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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去追落日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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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奕燃背着宠物包坐在摩托车后座上。
云祁骑着一辆黑色的川崎,一身简单的深色夹克配牛仔裤,头盔一戴,竟是意料之外的飒爽。
他长腿撑地,回头冲奕燃一扬下巴:“上来。”
那语气不像询问,更像某种笃定的宣告。
奕燃犹豫了一秒,坐了上去。
双手不知该往哪放,最后只轻轻搭在云祁腰侧。
“抱紧了。”云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笑意,“摔下去我可不负责。”
油门一拧,摩托车轰鸣着蹿了出去。
北京的初夏是最适合骑行的季节。
天高云淡,风里已没有了春天的干燥,也没有夏日的黏腻,只是干净利落地从身侧掠过,带走一切沉闷。
道路两旁的蔷薇开得荼蘼,一道摩托车影略过,粉色的花瓣像无数翻飞的蝴蝶,徒留一地令人沉醉的香。
起初奕燃还保持着一丝拘谨,身体微微后仰,只抓着云祁的衣角。
但云祁骑得很稳,过弯时身体自然倾斜,带着他一起倒向弧心,那种同步的失重感反而让人安心。
渐渐地,奕燃松开了衣角,手指搭上云祁的肩膀。
再后来,他彻底放松下来,微微前倾,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却把胸口那团沉了好几天的阴云也一并吹散了些许。
云祁没回头,但感觉到身后人逐渐贴近的重量。
他嘴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油门拧得更稳了些。
昌平沙河水库到了。
这是一片少有人来的野地,不是正经景点,没有门票也没有游客。
只有无边的水域、菖蒲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夕阳正沉向天际,将整片水面染成流动的琥珀色。
才冒出水面的荷叶在风中轻轻摇曳,白鹭偶尔掠过水面,翅膀沾着金光。
云祁把摩托停好,两人并肩坐在堤岸上,看西达在不远处撒欢。
很久,谁都没说话。
风很大,吹乱了奕燃的头发。
他没有整理,只是安静地看着落日,眼睛里有水面的波光,也有别的什么。
“我以前读大学的时候,”云祁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很清晰,“一个人来过这种地方。不是为了拍照,就是为了……看。”
奕燃转头看他。
“那时候刚进大学,急着想证明自己,到处比赛,到处飞。看起来很风光,其实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晚上躺在床上,就觉得特别寂静,是那种飘荡在宇宙里的寂静。”云祁顿了顿,笑了一下,“是不是挺矫情的?”
奕燃摇头。
他想起云祁说过的,小时候把电视机开很大声,来填满空荡荡的家。
“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云祁继续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找一个能看日落的地方待着。不看手机,不说话,就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掉下去。然后天黑了,路灯亮了,就会觉得,今天过去了,明天会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奕燃:“所以,也想带你来。”
奕燃迎着他的目光,发现云祁的眼睛在夕阳下格外明亮,不是那种炫耀的光芒,而是更干净的、坦然的温暖。
“……谢谢。”奕燃说。
很轻的两个字,却在风里格外清晰。
云祁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枚扁平的石头,站起身,用力甩向水面。
石片在水面上轻盈地跳跃,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才恋恋不舍地沉入水中。
“哇,好久没打了!”云祁兴奋地回头,像个刚完成高难度动作的孩子,“你试试!”
奕燃接过他递来的石片,也站起身。
他模仿云祁的动作,侧身,甩腕,石片飞出去——
咚。
直接沉底。
云祁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笑声在开阔的水面上回荡。
云祁走过来,嘴上说着“笨”,身体却环住奕燃,右手握着他的手腕,调整角度:“你这样,要平一点,手腕这样翻……”
他教得很认真,奕燃学得也认真。
第二枚,跳了一下。
第三枚,两下。
第四枚,三下。
当第五枚石片在水面上轻盈地跃出四道涟漪时,奕燃雀跃得“哦~”了一下。
然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久违的笑意。
“厉害了!郝老师!”云祁比他还要兴奋。
夕阳在他们身后渐渐沉入远山,晚霞从浓金褪成橘红,再化为青紫色。
水面也暗了下来,只剩下远处零星的灯火。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京郊的道路没有城市灯火,只有摩托车的前灯切开夜色,像一支孤独的箭。
云祁骑得比来时慢了一些。
奕燃依旧坐在后座,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搭在云祁腰侧,而是稳稳地环住了。
隔着风衣和夹克,他能感觉到云祁体温的温热,以及那具年轻躯体下稳定有力的心跳。
他把下巴轻轻抵在云祁肩上,闭上眼睛。
云祁没有问,也没有动。
只是握着油门的右手短暂地松开了一下,覆在奕燃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是一个沉默的、笨拙的、却足够清晰的回应。
他在。
深夜,奕燃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云祁还睡在他隔壁,理由是方便明天一起出发。
隔着墙,能隐约听到他翻身、被子窸窣的声响。
北京初夏的寂静,不再像昨晚那样令人窒息。
他想起傍晚水库边,云祁扔出第一枚石片时意气风发的侧影。
想起他握着自已手腕教他找角度时专注的眉眼。
想起摩托车后座上,对方覆在自己手背上那只温热的手。
也想起更早——凌晨两点四十,那条“我在你楼下”的消息。
蹲在地上帮他擦茶几腿的背影。
吸溜鸡蛋面时亮晶晶的眼睛。
以前他总觉得云祁是个需要被照顾、被引导的弟弟。
热情、直率、横冲直撞,像一颗燃烧得太快的小太阳。
他欣赏那份纯粹,也警惕那份吸引力。
但今晚,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那颗太阳不仅会发光,也会主动停下来,照进别人照不到的死角。
会在没有剧本、没有导演、没有任何“专业需要”的情况下,跨越一千多公里,只因为觉得他“不对”。
会笨拙地陪他做那些他用来缓解压力的琐事,会带他去自己珍藏的角落,会用沉默的陪伴告诉他——
有我陪着你。
这不是雏鸟情节,不是入戏太深,更不是一时冲动。
这是选择。清醒的、坚定的、成年人式的选择。
而他,被选择了。
奕燃侧过身,看着窗帘缝隙透进的一线城市夜光。
胸口那团封存已久的、被他反复压制否认的东西,正在那道光里,一寸一寸地融化,松动,生长。
他想起云祁问过的那句话:“你觉得这不是真的喜欢?”
当时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有了答案。
但这个答案太大,太重,他需要再确认一次——确认这不是脆弱时刻的依赖,确认自己能给出同样分量的回应,确认这场从对手戏开始的心动,能承载起戏外漫长而真实的人生。
他闭上眼睛,唇角浮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不急。
他想。
还有时间。
还有泰国的阳光,海风……
还有……他会在。
第二天清晨,云祁醒来时,发现手机里躺着一条凌晨一点的消息。
奕燃:「睡醒叫我,带你去吃豆汁。」
云祁盯着屏幕,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起来,在被窝里打了个滚。
他没回消息,只是把手机贴在胸口,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
国内的篇章结束了,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或许才刚刚翻开更滚烫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