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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充盈和怦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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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时已近十点,曼谷的夜却刚刚苏醒。
云祁卸完妆,从临时化妆间出来,看见奕燃正站在街灯下,低头看手机。
暖黄色的光落在他发顶,把那件浅灰亚麻衬衫的轮廓映得柔软。
他换了便装,头发没刻意打理,额前几缕碎发随意垂着,整个人有种褪去戏服后的、松弛的好看。
云祁快步走过去,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等很久了?”
奕燃抬眼,收起手机:“刚发完西达今天的遛弯照片。”
云祁凑过来看屏幕。雪纳瑞顶着一撮湿漉漉的刘海,表情幽怨,配文是:「今日服务对象拆家未遂,在门口蹲守了一小时,大概在思考狗生。」
“它这个表情跟你好像。”云祁脱口而出。
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既没礼貌又没逻辑。奕燃哪里幽怨了?奕燃分明……
奕燃侧头看了他一眼,没生气,嘴角反而弯起一个弧度:“哪里像?”
云祁卡壳,脑子飞速转了两圈,指指屏幕:“就……这个,思考人生的深邃感。”
“……”奕燃低头看了看西达幽怨的脸,又看了看云祁紧张兮兮的表情,“你是说它像在思考怎么拆家。”
“不是不是不是——”云祁摆手,耳朵已经开始热,“我是说它认真,专注,有内涵——”
奕燃没忍住,轻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在夜市的嘈杂里几乎被淹没。
但云祁听见了,他也跟着笑起来。
——也不知道笑什么,就是觉得,能让他笑真好。
“走吧,”奕燃收起手机,朝灯火通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想吃什么?”
云祁立刻精神抖擞:“都行!你饿不饿?我刚才看到那边有椰子冰淇淋,还有烤串,还有那个香蕉煎饼——”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冲,像一只被放出笼的大型犬。
走出两步又刹住,回头,等奕燃跟上来。
奕燃不紧不慢地走着,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
云祁落后半步,和他并肩。
“对了,”云祁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压不住的小得意,“导演今天说我那几条眼神戏比以前好了。”
奕燃点点头:“是好了很多。”
云祁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忍不住侧头看他:“……就这?”
奕燃也侧头看他,眼里有笑意:“还想听什么?”
“就,”云祁咳了一声,努力做出一副不在意、只是随口问问的样子,“你觉得好在哪里?随便说说,我也好总结经验。”
奕燃没立刻回答。他们走过一个卖芒果糯米饭的摊子,甜香扑鼻。
云祁的脚步明显慢了,眼睛往那边瞟。
奕燃停下来,买了三份,把其中一份递给他。
云祁接过来,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芒果的甜、椰浆的浓郁、糯米的软糯在口腔里炸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像一只被揉舒服了的金毛。
“你刚才问我,”奕燃也打开自己那份,用勺子轻轻拨着糯米,“好在哪里。”
云祁咽下那口芒果,竖起耳朵。
奕燃看着他,说:“你以前演戏,是用自己的情绪去贴角色。开心的时候演开心,难过的时候演难过。这没有错,是很真实的方法。”
他顿了顿:“但今天那几条,你是把自己放进樊霄的处境里,然后让樊霄的情绪从你心里长出来。不是你在演他,是你成了他。”
云祁愣住了。
他想起下午那条过了五遍的眼神戏。那些委屈、酸涩、自毁的冲动——那些不是他对着剧本揣摩出来的,是真实感受到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奕燃问。
云祁沉默了一下,低头挖着碗里的糯米饭。
“……因为觉得你不要我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那一刻我就是樊霄。游书朗那么好,那么好,可他不要我了。就觉得世界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四周是夜市的喧闹,人潮汹涌,泰语、英语、中文交织成一片。但奕燃只听见这一句。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盒还没动过的芒果糯米饭轻轻放到云祁那摞战利品的最上面。
“多吃点。”他说,“你晚上没吃多少。”
云祁低头看着那多出来的一份,喉间那股酸涩被甜意悄悄冲淡。
“那,”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恢复正常,“你觉得我以后都这么演行不行?”
奕燃想了想:“可以。但得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演完要能出来。”奕燃看着他,语气平静,眼神却认真,“戏是戏,你是你。樊霄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云祁不行。”
云祁怔怔地对上他的目光。
“……云祁要相信什么?”他问。
奕燃没回答。
他移开视线,走向下一个摊子。
“那个烤鳄鱼肉,要不要试试?”
云祁愣了一秒,然后追上去:“要!你请客!”
“嗯。”
“我还想试一下那个炸虫拼盘——”
“那个你自己吃。”
“一起尝尝嘛!奕燃——燃哥~普普老师~~”
“……别叫老师。”
夜市的灯火将他们拉长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个兴奋地比划着什么,一个嘴上拒绝、脚步却诚实地跟在旁边。
芒果糯米饭的甜香还留在齿间,而前方还有整条街的美食等待征服。
一个小时后,两人手里拎满了塑料袋。
烤串的竹签扎成捆,椰子冰淇淋的纸杯叠成塔,香蕉煎饼的油纸还热着。
云祁的左手甚至还举着一整颗切开的新鲜椰子,正插着吸管喝得起劲。
“不行了,”奕燃看着自己手里的六个袋子,“找个地方坐一下。”
云祁扫视四周,目光突然定格,眼睛一亮:“那里!”
街角有一家电玩城,门面不大,七彩灯牌一闪一闪,传出抓娃娃机叮叮咚咚的电子音。
五分钟后,奕燃坐在电玩城休息区的塑料椅上,手里被塞了一杯冰水,脚边摞着十几个袋子。
云祁已经换好一把游戏币,蹲在抓娃娃机前,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犬。
“你喜欢哪个?”他回头问。
奕燃看了看那排机器。皮卡丘,哆啦A梦,星黛露,还有几个认不出名字的泰式卡通。
“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选项。”云祁认真道,“你要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才能给你抓。”
奕燃沉默两秒,抬手一指角落那台机器。
云祁转头一看——榴莲。
不是卡通榴莲,是一个个圆滚滚、扎满绿色尖刺的榴莲,真的。
“……这个?”云祁确认。
“行。”他撸起袖子,投币,“等着。”
第一抓,爪子升上去,晃了晃,钩住了榴莲的刺,两寸,三寸,快到出口——掉。
但令人惊奇的事发生了,榴莲跳了两下,直接滚出了洞口。
云祁瞪大眼睛。
奕燃也惊大了嘴,走了过来。
云祁找了一个袋子,小心地把榴莲取出来,递给奕燃。
“这能吃吗?”奕燃提着袋子,与榴莲对望。
“应该还不太熟吧。”云祁看着还是绿色的尖尖,“放两天再吃。我来拿。”
两人走出电玩城。
曼谷的夜更深了,游客却更多。
云祁把榴莲换到左手,右手拎着各种小吃袋。
奕燃走在他旁边,两手空空。
他看向云祁的侧脸,霓虹灯的光在那道下颌线上一明一灭。
“云祁。”
“嗯?”
“刚才你说要总结表演经验?”
云祁警觉地转头:“……你不会还要给我上课吧,现在是下班时间。”
奕燃歪头:“那就不上课。想问问你——以前没工作的时候,喜欢做什么?”
云祁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问题。
“很多啊,”他边走边说,语速轻快,“骑摩托车兜风。北京周边能跑的山路我都跑过,昌平、怀柔、门头沟。有时候也不为去哪儿,就是想吹风。”
奕燃想起那辆载着他去沙河水库的川崎,想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自由。
“还喜欢追落日。”云祁继续说,声音变得柔和了些,“我有时回武汉的时候,会回以前的高中,学校在江边,傍晚去江滩,太阳正好落在大桥那边。后来走秀到处飞,每到一个城市,有空就查日落时间。”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听起来有点傻。”
“不傻。”奕燃说。
云祁侧头看他,眼睛弯起来。
“那你呢?”他问,“你休息的时候喜欢做什么?”
奕燃想了想:“看书,看电影。画画。”
云祁眨眨眼:“你画画?画什么?”
“以前画风景,画静物。”奕燃停顿片刻,“最近画人像。”
云祁好奇:“画谁?”
奕燃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灯火,睫毛微微垂着,表情平静。
但云祁看见他耳朵尖有一点淡红,在霓虹灯下几乎察觉不到。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榴莲换到另一只手,悄悄翘起嘴角。
“还养宠物,”云祁接奕燃的话,“西达,还有一只布偶?”
“嗯,叫豆芽。”奕燃说,“是流浪猫,当时在剧组里流浪,我接过来养。现在胖得像一颗球。”
云祁想象一只圆滚滚的布偶猫趴在奕燃膝盖上,奕燃一边看书一边给它顺毛,忍不住觉得那个画面太适合他了。
“它们好幸福。”他说。
“什么?”
“被你养着。”云祁认真道,“西达有自制狗饭,豆芽被从流浪猫养成球。你照顾什么都很用心。”
奕燃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云祁,云祁正低头摆弄榴莲的刺,像是不经意说出这些话。
“不是所有东西,”奕燃说,“我都能照顾好。”
云祁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就,”云祁想了想,“从简单的开始。”
他指着路边一个卖烤香蕉的摊子:“比如这个,看起来不会很难。你要不要试试照顾一下我的夜宵需求?”
奕燃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好。”
他走向摊主,买下了今晚的第N份小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