆席设宴。可这次不同,他回国后一直未曾露面,旁支众人早已等候多时。老爷子一声令下,把人全叫齐,便有了这顿家宴。
院里停满了车,佣人来回穿梭。
赵声阁走到正厅门口,门一推开,厅内的说话声骤然一顿。
赵家的人几乎都到了,桌旁围得满满当当,赵茂峥坐在主位。
“阿阁来了。”二房婶婶开口,笑着起身,“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几道椅子挪动的声音随之响起,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层层叠叠,带着恭敬和试探。
赵声阁微微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佣人开始上菜。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汤盅,抬手掀开,一股热气混着药香扑面而来,党参,枸杞,乌鸡。还是二十年前的汤,味道也一模一样。
席间有人夹菜,有人说笑。女眷们坐在一侧,温声细语,问他近况、问他饮食、问他工作忙不忙,语气亲近,又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说着说着,话题便转到哪家小辈订婚、谁家孩子留学回来,却没有一个人敢提赵声阁的婚事。
旁边那桌坐着一群小辈。几个小孩挤在一起,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还被抱在怀里,有人探头看他,又被大人拉回去。
赵声阁心里烦得很,几乎想把这群叽叽喳喳的小家伙全扔去后院游池。但他还是放下汤勺,把手伸进西装内袋。
红包早已备好,厚厚一沓,每个孩子一份,他一个接一个递过去。
发完红包,孩子们被大人领回座位。赵声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水温刚好,却解不开心头那点闷。那盅汤还剩小半,药材的味道飘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在这张桌子边,爷爷坐在主位,一屋子人连大气都不敢出。那时候他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把一碗饭吃完。
如今他依旧沉默,可满桌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赵声阁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
应付完老宅那顿沉闷的家宴,赵声阁上了沈宗年的车,直奔卓智轩开在弥旺道的新酒店。
两人抵达的时间刚好,车子停下时,距宴请开场不过几分钟。赵声阁素来不爱替人撑场面,这次却特意备了贺礼,毕竟卓智轩和他有着从小玩到大的交情。
酒店背山而建,后靠加多利山,南面正对浅湾,门前泊着几艘白艇。入口长廊铺着深色石材,灯光从脚下一路延伸。
赵声阁与沈宗年刚进大堂,便有人迎上来,引他们往电梯走。
包厢在三楼,门推开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赵声阁的位置在主位,沈宗年在他左手边落座,右手边是谭又明。
陈挽也在,就坐在谭又明旁边。他今天一身深海军蓝色单排扣西装,内搭白衬衫,系一条藏青色真丝领带。
赵声阁淡淡扫过一眼,便收回目光。
蒋应坐在陈挽另一侧。他不在商场里混,却和沈宗年交情不浅,说话向来没什么顾忌。
“我听家里长辈说,”他放下茶杯,“麦太太现在还天天去明隆大厦门口喊冤。”
谭又明嗤笑一声:“把她老公在夜店搂嫩模的照片甩她脸上都不信。麦家辉跳下去前还摆了她一道,把债全转到还没毕业的女儿名下。”
另一人摇了摇头,看向赵声阁:“现在外面传的最凶的版本是,麦家辉跳楼前最后一通电话是你打的。现在个个胆寒,就怕接到你的死亡来电。”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赵声阁拿起热毛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动作慢条斯理。他平静地说了一句:“只是双方选择了履行合同的不同方式。”
没人再敢追问,很快有人换了话题,席面重新热络起来。
菜陆续上桌,转盘缓缓转动。转到他面前时,赵声阁只淡淡看了一眼,没有动筷,任由转盘再次转开。
陈挽在一旁盛汤,一碗一碗分给身边的人。那碗汤转到赵声阁面前时,他正与沈宗年说话,没有伸手。谭又明想吃别的菜,顺手把转盘转走了。
赵声阁看着那碗汤从面前转过去,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那碗汤是陈挽盛的。他也知道,桌上的菜都是按他的口味安排的。他此刻确实有些饿,但他不想去碰。
服务员进来,给每人分了一小碗鲍龙海鲜粥。碗很小,粥很稠,上面飘着一点葱花。赵声阁端起碗,慢慢吃完。
放下碗时,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圆桌。陈挽正与身旁的蒋应说话,不知在聊些什么。
宴席将近尾声,众人陆续起身。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敬赵声阁,一个接着一个,杯沿相碰,响声短促。赵声阁抿了几口,喝得不多。
余光里,他瞥见陈挽往杯中倒了白酒,倒得很满,诚意十足。他端着满杯酒,安静地等着前面的人敬完。
赵声阁垂眼,看了一眼腕表。
九点四十七。
他侧过头,对沈宗年说:“走吧。”
沈宗年点点头,起身时目光扫过桌面,停住。
“你的。”他抬下巴示意。赵声阁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烟盒,还有佐罗打火机,安安静静躺在桌上。
赵声阁看了一眼,没动。
沈宗年挑了下眉,侧目瞥了他一眼,啧了一声,低声骂了句 “又发神经”。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拍了拍谭又明肩膀,谭又明立刻起身,乖乖跟着他离开。
地下停车场灯光冷白,赵声阁站在车旁,没上去。
沈宗年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最后只丢下一句: “你真有病”。车门一关,引擎声拉远,带着谭又明一起消失在出口。
几分钟后,手机响起。赵声阁低头看了一眼,接起来。
“还在不在?”卓智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赵声阁靠着车门,淡淡地说:“刚碰到方家的人,聊了两句,现在在停车场。”
“好,你等一下,我马上下来。”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车窗,是卓智轩。
赵声阁降下玻璃,手臂搭着窗沿,朝卓智轩点了下头。
“怎么?”
卓智轩弯下腰,把手里的东西递进去。
“服务生收拾时发现的,”他说,“应该是你的。”
牛皮纸包得很精致,看着不像捡来的失物,倒像精心包好的礼物。
赵声阁接过,拆开。
烟盒、打火机,和他落在桌上的那套,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卓智轩,脸上没有表情。
卓智轩的手心忽然有点潮。明明是他站着,赵声阁坐着,明明是他居高临下,但那双眼睛看着他,却让人后背发紧,无形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
他想起小时候打橄榄球。赵声阁带队,输了从不会乱发脾气。他只会把人叫到一起,一个个点出问题。话不多,但听过的人,下次不敢再错。
有人假摔,有人越位回传,赵声阁从不当场戳破。可那个人,后来再也没有出现在他们圈子里。
不够强可以,撒谎不行。
“劳烦你跑一趟。” 赵声阁开口。
卓智轩回过神,声音低了几分:“…… 没有。”
赵声阁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他,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酒店很不错。”他说,“开张吉利。”
车窗缓缓升起。卓智轩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迈巴赫驶出地库,尾灯在尽头闪了一下,渐渐消失。
车里,赵声阁把那只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两圈,随手丢在一旁。
他原本以为今晚能看清。
人够少,机会够巧,陈挽要是真有心思,这该是最合适的时候。还东□□处,道谢,一步一步,顺理成章。
但来的是卓智轩。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算到这一种。
要么,是陈挽真的什么都不图。
要么,是陈挽手段太高,高到他都看不出半点痕迹。
赵声阁望向窗外。车窗上开始落雨,一滴,两滴,很快密密麻麻糊成一片。风很大,路边的棕榈叶被吹得翻过去,露出灰白的叶背。
一个人看不出企图,便很危险。
陈挽,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