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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楚亦 “楚亦，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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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居民楼的墙皮斑驳的掉渣，灰黄的墙面爬着几道深黑色的水痕。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贺盐扶着墙往下走时，每一步都要用力跺脚，才能换来短暂的昏暗灯光。
脸上还在火辣辣的疼，脖颈一道清晰的划痕，胳膊上到处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道小口。他抬手随意的抹了把嘴角，手背蹭到干涸的血痂，疼得嘶了一声，却半点没影响到脸上的笑，甚至低头吹起了口哨，调子是最近巷口小卖部循环播放的流行歌，仿佛受伤的不是他一般。
腰侧挨了舅舅重重一拳，导致现在每走一步都带着钝痛，呼吸一点都疼，贺盐低低的骂了一声：
“他妈的谢鹏飞，老子迟早干死你……”
他跟舅舅又打了一架。
舅舅酗酒，喝多了就控制不住脾气，家里但凡有半点不顺心，都会把火气撒在他这个亲外甥身上。贺盐从小就习惯了，从最初的害怕、委屈，到后来的麻木、反抗，再到现在，与谢鹏飞打几个回合，满身是伤之后还能笑着下楼买药，打架在贺盐家里，已然成了日常。
他六岁爸妈离婚，因父亲赌博跟了母亲，八岁母亲因病去世被扔给舅舅养，这样的日子过了八年，早就练就了一副天塌下来都能笑着扛的性子。在他眼里，打个架、受点伤，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哭哭啼啼才是最没用的事。
刚才在楼上，谢鹏飞又因为赌钱输了喝闷酒，看见贺盐坐在房间写作业，上去就踹了一脚桌子，骂骂咧咧说他吃白饭、没出息。贺盐懒得听他啰嗦，顶了两句，谢鹏飞瞬间炸了，抄起空酒瓶就砸了过来，贺盐躲得快，酒瓶砸在墙上碎成渣，碎玻璃渣溅到他的脸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接下来就是意料之中的打架，贺盐因从小营养不良，身高体重都与谢鹏飞差的厉害。被掐着脖子按在墙上，就在快要窒息时猛地咬了一口谢鹏飞的胳膊，谢鹏飞吃痛松手，贺盐便一脚踹开他，但还是免不了挨了几下重的，最后一拳把谢鹏飞抡到地上，摔门跑了出来。
出门前他照了镜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着有点儿狼狈，却丝毫不影响他那张生得极好的脸。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带点痞气，就算挂了点儿彩，也难掩少年鲜活的气息。
得买点药，不然明天肿得厉害，去学校又得被那几个傻逼调侃。
贺盐看了看手机余额，还剩十几块，是他平时攒的早餐钱，够买一瓶碘伏和一包创可贴了。
楼下不远处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药店，开在巷子口，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平时见贺盐来的多，都认识他了。贺盐哼着歌往下走，走到三楼转角的时候，头顶的声控灯突然彻底灭了，怎么跺都不亮，楼道内瞬间陷入黑暗。
他啧了一声，索性扶着墙摸黑往下走。老旧楼梯窄，他走的不算慢，快到二楼平台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力道不小，贺盐往后踉跄了两步，腰侧撞上扶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血腥味更浓。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怒意，反倒带着点被疼到的无奈，抬手揉了揉腰，刚想开口说对不起，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道极淡的呼吸声。
很轻，却瞬间压过了楼道里潮湿的霉味。
贺盐眯着眼适应黑暗，隐约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很高，比他高半个头，身形挺拔清瘦，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意。
对方没有说话，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安静的站着，黑暗中只能看见一双轮廓极好看的眼睛，冷沉沉的，没有半点情绪。
贺盐向来不怕生，就算撞了人，依旧没心没肺的笑着，许是撞疼了，笑得有点儿牵强。
“不好意思啊兄弟，黑灯瞎火的没看见，没撞疼你吧？”
他说着，想往前迈一步看清对方的脸，结果脚下一空，差点摔下楼梯，手腕突然被一只手攥住了
那只手很凉，力道不大，却稳得很，轻轻一拉就把他稳住了。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贺盐莫名其妙打了个颤，不是冷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对方依旧没有说话，松开手时速度很快，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声控灯在这时突然亮了，短暂的电流声后，昏黄的灯光撒下来，照亮了楼梯间。
贺盐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个很漂亮的少年，漂亮到让向来对颜值不敏感的贺盐都愣了一下。
皮肤很白，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冷白。瞳孔是淡淡的墨色，而右侧鼻梁上有一颗小痣。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黑色连帽卫衣，脚上是一双不明价钱的白色运动鞋，跟这栋破旧老旧的居民楼格格不入，像是不小心误入贫民窟的少爷。
贺盐瞬间就判断出，这人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
是哪家的少爷迷路了？还是新搬来的？这破楼可从来没住过这么干净清冷的人。
他心里好奇，脸上却笑得开，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伤明晃晃的。
“抱歉，刚才没站稳，谢谢你拉我一把。”
少年没说话，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他脸上的淤伤和嘴角的血痕，目光又掠过他小臂上的抓痕以及脖子上清晰的、微微泛紫的掐痕，眼神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清冷漠然的样子。
贺盐习惯了别人看见他的伤时的反应，要么是同情，要么是好奇，要么是鄙夷，却从来没见过这么平淡的眼神。
这反倒让他来了兴趣。
贺盐向来是个不怕冷场的人，对方不说话，他就自顾自的往下说，语气带着点自来熟的痞气：
“我叫贺盐，就住这栋楼的顶楼，你是新搬来的？以前从没见过你。”
少年终于有了点反应，薄唇微启，却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清冽低沉，冷的没有温度。
“让。”
——让开，他要过去。
贺盐挑了挑眉，没生气，反倒觉得这大少爷有意思的很。话少，清冷，还挺拽。
他故意没动，往楼梯中间一站，挡住对方的路，脸上挂着坏笑：
“别急着走啊，撞了人好歹说句话吧？我都跟你道歉了，你连名字都不说一声？”
他身上带着伤，笑起来依旧没心没肺，眉眼弯弯，眼尾上挑，右眼正下方脸颊上的痣微微泛红，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野劲儿。
少年看着他，声音清冷：
“楚亦。”
顿了顿，又说：
“找人。”
楚亦看着他，墨色的瞳孔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眼神冷了几分，带着淡淡的不耐。他懒得跟眼前这个浑身是伤还嬉皮笑脸的少年纠缠，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
楼道很窄，两人之间的距离本来就近，楚亦侧身的时候，肩膀不可避免地擦到了贺盐的胳膊。
贺盐胳膊上有伤，被碰到的瞬间，疼得他嘶了一声，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就是这一细微的反应，让楚亦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目光再次落到贺盐身上的伤处。
很明显，是刚跟人打过架。
贺盐见他停下，以为他是愧疚了，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
“没事没事，小伤而已，不疼。”
他说得轻松，仿佛身上的伤真的只是无关痛痒的擦伤，可攥着胳膊的手指却微微用力，泄露了他其实在忍。
楚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抬手递到了他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贺盐的错觉，他总觉得楚亦的眼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那是一小瓶可以喷的碘伏，还有一管全新的消肿药膏，一看就不是楼下小药店能买到的便宜货。
贺盐愣住了。
他看着递到面前的药膏和碘伏，有抬头看了看眼前楚亦面无表情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大少爷，是在给他药？
“给我的？”贺盐指了指自己，语气带着点不可置信，脸上的笑都淡了一瞬
楚亦没回答，只是把手往前递了递去，示意他拿着。他的眼神里，没有施舍，也没有同情。
贺盐活了十六年，除了偶尔巷口小卖部阿姨会给他塞颗糖，从来没人主动给过他什么，更别说在他受伤的时候，递上一盒药膏。
舅舅只会打骂，邻居只会冷眼旁观，学校里的兄弟顶多是关心几句，从来没有人这样，沉默地递来一份温柔。
心里莫名软了一下，贺盐脸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第一次带上了点真实的暖意。他没矫情，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小心蹭过对方的手心，又是一阵冰凉的触感，很快就分开了。
“谢了啊。”贺盐这次的道谢，真诚了很多，他晃了晃手里的药膏，语气里多了点少年的干净。
贺盐：“多少钱，到时候还你。”
楚亦：“不用。”
贺盐：“你人还挺好的，虽然话少了点儿。”
楚亦看着他接过东西，终于收回了手，重新插回自己的口袋，依旧是那副疏离清冷的样子，没再看贺盐一眼，侧身从他让开的缝隙里走了过去，一步步往楼上的方向走。
脚步很轻，没有半点声音，像一阵清冷的风，掠过就消失。
贺盐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温热的药膏（大概是揣在口袋里捂热的），回头看着楚亦的背影，一直看着他走到四楼，敲了敲门。
原来在四楼。
贺盐摸了摸下巴，嘴角又勾起那副笑，心里把这个话少的少爷记了下来。
楚亦。
好名字。跟这人气质很配，亦正亦邪的疏离。
贺盐摸了摸脸上的伤，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疼了。
他本来是要下楼买药的，现在手里有了更好的药膏，自然不用白跑一趟了。贺盐把药膏和碘伏塞进口袋，转身继续往下走，打算去小卖部买包烟，犒劳一下刚打完架的自己。
下楼的脚步轻快了许多，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老旧居民楼的晚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点微凉的湿气，拂过脸上的伤口，有点痒，也有点疼。贺盐叼着烟，靠在小卖部的冰柜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身上的伤还在疼，日子过得依旧糟糕，刚才的打架还历历在目，可他一点儿也不觉得难过。
反正天塌下来，他都能笑着扛过去。
跟何况，今天还遇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还有，药膏和碘伏的钱，也得还给人家。
他贺盐，从不欠别人人情。
就算对方是个冷冰冰的少爷，也不行。
贺盐想着，这个大少爷和他在一个学校吗，如果在的话，还钱就很方便了。
贺盐知道，打了架，遇到了一个值得好奇的人。
足够他开心好几天了。
贺盐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掉，抬手揉了揉脸上的淤青，慢慢悠悠往回走。
走到四楼的时候，他刻意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楚亦。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这栋破旧的老楼，好像突然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