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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欲擒故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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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斜阳将皇后大道洒上一层浅金。黑色迈巴赫从车流中驶出,顺着美利道停在佳士得G层落客区。
门童身穿深色制服,领口别着银色徽章,戴着白手套将后座车门拉开,微微躬身:“赵生,欢迎。”
赵声阁下车,走进The Henderson地面大堂,客户经理见他走近,轻轻点头示意,抬手挡住电梯门。
七楼。
拍卖厅的门被推开。原本的交谈声骤然停住,几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带着隐晦的探究。片刻后,声音慢慢续上,但是比先前低了一些。
赵声阁没看任何人,仿佛那些打量的目光都与自己无关。
客户经理引他到前排专属座位旁,落座后,他的视线掠过一排排座位,最终定格在角落。
陈挽在那里。
深灰色西装线条利落,里面一件黑色高领羊毛衫,领口贴着脖颈,下颌线被灯影勾勒分明。他低着头,翻动着图录,嘴唇微微张开。那个位置离拍卖席很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赵声阁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椅子的角度有点别扭,他往后挪了一点,后背悬空着,没有贴上靠背。他拿起座位上的矿泉水,玻璃瓶透着凉意,瓶身挂着一层水雾,入口时凉水滑进喉咙,不太舒服。
他把瓶子放回去。
头顶空调吹着凉气,混着香水味与油墨味,有一点闷。他再次看向角落。
那个人依旧低着头,神情专注。
拍卖会准时开始,拍品轮番登场,竞价声此起彼伏。赵声阁始终没有举牌,也没有抬眼。
直到拍卖师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遍拍卖厅:
“接下来,十七号拍品,明永乐青花四季花卉纹玉壶春瓶。”
灯光暗下,工作人员推来铺着丝绒的展台,那只青花瓶立在中央,釉色在灯下泛出温润光泽,满是历经岁月沉淀的质感。
“起拍价,两千两百万。”
拍卖师抬眼看向席间,目光缓缓扫过,捕捉着每一个人的神情变化,空气里多了几分紧绷的气息。
赵声阁抬手,将号牌举到胸前。
几乎同时,斜后方也有一只手抬起。两块白色号牌停在半空,遥遥相对。厅内有人微微侧目,视线在两只号牌之间来回移动,唇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拍卖师的目光在两只号牌之间停了停,随即落定方向,语气笃定:
“我先看到这位先生,八号,两千两百万。”
斜后方那只手悬了半秒,慢慢放下。
厅里再次安静下来,没有新的号牌举起,空气里的紧绷感渐渐消散。拍卖师再次环视全场。
“两千两百万,第二次。”
“两千两百万,最后一次。”
拍卖槌举起,落下,咚的一声。
“Congratulations.”
零散掌声响起,又很快散去。赵声阁把号牌放回扶手的凹槽,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在拍卖师道贺时微微点头。
拍卖会结束,厅里的人陆续起身。有人留在原地,和邻座低声交谈;有人拿起桌上的图录和文件,脚步匆匆;还有人穿梭在人群中,频频递出名片,笑容客套。
“赵生。”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赵声阁站起身,转过去,那人已经走到跟前,伸出手。
“好久不见。明隆最近那个物流项目,眼光独到,手段利落。”
赵声阁同他握了一下。对方手掌温热,力道恰到好处。那人又继续说下去,语气热络。
他微微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穿过攒动的人群,落在角落那个位置。
陈挽已经站起来。
“……这次北都片区建设能有赵生牵头……”
说话的人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挡住那一角。赵声阁不动声色地偏了一下头,让那个角落重新回到视野里。
陈挽正往过道走。
那人还在说话,赵声阁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比周围任何动静都清楚。他的目光锁在那道身影上,看着距离一点点缩短。
四步。
三步。
两步。
过道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陈挽走到他面前时,他微微侧过身,让出一点空隙。视线落向陈挽的侧脸,灯光从上方落下,鼻梁高挺,唇线丰满。
擦身。
没停下来。
没有转头。
没有开口。
“……必能合作愉快。”
那人话音正落。赵声阁没回头,目光重新投向那个角落,那里只剩一把孤零零的椅子。
心底的燥热愈发浓烈,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他把视线收回来,压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唇角带起礼貌弧度,点头回应眼前这位海市官员的话。
迈巴赫停在门口,赵声阁站在台阶上,脚步没动。
一辆银灰色比亚迪从地下车库驶出来。车速很慢,打着左转灯,在出口处停住,等一辆保姆车过去。
赵声阁眼底的暗潮又翻涌了几分,他拿出手机,拨给特助。
“把劳斯莱斯开过来。”
五分钟后,黑色劳斯莱斯停在迈巴赫后方。司机刚下车,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声阁已经走过去,拉开主驾车门,坐进驾驶座。
回程要走浅水湾道。盘山公路蜿蜒曲折,只有两车道。
赵声阁脚下猛踩油门,车身瞬间提速,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那辆比亚迪在前面一百米左右的位置,车身被落日勾出一道橘红色的边,在山影之间格外醒目。
他脚下继续加力,车子飞速追了上去。车轮碾过路边积水,水花连着泥点被卷起,甩向比亚迪。
赵声阁没有拉开距离,反而让劳斯莱斯贴着比亚迪并行,两车之间只剩一条窄缝。在两车并行的那一瞬间,他的右后视镜和比亚迪的左后视镜几乎擦在一起。
赵声阁余光瞥见比亚迪开始加速,他嗤笑一声,微微松下油门,刻意放慢速度,让两车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个车身。
他偏过头,透过溅满泥点的侧窗,看见陈挽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面的路,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在生气。
赵声阁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弧度,眼底的怒意愈发浓烈。
橘色落日悬在山头,晚霞铺满海面。两车一前一后,咬得很紧,转弯时轮胎抓地的声音从底盘传上来,路边大片棕榈叶被车风掀得七零八落。
赵声阁再次踩下油门,车身向前窜出,瞬间把比亚迪甩开半个弯道。后视镜里,那辆银灰色的车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暮色沉下去,落日只剩一条橘红色的边。赵声阁眼底的情绪藏在暮色里,微风的凉意与心底的燥热交织在一起。
明明笃定对方是处心积虑接近。
明明以为对方必有所图。
明明自己已经卸去几分疏离。
可对方偏偏装作若无其事,偏偏熟视无睹。
最终变成了一场无人应答的独角戏,只剩他自己,困在原地,憋着一股无处宣泄的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