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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声的注视 深渊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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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清晨带着初秋的凉意。
聂姝蔓站在教学楼三层的走廊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楼下的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呼喊声穿过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她盯着那些跳跃的身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上。
“又要下雨了。”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学生们陆续到校,嬉笑声、脚步声、拉链开合的声音混在一起。聂姝蔓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走向高一(3)班的教室。她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她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这是她入学时特意选的,既不显眼,又能看到窗外。她低着头走到座位边,放下书包,拿出语文课本,开始预习今天要讲的内容。
“听说今天要来个转学生。”前桌的女生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八卦的神情。
聂姝蔓抬起头,礼貌性地微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女生似乎已经习惯了她这种反应,转回去继续和同桌聊天。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男生。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男生站在讲台边,身姿挺拔,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穿在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妥帖。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在聂姝蔓的方向微微停顿了一瞬,又自然地移开。
“同学们,这是从北京转学过来的周屿同学,以后就是我们班的一员了。”李老师笑着说,“周屿,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大家好,我是周屿。”他的声音干净温和,没有多余的修饰,“希望能和大家相处愉快。”
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夹杂着女生们压低声音的讨论。
“他坐哪里呢?”李老师环顾教室,“后面还有个空位...周屿,你先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吧。”
那个位置就在聂姝蔓的正后方。
周屿点了点头,走向教室后方。聂姝蔓感觉到他从自己身边走过时带起的微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身体往窗边挪了挪,让出更多空间。
周屿在她身后坐下时,桌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解函数,聂姝蔓认真记着笔记,但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不是盯着看,而是偶尔落在她身上,短暂而克制。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手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笔。
课间休息时,她起身想去接水,转过身时不得不和周屿对上视线。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教室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亮。他朝她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聂姝蔓也点了点头,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她低着头穿过人群,在饮水机前排队。接水时,她感觉有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回头一看,是周屿。他正和一个男生说话,表情温和礼貌,但聂姝蔓注意到,他的目光似乎总能在人群中准确地找到她的位置。
这不是错觉。
回到教室时,她的座位上多了一本书——她的数学练习册,应该是刚才起身时从桌上滑落的。周屿正在整理自己的书桌,见她回来,抬头说:“你的书掉地上了。”
“谢谢。”聂姝蔓轻声说,拿起练习册,手指无意中碰到了他刚放下的笔。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耳根微微发热。
周屿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他已经转过头去听前桌男生说话。
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聂姝蔓努力让自己忽略身后的存在,但每当她放下笔,或是翻书时,总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不是窥探,更像是一种安静的观察。
午饭时间,她照例一个人去了食堂。买了最简单的饭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就看到周屿和几个男生一起走进来。他在人群中很显眼,不是因为他刻意突出,而是那种从容的气场让他自然而然地成为焦点。
他没有看到她,或者说,他没有表现出看到她。
聂姝蔓低下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她想在他注意到自己之前离开。但就在她准备起身时,一个端着餐盘的女生不小心撞到了她的桌子,汤汁洒了她一身。
“啊!对不起对不起!”女生慌忙道歉。
聂姝蔓看着校服上的油渍,摇摇头:“没关系。”
“我帮你擦擦——”
“不用了,我去处理一下。”她站起身,离开食堂,走向洗手间。
冷水冲在污渍上,只让颜色晕染得更开。她叹了口气,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苍白的脸。眼圈下是淡淡的青黑——昨晚又失眠了,直到凌晨三点才勉强睡着。
走出洗手间时,她差点撞到一个人。
是周屿。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衣服。
“给你的。”他把袋子递过来,“干净的校服。”
聂姝蔓愣住了,没有接。
“我让家里司机送来的。”周屿解释,语气自然得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我看你的校服脏了,下午还有课。”
“不用了,我——”
“拿着吧。”他把袋子轻轻塞到她手里,“不用有压力,同学之间互相帮助而已。”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温度比她高一些。聂姝蔓下意识地接过袋子,想说谢谢,却发不出声音。
周屿已经转身离开了。
下午的物理课,聂姝蔓穿着那身干净的校服,尺寸刚好合适,甚至比她自己的那身更合身。她不知道周屿是怎么知道她的尺码的,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泛起一丝不安。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演示电路实验,教室里光线调暗了,只有实验仪器发出微弱的光。聂姝蔓盯着那些闪烁的小灯泡,思绪却飘远了。她能感觉到周屿在她身后,呼吸平稳均匀,偶尔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实验结束后,老师让大家分组讨论。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聂姝蔓没有加入任何一组,只是低头看着课本。
“你对这个实验有什么想法吗?”周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到他已经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手肘撑在她的椅背上,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
“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聂姝蔓说,声音有点紧。
周屿点点头,没有追问,而是指着课本上的一处:“这里有个细节,我觉得老师讲得不够清楚...”
他开始讲解一个电路原理,声音不高,语速平缓。聂姝蔓一开始有些紧张,但很快就被他的讲解吸引了。他讲得很清晰,比老师说得更容易理解。
“懂了吗?”他问。
“懂了。”她点头,犹豫了一下,补充道:“谢谢。”
周屿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让他的五官柔和了许多。
放学铃响起时,天已经阴了下来。聂姝蔓收拾好书包,发现窗外开始飘起雨丝。她没有带伞。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周屿还在座位上,似乎在写什么东西。聂姝蔓犹豫着要不要冒雨跑回家,她家不远,大概十五分钟的路程。
“你没带伞?”周屿抬起头。
“嗯。”
“我有多余的。”他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把折叠伞,“给你。”
“那你——”
“我家司机来接。”他站起身,把伞放在她桌上,“明天还我就行。”
聂姝蔓看着那把黑色的伞,最终还是拿了起来。“谢谢。”
“不用谢。”周屿已经背好书包,“明天见。”
他先离开了教室。聂姝蔓等了几分钟,才撑开伞走进雨中。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地面上激起浅浅的水雾。她走到校门口时,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半开,她能看到周屿的侧脸。他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轮廓分明。
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聂姝蔓立刻移开视线,加快脚步走过。
回到家时,父母正在吵架。声音从客厅传来,尖锐而刺耳。她悄无声息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扔在地上,靠在门后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争吵声还在继续,夹杂着东西摔碎的声音。她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过了很久,一切才安静下来。
她打开台灯,开始写作业。数学题解到一半时,她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墙角那把黑色的伞上。伞面已经干了,整齐地折好放在那里。
她想起周屿的眼睛,深褐色的,平静得像秋日的湖水。
还有他递伞时手指的温度。
她摇摇头,继续写作业。但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直到深夜她躺在床上时,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
失眠又来了。她盯着天花板,听着时钟的滴答声,数到一千多的时候,终于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间,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行走,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走廊尽头有个人影,背对着她。她走近时,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周屿。
但他和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眼神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他朝她伸出手,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她听不见。
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天色微明,雨已经停了。她坐起身,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有些不安。
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昨天更差。她涂了点唇膏,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
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那把伞。
学校里一切如常。她到教室时,周屿已经在了,正在和几个男生讨论数学题。看到她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聂姝蔓走到座位边,把伞放在他桌上。
“谢谢你的伞。”
“不客气。”周屿说,把伞收进书包。
上午的课平静地过去了。中午聂姝蔓又去了食堂的角落,这次她特意选了个更隐蔽的位置。但吃饭时,她还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抬起头,看到周屿坐在斜对面的位置,正专心吃饭。他没有看她,但她能确定,刚才那道目光来自他。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因为下雨,改在室内体育馆。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大部分女生选择打羽毛球或乒乓球,聂姝蔓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书来看。
“不活动一下吗?”
她抬起头,周屿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羽毛球拍。
“我...不太舒服。”她说,这倒不是谎话,她确实有点头疼。
周屿看了她几秒,然后在她旁边坐下,隔着适当的距离。
“你经常一个人。”他说,语气像是陈述一个事实,而非提问。
聂姝蔓没有回答。
“我也喜欢一个人待着。”周屿继续说,目光看向远处打球的同学,“人多的时候很吵。”
这句话让聂姝蔓有些意外。她以为像他这样的人应该很习惯成为焦点。
“不过有时候,一个人待太久也不是好事。”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要不要试试打羽毛球?很简单的。”
聂姝蔓摇摇头。
“好吧。”周屿没有坚持,走向球场。
体育课后是自习课。聂姝蔓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时,一张纸条从后面传过来,落在她桌上。
她犹豫了一下,打开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放学后能等我一下吗?有事想问你。”
字迹工整有力。她转过头,周屿正看着她,眼神平静。
她点了点头,转回身时,心跳快了几拍。
放学后,她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周屿才走过来,坐在她前桌的位置上。
“我想问你借一下数学笔记。”他说,“我缺了几天的课。”
“哦,好。”聂姝蔓从书包里找出笔记本递给他。
周屿接过去,翻看了几页。“记得很详细。”
“谢谢。”
“应该是我谢谢你。”他合上笔记本,“作为感谢,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
“我家司机正好要经过你家附近。”周屿站起身,“走吧。”
聂姝蔓犹豫了几秒,还是跟了上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周屿坐在副驾驶,她坐在后排。窗外是傍晚的城市,华灯初上。
“你家在哪条路?”司机问。
聂姝蔓说了地址。
“那片是老城区啊。”司机说。
“嗯。”她轻声应道。
周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车在她家楼下停下。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房外墙斑驳,楼道里堆着杂物。
“谢谢。”聂姝蔓下车时又说了一遍。
“明天见。”周屿说。
车开走了。聂姝蔓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转身上楼。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她摸索着走上三楼,拿出钥匙开门。家里没人,父母可能又出去吵架了,或者各自找朋友抱怨。
她煮了碗面,一个人吃完,洗了碗,然后回到房间写作业。
写完作业时已经十点了。她躺在床上,想睡觉,却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周屿递过来的伞,体育课上的对话,车里的沉默,还有他从后视镜里看过来的那一眼。
她坐起身,打开手机,点开班级群。周屿的头像是一片深海,昵称就是他的名字。她点开他的资料,朋友圈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关掉手机,重新躺下。
这次她很快睡着了,但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时,周屿已经在座位上。她走过去时,他把数学笔记本还给她。
“谢谢,帮了大忙。”
“不客气。”
她坐下,拿出课本。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很安静。她能感觉到周屿在她身后翻书的声音,还有他呼吸的节奏。
突然,他往前倾身,靠近她的耳边。
“你昨天没睡好。”他说,声音很轻。
不是疑问句。
聂姝蔓僵住了。
“黑眼圈很重。”周屿补充道,然后退回了安全距离,仿佛刚才那句近乎私密的观察只是随口一提。
早自习开始了,读书声掩盖了她过快的心跳。聂姝蔓盯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能注意到这些细节?
为什么总是能准确地捕捉到她的状态?
这让她感到不安,但同时,心底又有一丝奇怪的情绪在滋长——一种被看见的感觉,虽然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被这样看见。
课间时,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座位上,而是去了图书馆。那里人少,安静,她可以一个人待着。
她在书架间漫无目的地走着,手指划过书脊。走到哲学区时,她停了下来,抽出一本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字迹很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回书架。
转身时,她差点撞到一个人。
是周屿。
他就站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安静得像个幽灵。
“你也喜欢哲学?”他问,目光扫过她刚才放回去的那本书。
“随便看看。”聂姝蔓说,想从他身边走过去。
周屿侧身让开,但在她经过时,轻声说:“那本书不错,不过有点深奥。”
她没有回应,快步离开了图书馆。
回到教室时,她发现桌上多了一瓶热牛奶。没有纸条,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放的。
她拿起牛奶,温度透过瓶身传到掌心。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喝了一口。
很甜。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宣布了一个消息:学校要组织一次秋游,去郊区的森林公园,为期两天一夜。
教室里立刻沸腾起来。聂姝蔓心里一沉——她最讨厌这种集体活动。
“必须参加吗?”有同学问。
“原则上是的。”李老师说,“这是班级建设活动。”
聂姝蔓低下头。两天一夜,意味着要在外面过夜,和一群不熟的人在一起。光是想想就让她感到焦虑。
放学时,她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周屿也还没走,似乎在整理笔记。
“不想去秋游?”他突然问。
聂姝蔓顿了顿。“嗯。”
“我也不太想去。”周屿说,“不过有时候,逃避不如面对。”
她转过头看他。
周屿已经背好书包,站在她桌边。“而且,森林里的夜晚很安静,能看到很多星星。”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留下聂姝蔓一个人在教室里。
窗外,天色渐暗。
她想起他说的星星,想起森林,想起两天一夜的集体生活。
还有那句“逃避不如面对”。
她不知道他是在劝她,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但奇怪的是,那句话在她心里激起了一丝涟漪——也许,也许可以试试看。
也许这次会不一样。
她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
那里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悄无声息地,像深海下的暗流。
而她,正站在漩涡的边缘,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