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开学 酸味慢慢化 ...
-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弥漫着新书本的油墨味和躁动的交谈声。
大家叽叽喳喳地讨论暑假工、新番、还有分班运气的时候，陈安进来了。
那一刻，叽叽喳喳的声音突然小了。
同学们面面相觑。
他那张脸生得冷。不是故意摆脸色，是骨相就这样。眉骨压得很低，眼尾收得薄，不笑的时候像隔着一层秋霜。
皮肤白，是那种不太见光的白，衬得左眼下那颗淡痣格外分明。校服拉链规规矩矩拉到锁骨，领口没有一点褶子。
单肩挎着包走进来时，过道两侧的目光像被什么牵引着，不自觉地追过去，又在他扫过来之前匆忙避开。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睛找位置。
没有认识的人。
他看了一圈，选了靠窗的角落，最后一列，倒数第二排。陈安走过去坐下，书包放脚边，手指搭在桌沿上，安安静静的。
窗外有蝉鸣，拖得又长又懒。
他偏了偏头，用左耳对着窗户。
---
等人差不多来齐时，一个男生悄悄从后门进来。
男生把书包随意一扔，正巧落在陈安背后的桌上。
陈安转过头。
男生却像没看见他的冷脸，咧嘴笑了笑：“哈喽，我是许岁。许是许愿的许，岁是岁岁平安的岁。”
陈安偏头看他。目光很平，没有情绪，但也没有恶意。
“陈安。”他顿了一下，反应了一会儿悠悠开口。
“你好你好你好。”许岁伸手想要跟陈安握手。
陈安看了一眼那只手。
没动。
然后转了回去。
手垂下去的时候，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很轻，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身后传来许岁嘀咕的声音：“……哦，好吧。”
过了一会儿，桌缝里被塞进来一颗糖。
柠檬味的。透明糖纸包着淡黄色的硬糖，晨光里亮得晃眼。
陈安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颗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不是烦，是不知所措。
身后传来许岁压低了的声音：“见面礼。”
陈安没回头。
他看着那颗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没说话。
---
一个短发女人抱着一叠厚厚的学生名单和班级资料，脚步沉稳地从门口走进来。齐耳短发干净利落，眉眼锐利，神情严肃。
她将资料往讲台上一放，声音清冷干脆：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徐，全名徐敏。从今天起，我带这个班。现在，安静坐好，同学们互相介绍一下自己。从那边一组第一排开始。”
她指了指陈安所在的那组。
陈安默默数了数还有几个到自己。
一、二、三、四。第五个是我。
前面的人一个个站起来，一个个坐下去。
他听得很认真。左耳微微侧着，朝向发言的人。有人声音小，他就微微往前探一探身子。很轻的动作，没人注意。
轮到他时，他站起来。
“我叫陈安。”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顿了顿。
“陈是耳朵旁的陈，安是平平安安的安。”
然后坐下。椅子没发出声音。
徐敏看了他一眼，在名单上划了个勾。
---
课间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群里徐灼在发消息。
【徐灼：你们班有认识的吗？】
【陈安：没有。】
【徐灼：惨。】
【叶铭阳：惨+1】
【徐灼：中午一起吃饭？】
【陈安：好。】
他刚把手机放下，身后就探过来一个脑袋。
“跟谁聊天呢？”许岁凑过来，眼睛亮亮的。
陈安往后仰了仰：“朋友。”
“哦哦。”许岁点点头，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探过来：“那你中午跟谁吃？”
“跟他们。”
“哦。”许岁点点头，缩回去了。
陈安转回去，看着黑板。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那下午有事可以找我。”
陈安没回头。但指尖动了动。
---
许岁支着脑袋，垂眸瞥向缩在角落的少年。
他右耳靠在墙上，左耳对着外界，如果有人喊他一声，他会顿一下，再慢慢转过头。
下午上课前，陈安回到座位。
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字迹漂亮：
你左耳听得见我说话吗？我坐你后面，你要是听不见就敲敲桌子，我往前凑凑。
陈安愣住。
他捏着那张纸条，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转过头。
许岁正趴在桌上假装睡觉，眼皮底下的眼珠在转，睫毛一颤一颤的。
陈安看了他一会儿。许岁没睁眼。
陈安转回去。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和那颗糖放在一起。
什么都没说。也没敲桌子。
---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后背被戳了一下。
陈安侧过脸。许岁递过来一张纸条。
展开：
你生气了？
陈安愣了一下。回头看了许岁一眼。
那双眼睛亮亮的，但这次里面没有笑，只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安转回去，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递回去。
许岁接过来一看：
没生气。
许岁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笑了。他又写了一张，戳过去。
陈安打开：
那就好。我还以为我问你耳朵的事你生气了。
陈安看着这行字，顿了顿。然后写了一行字递回去：
没生气。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许岁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又看了看陈安的后脑勺。
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
许岁勾唇笑了笑，把纸条收起来。
---
下午第三节课，陈安低头在课本空白处画圆圈。一个接一个，排成一排。
画到第十个的时候，身后被戳了一下。
他没回头。又戳了一下。还是没回头。
第三下戳过来的时候，他叹了口气，侧过脸。
许岁递过来一张新纸条。
展开：
上面画了一个小人，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嘴巴向下撇着，看起来很委屈。小人旁边写着三个字：别不开心
陈安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小人旁边画了一个同样圆圆的脑袋，但嘴巴是直的，不上也不下。旁边写了一个字：没
他把纸条递回去。
许岁接过来一看，笑了。他又写了一张，递过来：
那你笑一个
陈安看着这四个字，愣住了。他对着纸条，嘴角动了动。
他把纸条收起来，没回。但过了一会儿，他画了一个小小的弧形，画在那个“没”字后面。像是一个嘴角，只是往上弯了一点点。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
放学的时候，陈安收拾得很慢。书一本一本放进去，对齐，拉链拉好。
许岁靠在桌边等着：“你收拾东西好慢。”
“嗯。”
“你是不是每本书都要对齐？”
“……嗯。”
“那你继续，我等着。”
陈安抬起头看他。
许岁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肩膀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就是在等。
陈安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收拾。拉链拉好，站起来：“走吧。”
许岁笑了：“你不是说不用等吗？”
陈安没说话，往门口走。许岁跟上去。
走到楼梯口，陈安说：“我往千鹤山庄。”
许岁愣了一下：“哪个千鹤山庄？”
“就学校旁边那个，老小区。”
许岁眼睛亮了：“我也住那儿！”
陈安顿住脚步，转头看他。
“你住哪边？”
“新楼那边，三栋。”许岁指了指方向，“你呢？”
“……旧楼，六栋。”
许岁点点头，没说什么。但走路的步子好像轻快了一点。
“那以后可以一起走了。”他说。
两个人并肩下楼。陈安走在左边。许岁走在右边，但说话的时候会往左边偏一偏头。
“你明天几点到？”
“七点。”
“这么早？”
“不是有早读？”
“那我也七点到。”
“你不是住新楼吗？那边离校门口近。”
“近也是要走。”许岁理直气壮，“一起走呗。”
走了一会儿，陈安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颗糖。拿出来看了一眼。
许岁看见了，弯唇：“你还留着啊？”
陈安顿了顿：“……嗯。”
他把糖纸剥开，把糖塞进嘴里。酸的。酸得眉头一下子皱起来，眼睛都眯了一下。
许岁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是不是很酸？”
陈安嚼了两下。酸味慢慢化开，透出一点点甜。他舔了舔嘴唇：“还行。”
许岁看着他的侧脸，笑得更开心了：“陈安，你真的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什么意思？”
“就是……看起来乖乖的，但其实有点倔。”
陈安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这是夸吗？”
“是。”许岁说，“绝对是。”
---
走到校门口，许岁停下来：“那我往那边了。”
陈安点点头。
“明天见，一起走。”
“……嗯。”
许岁骑上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出去。骑了几米，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安还站在原地。
许岁挥了挥手。
陈安愣了一下，然后也抬起手，挥了挥。很轻。很快。
许岁笑了，转回去，骑远了。
陈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
糖纸和纸条还在。
夕阳落在身上，有点暖。
他转身，往千鹤山庄的方向走。
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