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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桌
楚亦维护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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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霭裹着微凉的湿气,漫过青藤斑驳的旧居民楼,将巷口老槐树的枝叶浸得发潮。贺盐踩着七点十分的晨光踏进秦望三中校门,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里面依旧是那件洗的发白的黑色连帽卫衣,只是袖口被他细心缝补过,遮住了昨日打架扯破的痕迹。
脸上的淤伤还未完全消退,颧骨处淡了些青紫色被额前碎发遮去大半,嘴角的伤口结了层浅粉的新痂,笑起来时会微微牵扯,却丝毫不影响他眼底藏不住的鲜活劲儿。他边走边咬着手里的豆沙包,是巷口婆婆今早特意多塞给他的,甜甜的豆沙混着面香在口中散开,驱散了昨夜的疲惫。
贺盐能转进高二一班,是整个年级都没料到的。
秦望三中是片区里的普高,师资普通,生源更是参差不齐,高二一班虽是所谓的重点班,却也只是矮子里拔高个。贺盐自入学起就呆在成绩垫底的普通班,整日吊儿郎当,上课睡觉,下课打闹,打架逃课更是家常便饭,唯独每次考试都能稳稳霸占年级第二,偏科偏的离谱,数理化近乎满分,文科却堪堪及格,却依旧挡不住他亮眼的总成绩。
班主任找他谈了无数次,劝他收敛性子认真学习,他都左耳进右耳出,直到上周年级主任亲自拍板,以成绩优异为由,强行把他从普通班领进了重点班。
用主任凤霞的话说:“贺盐这颗好苗子,不能烂在普通班里。”
贺盐对此无所谓,重点班也好,普通班也罢,对他来说都只是个躲清静、不用待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家”的地方。至于新同学会不会排挤,老师会不会严苛,他向来不放在心上,反正他这张脸、这副性子,走到哪儿都混得开。
教学楼三楼的高二一班,早读课的铃声还差两分钟前响起,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翻书声、小声背书声交织在一起。贺盐单肩背着包,一手插兜晃到教室门口时,全班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打量。还有几分了然——毕竟他在三中的“名声”,可比成绩响亮多了。
讲台上站着的正是新班主任叶娇娇女士,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年纪不是很大的青年女性,看见贺盐吊儿郎当的样子,眉头瞬间皱起,却还是压下火气,指了指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贺盐是吧?过来,你的座位在那里。”
贺盐挑了挑眉,顺着老师指的方向看去,下一秒,脚步顿在原地。
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是双人桌。
而桌旁已经坐了一个人。
少年背挺得笔直,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着笔在课本上轻轻勾画,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些许眉眼那,却依旧能看清浅墨色瞳孔里淡漠的光。
穿着整齐的校服,冷白的皮肤,周身萦绕的疏冷寒气,与这嘈杂的教室显得格格不入。
是昨晚在楼梯间遇见的那个清冷少爷。
贺盐眼底瞬间亮起几分趣味,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完全无视了全班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到空位旁,把搭在肩上的书包往桌子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楚亦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抬头,连眼神都没给身旁半分。
贺盐也不恼,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屁股刚沾到板凳,就凑过去,压低声音:
“好巧啊兄弟,没想到我们是同班同学,还成了同桌。”
楚亦依旧没理他,笔尖继续在课本上滑动,留下公整清秀的字迹,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贺盐摸了摸鼻子,也没觉得尴尬,反正他早见识过这人的冷淡,昨晚在楼梯间全程不超过三个字,现在不理人也正常。他索性把书包往桌兜一塞,手肘撑在桌子上,歪着头打量身边少年。
近距离看,这人长得真是无可挑剔。
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鼻梁高挺得恰到好处,右侧有一颗小痣,显得格外漂亮。唇线薄而清晰,颜色是淡粉的,抿成一条直线时,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贺盐心里暗暗咂舌,这颜值,放在三中绝对是校草级别,必定有很多人追他,就是太冷了,跟块冰雕似的。
贺盐轻轻碰了碰桌边人的手肘:
“别这么冷淡啊,认识一下呗。”
这一次,少年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浅墨色的瞳孔看向贺盐,眼神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看一个聒噪的苍蝇。
“闭嘴。”
声音清冽低沉,和昨晚在楼梯间听到的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厌烦。
贺盐被怼了一句,却半点没有生气,反倒觉得这少爷更有意思了。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
“行,我闭嘴,不吵你学习。”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安分半分。
早读课开始,教室里的读书声渐渐响亮,贺盐拿着语文课本,眼睛却一直瞟向旁边的少年。
太好看了。
忍不了五分钟,贺盐又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滚。”
一个字,掷地有声,带着十足的驱赶意味。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同学都听见了,纷纷侧目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惊讶,还有点看好戏的意味——谁不知道贺盐是出了名的刺头,打架不要命,抽烟狠命抽,平时只有别人怼他的份儿,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凶过?
大家都以为贺盐会发火,会和大学霸吵起来。
可贺盐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带着点温柔,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样子,反而压低声音哄道::
“别这么凶嘛,同桌之间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我就想问问,这篇课文你背完了吗?我语文不太好,以后可得多靠你带带我。”
他说得坦荡,脸上挂着无害的笑,浑身是伤却依旧鲜活的样子。
楚亦看着他,眼神里的不耐更浓,却没再说话,只是猛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课本,周身的寒气更重了,明摆了不想再跟他有任何交流。
贺盐见好就收,不再搭话,却也没认真读书,而是单手撑着下巴,继续歪着头打量楚亦,心里把这个新同桌的喜好摸出了几分——话少,冷淡,讨厌聒噪,喜欢安静。
越了解,越觉得有意思。
他贺盐这十六年来,见多了对他热情太好、冷眼旁观、鄙夷不屑的人,却从没见过楚亦这样的。
矛盾,却又格外吸引人。
贺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以至于不小心扯到嘴角的伤,疼得嘶了一下。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把这块冰雕捂热了。
早读课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雾霭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教室,落在楚亦的侧脸上,给他冷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柔和了些许疏离的寒气。
贺盐却渐渐撑不住了。
昨夜的混乱,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脑海,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昨晚从小卖部回去后,他本想安安静静的在房间里擦药睡觉,结果刚走到顶楼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谢鹏飞摔东西的声音。酒瓶砸在地上的碎裂声,骂骂咧咧的嘶吼声,夹杂着刺鼻的酒气,从门缝里钻出来,让贺盐刚放松下来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舅舅酒劲儿又上来了,而且赌输的钱更多了。
他本想悄悄开门溜进房间,却还是被舅舅发现了。
“你个吃白饭的杂种,还知道回来?”
舅舅红着眼睛,手里攥着半截破碎的酒瓶,摇摇晃晃地朝他冲过来,“我让你跑!我让你顶嘴!跟你妈一样的贱货!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你少他妈这样说我妈!”
……
破旧的房间里瞬间变得一片狼藉,桌椅翻到,碗碎了一地,谢鹏飞的打骂声、嘶吼声,还有贺盐压抑的喘息声,交织在狭小昏暗的空间里。
这一次,舅舅下手比昨天更重,拳头狠狠砸在他的后背、肩膀上,脚也不停踹在他腿上,贺盐咬着牙躲闪、反抗,后背被踹得火辣辣地疼,肩膀也酸麻得抬不起来,直到趁舅舅踉跄摔倒的瞬间,猛地冲出房间,反锁了天台的门,才躲过了更狠的打骂。
他在天台上待了大半夜。
夜风很凉,吹在身上刺骨的冷,他抱着膝盖坐在天台的角落,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听着屋里舅舅断断续续的骂声,直到后半夜骂声消失,舅舅醉倒在地,他才悄悄打开天台门,蜷缩在房间角落,勉强眯了一会儿。
一夜未眠,加上浑身的疼痛,此刻坐在温暖的教室里,听着枯燥的读书声,贺盐的眼皮越来越重,怎么都抬不起来。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想撑住不睡,可困意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后背的钝痛、肩膀的酸痛、腰侧未消的刺痛,一起涌上来,让他浑身发软,再也支撑不住。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脑袋慢慢垂了下去,最后歪向一旁,额前的头发软软地垂下来,发梢轻轻蹭到了身旁楚亦撑着桌子的胳膊。
楚亦的胳膊一僵。
清冽的凉意从接触点传来,贺盐柔软的发梢蹭在皮肤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老旧楼道里的潮湿气息,不难闻,反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味道。
楚亦握着笔的手瞬间停住,整个人僵在原地,浅墨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抬头看向旁边靠过来的少年。
贺盐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嘴角的新痂在阳光下格外显眼,颧骨处的淤伤淡了些,却依旧清晰可见。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眉眼,此刻安静下来,竟透着几分脆弱。
他的脑袋若有若无的靠在楚亦的肩上,头低着,发梢一下又一下地蹭着楚亦的胳膊。
楚亦的眼神复杂了几分。
淡漠的瞳孔里,不再是全然的冰冷和不耐,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悯。
他看见了贺盐脸上未消的伤,看见了他脖颈处藏在衣领下的浅浅的掐痕,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昨夜的反抗而微微泛红,还有他浑身散发出的、疲惫到极致的气息。
这个总是嬉皮笑脸、聒噪不已的少年,身上的伤从来没断过。
昨晚在楼梯间是擦伤、淤伤,今天坐在他身边,依旧是新伤叠旧伤。
楚亦的目光落在贺盐皱起的眉头上,沉默了几秒,缓缓抬起手,想把那缕蹭在他胳膊上的头发拨开,可指尖刚要碰到贺盐的发梢,却又猛地收了回来,仿佛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课本,可平日里一眼就能看懂的知识点,此刻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身旁少年均匀的呼吸声落在耳边,轻轻的,带着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胳膊,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教室里的读书声依旧响亮,班主任叶娇在教室里来回渡步,巡视着早读的情况,目光扫过后排时,自然看见了靠在椅背上睡觉的贺盐。
叶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脚步重重地朝后排走来,黑框眼镜后的眼神满是怒气。
全班同学都注意到了老师的动作,纷纷看向贺盐的方向,等着看他被老师抓包训斥。
贺盐却毫无察觉。
叶娇越走越近,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教室里格外清晰。
就在叶娇快要走到桌边时,一直沉默不语、冷眼旁观的楚亦,突然动了。
他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的微微侧身,用胳膊挡住了贺盐的脑袋,同时拿起桌上的课本,往贺盐腿上一放,从老师的角度看过去,只以为贺盐是在低头看书。
动作自然,没有丝毫的刻意,只是不经意间的举动。
叶娇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只见两个学生都在“低头看书”,楚亦坐姿端正,神情专注,贺盐书放在腿上,低着头,只能看到头顶的发旋,像是在认真背书。
叶娇的脸色缓和了几分,瞪了一眼低着头的贺盐,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巡视。
周围的同学可就炸了。
楚亦竟然护着他!
直到老师的身影走远,楚亦才缓缓收回胳膊,眼神依旧淡漠,仿佛刚才那个下意识维护的举动,根本就没发生过。
贺盐的呼吸平稳,依旧陷在沉睡里,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