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纸条与座位 ...
-
高一期中考试前夜,棠溪一中的老厕所灯坏了。
林野蹲在最后一个隔间,听见外边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像是有人在找东西。他的书包放在膝盖上,拉链半开着,露出里边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本。书包带子有点松了,他拉了拉,还是松。这书包是初二那年母亲给他买的,二十块钱,地摊上的货。拉链头早就掉了,母亲用一根铁丝代替,后来铁丝也掉了,林野就每天用指甲扣着拉链,生怕哪天书包散了。
他没出去。他习惯了躲着人。
高一开学三个月,全班四十五个人,除了点名时老师喊到他的名字,很少有人记住他的脸。座位是按成绩排的,林野考了第三十六名,坐在第六排,倒数第四排。前边是陈浩,第一排正中间,班长,父亲是县教育局办公室主任。开学典礼那天,陈浩站在台上演讲,声音洪亮,说"棠溪一中的未来在我们手中",底下的学生鼓掌,像被程序设定好一样。林野也鼓了掌,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鼓掌。
直到脚步声停在隔间门口,有人敲了敲门。
"有人吗?"
是男生的声音,听不出是谁。
林野没说话。他手里攥着一沓纸——刚才在厕所墙角捡的,密密麻麻写满了政治考点的纸条。字迹工整,一看就是花时间抄的。纸条很薄,但攥在手里有点硌人。他想了想,把纸条塞进了书包。
外边的脚步声离开了。
林野松了一口气。他站起来,准备出去,但腿蹲得发麻,踉跄了一下,撞在门上。隔间的门发出吱呀一声,外边没人,应该是走远了。他推开隔间的门,走到水槽边,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刺得皮肤发紧。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脸很窄,颧骨突出,像营养不良的猴子。他从初二起就没长过个子,一米六七,瘦得像根干柴。头发有点长了,盖住了耳朵,但他懒得剪——县里唯一的理发店在城南,从学校走过去要半小时,剪一次头发八块钱,他觉得不值。
第二天考试,林野坐在最后一排。
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飞。监考是班主任张老师,四十出头,头发稀疏,喜欢在考场上踱步,鞋底在教室里刮出刺耳的响声。陈浩坐在第三排正中间,转着笔,笔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林野看清了,陈浩的手在发抖。
考试开始二十分钟,林野发现不对劲。
政治的选择题,他都会。不是因为背了书,而是因为——昨晚捡到的那些纸条,每一道题的答案都在上面。他抬头看陈浩,陈浩在答题,但笔尖停得很频繁,像是在犹豫。林野想:他没带小抄进来?或者说,他带了,但没敢拿出来用?
林野低头继续做题。他想:如果这是别人的,别人也会丢。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第二道选择题,他看了半天,不知道选A还是选C。他下意识地从书包里摸出那沓纸条,翻到第二页,答案是A。他写了A。第三道题,不知道,翻纸条,答案是C。他写了C。
他做题的速度越来越快。等到做简答题时,他已经完全依赖纸条了。纸条上不仅有答案,还有答题的要点,比如"改革开放的意义"那道题,纸条上写了三条: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共同富裕。林野把这三条抄上去,字迹工整,像是在抄课文。
考试还有十五分钟结束时,林野合上答题卡。他抬头看陈浩,陈浩还在答题,但笔尖已经停了。林野看见陈浩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考试结束铃响了。张老师收答题卡,走到陈浩座位时,停了一下,说:"陈浩,卷子收一下。"
陈浩抬头,笑了笑:"老师,我写完了。"
张老师点点头,收走了卷子。走到林野座位时,他看都没看林野一眼,直接收走了。
林野最后一个走出考场。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几个其他班的学生在收拾书包。他走到楼梯口,听见后边有人叫他。
"林野。"
他回头,看见陈浩站在走廊尽头。他身后站着王磊和张旭——王磊一米八五,体育生,胳膊上全是肌肉,听说他小时候练过跆拳道,一脚能把人踹飞。张旭戴眼镜,脖子上挂着最新款的相机,据说他家里开了三家手机店,从小就有钱买设备。
林野停下脚步。
陈浩走过来,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说:"你捡到东西了?"
林野摇头。
陈浩盯着他看了三秒,那双眼睛很黑,看不到底。然后他说:"我不问你怎么想的。" 笑了笑:"但你知道后果吗?"
林野不知道后果是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感觉喉咙发紧。
第二天,林野的座位被调到了最后一排。
班主任张老师走进教室时,林野正在写作业。张老师走到他面前,敲了敲他的桌子,说:"林野,收拾东西,坐最后一排去。"
林野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个子高,坐后面不挡人。" 张老师说。
林野看着张老师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像两口枯井。他想问:是不是因为陈浩?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来,收拾书包。
他把书包抱在怀里,走到最后一排。最后一排只有两个座位,一个靠窗,一个靠走廊。靠窗的座位已经有人了,是一个女生,叫苏苏,成绩第三名,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林野站在走廊边,想坐下来,但苏苏看了他一眼,把书包挪到了靠窗的位置。
林野明白了——她不想跟他坐同桌。
张老师又说:"林野,坐那边。" 他指了指靠走廊的座位。
林野走过去,放下书包。他的同桌被换成了空位——整个最后一排,只有他一个人。
苏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奇怪。林野想打招呼,但苏苏已经转回去了。
午休时,全班都去食堂,只有林野一个人留在教室。他打开饭盒,发现里面的鸡蛋被踩碎了——蛋黄流了出来,混在米饭里,像一滩黄色的脓。
他不知道是谁踩的。也许是路过时"不小心"。
他拿起勺子,把混着蛋液的米饭送进嘴里。味道有点咸,他以为是眼泪,但伸手摸了摸脸,是干的。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林野举手想回答问题。张老师看都没看他一眼,点了另一个学生。林野的手举在半空,像是被空气固定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发白,像是已经死了三年。
下课铃响了,林野去办公室找张老师。他想问:为什么把我调到最后一排?
办公室里只有张老师一个人。他正在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发出刷刷的声音。林野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张老师头也没抬:"进来。"
林野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老师,我的座位……"
"坐后面怎么了?" 张老师打断他:"你又没毛病。"
"可是……"
"行了,回去吧。" 张老师放下红笔,抬起头,看着林野:"别总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好好学习。你才高一,别把心思放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
林野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
张老师又说:"陈浩说他最近有点分心,为了不影响班级,把你调到后面去了。你自己想想,为什么他要分心。"
林野站在门口,没回头。
他想:因为我知道他的秘密。
但那不是秘密。那是他写的小抄,是他作弊的证据,是他的——权力的碎片。
林野回到教室,坐在最后一排。前边的同学在聊天,笑声传过来,像隔着玻璃。他拿出作业本,开始写数学题。写到第三题,笔尖断了,墨水洇在纸上,晕开一大团黑色的痕迹。
他看着那团墨迹,想:这是第一个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