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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谢谢老师 回忆被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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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对面那栋旧楼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点点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陈安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片被水洇黄的旧痕。
然后听见窗外远远的市声,左耳里是自己平稳的呼吸,右耳一片死寂。
他坐起来,没开灯,踩着拖鞋去卫生间。
镜子蒙着灰,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
他挤了牙膏,低头慢慢刷。偶尔抬眼看一下镜子,左眼正下方有一颗痣,颜色很淡。
右半边脸,鼻梁偏右的地方还有一颗,颜色深一点。
漱完口,撩了把冷水拍脸。水珠顺着右边那颗痣往下滑。
擦完脸,他从抽屉里翻出隐形眼镜盒。
在沙发上坐下,背往前倾,凑着那点光。
左手撑开眼皮,右手托着镜片,一下贴上眼球。睫毛颤了颤,眨几下眼适应了,再换另一边。
戴好,他揉了揉脸,单肩挎上书包出门。
——
“老板,一碗拌粉,微辣。”他低头扫码付钱,声音不高。
“好嘞!”早餐店老板是个朴实的中年男人,叫张建国。总看陈安来,早就眼熟了,也通过邻居的闲聊隐约知道这孩子的情况。
“安,在这吃还是打包?”老板动作麻利,很快一碗油亮喷香的拌粉就拌好了。
“打包。谢谢。”
“得嘞!”
陈安拎着塑料袋往学校走。
校规不让带食物饮料进校,总有人铤而走险,但他不想添麻烦。
在校门外找了处干净的墙根,他蹲下来,打开塑料碗。热气混着辣油和花生碎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掰开一次性筷子。
刚吃两口,两道影子就一左一右罩了下来。
“哟,安哥,蹲这儿吃独食呢?”
声音带笑,是徐灼。他手里也拎着个煎饼果子的袋子。
紧接着,另一边也蹲下来一个人,是叶铭阳。他没买吃的,手里捏着盒牛奶,插着吸管。
“我就猜你在这儿。”叶铭阳说着,很自然地往陈安旁边又凑了凑,瞅了眼他碗里的粉,“微辣?给我尝口。”
“自己买去。”陈安没抬头,筷子没停。
“小气。”叶铭阳嘀咕,但也没真动手,只咬着吸管喝他的牛奶。
徐灼已经在旁边拆煎饼了,塑料袋哗啦作响。
“这不巧了么,我也没进去,咱仨搁这儿校门口野餐。”他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安哥,你们班怎么样?听说你们班主任挺凶?”
陈安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啊?那你不得惨了啊,你抽烟咋办?”徐灼装作十分悲伤地往陈安怀里扑,“是不是不能跟我们一起了……”
陈安知道这脑残关心也是真的,想偷吃自己的拌粉也是真的。
果不其然,徐灼嗦两口粉就心满意足从他怀里退了回去。
“安哥你真好。”
“滚。”说是这么说,但也没真的嫌弃。
徐灼嘿嘿笑着,又从陈安碗边偷走最后一点拌粉的碎末,嗦着指尖,心满意足。
陈安没管他,低头把最后几根粉吃进嘴里。
叶铭阳咬着吸管,忽然开口。
“安哥。”
“嗯?”
“初二那回。”叶铭阳声音不高,像随口提起,“也是在校门口,也是这个点儿。”
徐灼的煎饼停在嘴边。
“张磊那帮人。”叶铭阳说,“把咱仨堵墙角那儿。”
陈安筷子顿了一下。
“我记得。”他说。
——
为首那人叫张磊,普通得扔人堆里都找不着。
但他偏偏站最前头。
个子不算高,一米七出头,但横。不是壮,是那种虚胖的横,校服绷在身上,拉链系不上,敞着,里面是件起球的灰毛衣。脖子短,下巴收进领口,一说话,喉结先滚一下。
他脸上坑坑洼洼的,青春期痘印叠着新冒的红肿,额头、鼻翼、两腮,哪哪都是。眼角往下耷拉,看人时眼白多黑眼仁少,总像在翻白眼,又像刚熬完大夜没睡醒。
身后跟着七八个,都是平时一块儿在厕所抽烟、操场后边蹲着打游戏的熟脸。
旁边那个凑得最近的,瘦,尖嘴,外号叫□□,门牙缝大得能塞根牙签。他往前探着脖子,梗着脑袋,像随时要扑上来咬人。
“陈安。”□□叫了一声,声音尖细,像捏着嗓子,“你挺牛逼啊?”
陈安没说话。
张磊往前挪了半步。他走路有点内八,校服裤脚堆在鞋面上,蹭着地皮,沙沙响。
“我对象,”他开口,声音闷,像含了口水,“李思思。”
他顿了一下,下巴往上抬了抬,喉结又滚一圈。
“你拒绝她。”
不是问句,是陈述。说完,他眼皮往上翻了翻,黑眼仁终于对准陈安。
“她回家哭了半天。”
□□在旁边立马跟上:“你知道磊哥追她追了多久吗?两个月!奶茶都买了不下二十杯!你凭什么拒绝她啊?你以为你谁啊?”
他唾沫星子喷出来,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几粒。
陈安垂眼,把最后一口拌粉咽下去,塑料袋系紧,放脚边。
“我不喜欢她。”他说。
声音很平,像说今天天气不怎么样。
张磊腮帮子紧了紧。他那些痘印好像也跟着紧了,一颗颗泛着油光,发亮。
“不喜欢?”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往上挑,像在咀嚼这两个字,“你不喜欢,你早说啊。你不说,她就觉得还有戏。她觉得有戏,就天天跟我提你。你算什么东西?”
最后那句忽然沉下来,像终于磨钝了的刀尖,抵上来。
身后那几个蹲着玩手机的,这时候都站起来了。屏幕光灭了,七八道影子慢慢往这边聚拢,脚步声杂沓,在校门口这片墙根下闷闷地响。
徐灼手里的煎饼停在半空。他本来蹲着,现在慢慢直起腿,但没完全站直,像只随时准备炸毛又随时准备跑的猫。
“磊、磊哥,”他开口,声音抖,但语速极快,“这事儿吧它其实是个误会,安哥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比较慢热,李思思吧她是挺漂亮的,但是我们安哥他——”
“徐灼。”陈安出声。
徐灼立刻闭嘴,腮帮子鼓着,那口煎饼还没咽下去。
叶铭阳站起来,把那盒牛奶放到脚边,挡在了徐灼面前。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陈安侧后方,手垂在身侧,指节轻轻屈了一下。
——
打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陈安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人先推了一把,然后拳头就落下来了。
陈安踹开一个,侧身躲过一拳,反手肘击,正中来人肋下。但他只有两只手,四周的影子越来越多,推搡、拉扯、拳头从四面八方落下来。
他被逼到墙角。
张磊站在几步开外,没亲自动手。他低头剔指甲,剔完,吹一口气,抬眼看向这边。
这时候,陈安刚好被逼到墙角,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
“聋子就是聋子,”张磊声音不大,正好能让陈安听见,“打人都不知道躲。”
陈安右耳一片死寂,左耳却清晰捕捉到那句话。
他抬眼,隔着几个人影,对上张磊的目光。
就在这时——
“干什么呢。”
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过来,不高,甚至有点懒,像路过随口问一句。
所有人愣了一下。
张磊回头。
人群让开一条缝。
陈晚晚站在那头。
初一,个子还没窜起来。校服拉链规规矩矩拉到锁骨,但被里面那件黑色打底顶出一点点弧度。领口是荡领的,薄薄的莫代尔棉,裹着还带着少年人薄削感的肩线和锁骨。
她左耳垂上三颗银色耳钉,排成一道弧。最上面那颗最小,素圈,贴着耳骨;中间那颗圆润一些,像粒米;下面那颗是碎钻,晨光里闪了一下。
右耳垂两颗。位置比左耳低些,一银一黑,挨得很近。
她身后站着两个人。没穿校服,外校的,倚在墙边。见她停住,也跟着站直了,没往前走,就那么等着。
张磊喉结滚了好几圈。
他认得那女生,也认得那两个人。
“……晚姐。”他声音闷,像含了口咽不下去的痰。
陈晚晚没看他。
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墙根那个正抬手擦嘴角的少年身上。
陈安侧着脸,右耳对着墙,左耳朝着她。手背蹭过下唇,蹭下一道血印,揉了揉,试图弄干净。
他没说话,只是看她。
陈晚晚也没说话。
两秒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人群又往后缩了半米。
她在陈安面前站定,仰着头——那时候她才初一,比陈安矮一截。
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拍在他胸口。
“擦一下。”她说。
声音不高,像往静水里扔了颗石子。
然后她转身,校服下摆扬起来,没再看任何人,往巷子口走。
那两个人把没点的烟揣回兜里,跟上去。
人群又让开一条缝,比刚才还宽。
张磊站在原地,喉结还在滚。
□□还坐在地上,捂着脸,血从指缝渗出来,一声不敢吭。
等那几个人走远了,人群里才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她怎么认识陈晚晚?”
——
晨光又亮了一点。
徐灼把凉透的煎饼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着,含糊不清:“那会儿晚姐才初一吧……笑死我了,张磊脸都绿了。”
他顿了顿,扭头看叶铭阳:“你那卫衣,张磊说杂牌那个,啥牌子来着?”
叶铭阳把领口又翻了一下,给他看。
“我今天正好穿了。”
徐灼只认识一些大品牌,所以他望着那个标志沉默不语。
“……石头岛。”叶铭阳知道他不知道,开口。
“贵吗?”
叶铭阳没答。
徐灼“哦”了一声,也没再问。
他把煎饼袋子揉成团,往垃圾桶方向一抛,没进,掉在地上。
陈安弯腰捡起来,扔进去。
上课铃响了。
“走了。”他说。
——
陈安把刚刚的心事压了一下,垂眸踏进了班门。
许岁正蹲在桌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陈安低垂着眸,去看他在干什么。
不知道是心有灵犀还是因为什么,许岁也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许岁躲在桌子上吃包子。
陈安:“……”
许岁:“……嘿嘿。”
陈安把作业交给组长夏钰清,回到位置,跟正在一直看他的许岁对视。
“……你为什么要躲在桌子下面吃包子?”还是陈安先躲开视线,抛出一个疑问。
问完他就有点后悔了。
他有毛病吧,还能为什么,学校查的严呗。
许岁听见他的问题,呆了一下:“嗯……额,学校不是管早饭特别严吗?我怕老师发现,我就偷偷吃。”
陈安撇了眼坐在讲台上的徐敏,点点头作为回应。
许岁把最后一个肉包子塞进嘴里,然后变法似的从口袋拿出一个包子,送到陈安面前,口齿不清:“额,这个,包子奶黄包,很好……吃,你可以尝一下……”
陈安顿了一下,没接:“我吃了早饭。”
陈安说出这句话又觉得这样太不礼貌了,补充:“谢谢你的包子。”
许岁遗憾地“啊”了一声,故作犹豫地垂眸:“那怎么办呢,那只能……我吃掉了hiahiahia”
“……”陈安无语。
陈安趴在桌子上,他昨天晚上没睡好,一直在想事情。
但躺下没几分钟,就感觉背部被戳了一下。
然后传来许岁小声地提醒:“老师在看你,别睡了。”
陈安揉了揉眼睛,跟台上的徐敏对上眼。
徐敏站起身:“陈安,跟老师出来一趟。”
陈安叹了一口气。
又要被骂了。
徐敏把陈安带到自己的办公室,陈安刚坐好,徐敏微微皱起眉头,轻声问:“怎么早读就睡觉?昨晚没睡好?”
也许是因为徐敏的眼神太过温柔,也许是因为徐敏这在他意料之外的反应,他仅仅只看了一眼徐敏的眼睛,就垂着眼睛,看地面:“不是,就有点困。”
“那就是昨晚没休息好。”徐敏看了一眼手上的手表,轻声细语,“还有二十分钟上课,你在老师椅子上睡一会好不好?还是你回班睡?但那可能有点吵。等上课老师过来叫你,可以吗?”
陈安握紧手,直到微微掐出血,他才冷静,不让眼泪掉出来:“嗯,谢谢老师。”
徐敏站起身,把椅子拿出来,随即去柜子里翻找一通,拿了一条毯子出来:“早上有点冷,盖条被子吧。”
“好,谢谢老师。”
有没有人想要我的签名???
我练一个超级满意的!嘿嘿。
今天2.11是小年!祝大家小年快乐。
天天开心
有钱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