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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的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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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王磊第一次动手。
是体育课之后的事。林野换完衣服,准备回教室,但被王磊拦住了。王磊站在走廊尽头,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篮球,转来转去。
"林野,跟我来。" 他说。
林野不想去,但王磊的眼神让他不敢拒绝。他跟在王磊后面,走到厕所。厕所里没人,只有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像计时的钟声。
王磊把他按在墙上,掏出一个作业本——英语的,封皮上写着"林野"。
"撕了吧。" 王磊说。
林野摇头。
王磊笑了:"陈浩让我转告你,你捡到的东西,得吐出来。"
"我没捡到什么。"
"作业本。" 王磊拍了拍本子:"这是你的吧?"
林野没说话。
王磊把本子撕下一页,塞到林野嘴边:"吃。"
林野闭着嘴。王磊捏住他的下巴,强行把纸塞了进去。纸很粗糙,像砂纸一样划过喉咙。林野干呕了一下,但纸已经咽下去了。喉咙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继续。" 王磊又撕了一页。
林野看着王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恶意,只有无聊。像是他在看一场无聊的电影,只是在等它结束。王磊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说:你看,我也没办法。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林野吐了。吐在厕所的瓷砖上,全是纸浆。胃里翻江倒海,但他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干呕。喉咙里火辣辣的,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
王磊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他说:"记住这个味。"
然后他走了,留下林野一个人跪在地上。
厕所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在滴水。林野爬起来,走到水槽边,用冷水冲洗嘴巴。水很凉,刺得牙齿发颤。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脸很苍白,颧骨突出,眼圈发黑,像是已经死了三年。
他想:这是第二个痕迹。
第二天,林野走进教室时,全班都在看手机。
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前边的同学回头看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变态。" 有人说。
林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掏出课本,想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但看见前边的同学都在窃窃私语,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中午在食堂,林野打饭时,打菜的大婶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勺子里的红烧肉换成了一堆白菜。
"你这是……" 林野刚开口,大婶就说:"知道,知道。"
她的眼神很冷,像是在看一只虫子。林野低下头,端着饭菜走到角落的桌子,刚坐下,就听见隔壁桌的人在说:"一中那个吃作业本的变态,就在这儿。"
林野低头吃饭,但饭有点咽不下去。每一口都像是咽着砂纸。
回到家,父亲喝醉了,坐在沙发上骂他:"老子就生了你这么个玩意,丢死人了!"
林野站在门口,问:"什么?"
父亲把手机摔在桌上:"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林野在厕所里,跪在地上,被王磊塞纸,然后吐出来。视频没有声音,但能看清楚林野的表情,痛苦、屈辱、绝望。视频下面是评论,有人在说"这孩子心理有问题",有人在说"棠溪一中管理太乱",有人在说"我家孩子不会受影响吧"。
母亲从厨房出来,把手机收起来,说:"别看了,吃饭。"
林野没动。他问:"你们怎么知道?"
"全县都知道了。" 母亲的声音很低:"你爸在酒桌上听别人说的。"
林野转身回房间。他锁上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只眼睛,盯着他。
他想:这是第三个痕迹。
周一,母亲带林野去陈浩家。
陈浩家在县委大院,独栋别墅,门口有保安。母亲拉了拉林野的袖子,说:"记住,要道歉。"
林野没说话。
他们走到别墅门口,按了门铃。门开了,陈浩的母亲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茶。
"什么事?" 她问。
母亲鞠了一躬:"对不起,我家林野……惹陈浩不高兴了。"
陈浩的母亲皱眉:"什么惹不惹的?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就是……那个小抄的事。" 母亲的声音在抖:"林野不是故意的,他……他不知道那是陈浩的。"
陈浩的母亲笑了:"哦,那个啊。"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陈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连头都没回。"陈浩说没这回事,你们可能搞错了。"
母亲愣住了:"可是……"
"行了,回去吧。" 陈浩的母亲关门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林野耳朵里,像是一声枪响。
母亲拉起林野的手,转身离开。林野感觉母亲的手在发抖。
路上,母亲说:"忍忍就过去了。"
林野看着母亲,发现她的眼圈是红的,手腕上有一块淤青。他问:"你怎么了?"
母亲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没事,撞的。"
林野没再问。他想:撞什么能撞成这样?
但他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放学,林野去县医院找母亲。
医院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林野走到护士站,问:"我妈在哪?"
护士指了指后边的走廊:"在药房间。"
林野走过去,刚到走廊尽头,就看见——母亲被一个中年男人按在墙上,那人的手在母亲腰上,母亲的头低着,肩膀在抖。
林野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
那个男人是副院长,林野在医院宣传栏的照片上见过他。照片里,副院长穿着白大褂,笑得很慈祥,标题是"县级优秀医生"。
"别这样……" 母亲的声音很低:"有人会看见。"
"看见怎么了?" 副院长笑:"你以为你这份工作来得容易?"
林野转身就走。
他冲出医院,跑到后巷,蹲在地上,干呕。但他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想:母亲在忍受,我在忍受,我们都在忍受。
晚上回到家,母亲正在做饭。她看见林野,笑了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林野没说话,走进房间。
他躺在床上,听见母亲在厨房切菜的声音——刀切在菜板上,一下,一下,像在切什么东西。
他想:这是第四个痕迹。
苏苏是班上唯一的"好人"——至少林野这么认为。
她坐在林野前边的座位,偶尔会帮他捡掉在地上的笔,或者借他橡皮。她的头发很长,扎成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林野喜欢她,但他从来没说过。
周三,林野被陈浩叫到走廊。陈浩说:"苏苏说了,她不想和你说话。"
林野愣住了:"为什么?"
陈浩笑了:"你猜猜。"
林野没说话。
上课铃响了,林野回到座位。苏苏在前边,马尾辫垂在椅背上。林野伸出手,想碰一下,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下课时,苏苏站起来,把林野的课本从窗户扔了下去。
林野站起来,问:"你干什么?"
苏苏转过身,眼神很冷:"我不想和你说话,会被孤立。"
"可是……"
"你是变态。" 苏苏说:"大家都这么说。"
林野站在原地,看着苏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厌恶,只有恐惧。她在害怕被一起孤立。
他想:她不是背叛,是求生。
苏苏转身走了。林野走到窗口,看着楼下的课本——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翻动的翅膀。
他想:这是第五个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