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这个村子不讲武德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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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兮回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四周是黑的，那种黑像是被人用手捂住了眼睛，又像是沉到了很深很深的水底，周围什么都没有，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但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人的魂魄被单独拎出来，扔进了一个没有边界的空盒子里。
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不是一个人在哭。是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哭声混在一起，像是被拧成了一根绳子，把他往一个方向拽。
云兮回没反抗。
他不知道怎么从这个地方出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他只记得进祠堂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门关上了，然后他的胸口像是被人捶了一拳，眼前一黑，就到了这里。
哭声越来越近。
眼前慢慢有了光，是灰蒙蒙的，像阴天。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村子里。
和外面那个破败的黄泉村不一样，这条村子是完整的。房子好好的，屋顶没塌，墙上没有青苔，路也是干爽的，没有下雨。
有人在走动。
穿粗布衣裳的妇人抱着孩子从旁边走过去，看都没看他一眼。
云兮回伸手想去抓那个妇人的袖子，手穿过去了。
不是穿过去了。
是那个妇人直接从他身体里走过去了。
云兮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透明的。
他明白了。他不是“走进”了这个村子，是“被塞进”了一段已经发生过的往事里。
他是旁观者。
但这不代表他感觉不到。
哭声更近了。是从村子中间传来的。
云兮回顺着声音走过去，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他挤进去，身体穿过那些人的身体，站在了最前面。
地上跪着一个姑娘。
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她的手被绳子绑着，手腕上的皮磨破了，血渗出来，把绳子都染红了。
她身后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长相。黑袍人的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刀，刀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活的，在一明一暗地闪着光。
姑娘面前站着一排村民。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头，手里端着一碗酒，脸上带着那种“我也没有办法”的笑，嘴角往上扯，眼睛往下耷拉，虚伪得恶心。
“阿蛮啊，”老头开口了，声音像是含了半口痰，“你是咱们村的人，村里养了你十五年，现在到了你报答的时候了。”
阿蛮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声音已经哭哑了：“我不想死……”
“谁想死呢？”老头叹了口气，“但是仙师说了，只要献上一个纯阴体质的处子，就能保咱们村平安。你不去，难道让我去？”
旁边的人跟着笑起来。
云兮回的手攥紧了。但他碰不到任何东西。
一个妇人挤到前面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蹲下来放在阿蛮面前，小声说：“阿蛮，喝口粥吧，别饿着上路。”
阿蛮看了那妇人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那个妇人站起来了，退回了人群里。
云兮回注意到，她退回去之后，旁边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她。
她也哭了。
但她没有替阿蛮说一句话。
没有一个人替阿蛮说一句话。
黑袍人动了。他把那把黑刀举起来，刀尖对准阿蛮的心口。
云兮回想冲过去。
但他动不了。
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不是怨灵的力量。
是他自己的腿，在发抖。
刀落下来了。
阿蛮没有喊叫。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然后云兮回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阿蛮的。
是他自己的。
他在喊。
但声音发不出来。
画面碎了。
灰蒙蒙的光消失了，哭声消失了，村子消失了，地上那碗粥也消失了。
云兮回重新落回了那个没有边界的黑盒子里。
但他这次听到了别的声音。
“……小云……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是常停的声音。很小，很远，像是隔了几座山传过来的。
“鸡腿给你留着……翅中也给你……”
云兮回心想：你留着吧，我吃不下。
然后他听到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很沉，很低，只有两个字。
“回来。”
是柳亭序。
云兮回的眼眶热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悬崖边上扔了一根绳子下来，他没有力气往上爬，但绳子的那头有人在拉。
他不想死。
因为不想让那个人看着他死。
画面又回来了。
这次不是灰蒙蒙的。
是红色的。
整条村子都在烧。房子在烧，树在烧，地上的尸体也在烧。到处都是火，但闻不到烟味，也感觉不到热，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摆了一幅画，画里全是火。
阿蛮的尸体躺在村子中间，心口插着那把黑刀，脸已经烧焦了一半。
黑袍人不见了。
村民也不见了。
云兮回蹲下来，看着阿蛮的脸。
他想说“对不起”。
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不是他杀的。
他连这个村子的人都不认识。
但他就是想说。
因为那些人推她出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包括那个给她端粥的妇人。
包括那些拍了拍妇人肩膀安慰她的人。
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云兮回想到自己的小时候。他也是孤儿，也没有爹娘，也被人欺负过。但他没有被推出去当祭品。他遇到的是柳亭序。
柳亭序把他捡回去了。
给了他一把剑，教他修炼，挡在他前面。
没有人替阿蛮挡。
所以她死了。
死了之后还被困在这个地方，一遍一遍地把自己的死重演给每一个走进来的人看。
云兮回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看了。
但他的灵根想看。
木系灵力在往外涌，不是他控制的，是身体的反应。那些灵力像是长了眼睛一样，钻进了阿蛮的尸体里，钻进那些烧焦的草木里，钻进脚下的泥土里。
他在感知她的怨气。
她的不甘。
她的疼。
每一刀插进去的疼，每一点火舌舔过皮肤的疼，每一个人从她面前走过去没有停下来的疼。
疼得他想喊。
但他没有喊。
因为那些疼，是阿蛮的。
他只是感觉到了万分之一。
他已经受不了了。
而阿蛮承受了全部。
云兮回睁开眼睛，看着阿蛮烧焦的脸，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谁。
“我知道了。”
“你不用再给我看了。”
“我替你查。”
“谁害死你的，一个一个查出来。”
“我给你一个交代。”
然后他伸出手，去握那把插在阿蛮心口的黑刀。
手碰到刀柄的那一刻，所有的幻象都碎了。
灰的、红的、哭声、火声、村里人的脸、阿蛮的脸，全碎了。
像是一面镜子从高处掉下来，摔成了粉末。
云兮回睁开眼。
他看到的是祠堂黑漆漆的屋顶，和常停凑过来的脸。
“小云！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常停的声音大得像在喊山，“柳师兄！他醒了！”
云兮回想说“你小声点”，但嘴巴不听使唤，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
胸口上有绿色的光在闪。
是柳亭序的灵力，像一层薄薄的膜一样贴在他心口上，替他挡住了怨气的侵蚀。
他再往旁边看。
常停怀里抱着个油纸包，蹲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不对。
哭了。
鼻头是红的。
“你哭什么？”云兮回声音小得像蚊子。
“谁哭了！”常停抹了一把鼻子，“我这是鼻涕！祠堂里太冷了！冻出来的！”
云兮回没拆穿他。
因为柳亭序走过来了。
白衣上全是灰，脸还是那张冷脸。
“多久了？”云兮回问。
“六个时辰。”柳亭序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六个时辰。
云兮回愣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只是在幻境里待了一小会儿，没想到已经过了大半天了。
常停把油纸包递过来：“鸡腿，说好给你留的，翅中也给你留着。”
云兮回看了看油纸包，又看了看常停。
“你是不是咬过了？”
常停的手顿了一下。
“……就咬了一口。就一小口。”
“你不是说翅中也给我留着？”
“翅中我没咬！真的！就咬了一口腿！”
云兮回接过油纸包，没吃，放在旁边。
常停急了：“你怎么不吃？你是不是嫌弃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吃？”
“刚醒，吃不下。”
常停想了想，把油纸包又往他那边推了推：“那你揣着，等能吃了再吃。”
云兮回看了看那个油纸包，又看了看常停红红的鼻头，说了两个字。
“谢谢。”
常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欠揍：“不客气，反正我又不是特意给你留的，是我吃不下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真的吃不下了。”
柳亭序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常停，又看了一眼云兮回手里的油纸包，什么都没说，转身去看祠堂的门了。
而常停则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功：
常停，你真是天才。又是护身符又是鸡腿的，硬生生把小云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回去得跟爹说，让他多给我点零花钱。
买鸡腿。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这个村子不讲武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