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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恍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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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笙在整理住客遗留物品登记簿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下意识抿了抿嘴角,跟前台的另一个同事琳琳打了声招呼,握着手机走向大堂侧面那条通往员工休息区的通道。
“妈?”她靠在消防通道门边的墙上。
电话那头的开场白和上周、上上周,没有任何区别。降温了有没有加衣服,饭吃不吃得惯,以及,
“上次那个小周,你们后来加了微信吗?聊得怎么样?”
付笙没回答。她想起那个叫周砚的男生的微信头像,一只布偶猫,对话框里躺着他昨天发来的“最近工作忙吗”,她还没回。
“我跟他聊过了,”付笙说,“就,正常。”
“正常是什么意思?”母亲的声音带着那种熟悉的急切,“你二十四了,笙笙,不是十八,妈妈不是催你结婚,你就去见见人,交个朋友也好啊。我们家这种情况你也是知道的,早结婚对你有好处。”
消防通道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付笙垂下眼睛,指甲无意识地刮着手机壳边缘。
“我知道了。”她说。
挂掉电话,微信刚好弹出一条新消息。
周砚:这周末有空吗?知道一家新开的杭帮菜,环境挺安静,想请你尝尝。
付笙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她其实想不起上次和男生单独吃饭是什么时候,也想不起为什么自己总对这件事提不起劲。大概是记性太差,连心动是什么感觉都忘了吧。
“好的,周六晚上可以。”
发出去的同时,她回到了前台。
琳琳正在给一位外籍客人指路,结束之后扭头看她说:“你妈又给你安排相亲了?”
付笙把手机扣进抽屉,笑了笑没说话。
琳琳把一沓房卡放进格子里,“不是我说啊,你妈也太那个了。”
她上下打量付笙一眼,那是真心的、不掺假的欣赏,“你长成这样,还需要相亲?每天从这门口走进来的客人,十个有十个要看你两眼。”
付笙低头整理笔筒,把歪掉的几支黑笔摆正。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夸张?”
“上周那个住2308的女客人,退房的时候专门问我,你们前台那个长头发的女生有对象吗,她想把她弟弟介绍给你!我说人家二十四不急,她说她弟刚好二十六,自己当老板,年薪七位数。”
付笙终于被她逗笑了一下。
“所以你看,”
琳琳总结,“你根本不需要相亲,是缘分还没到而已。”
缘分。
付笙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她想起自己好像也曾经相信过这个词,在某个想不起来的过去,在某个记不清的人身上。
付笙:“可能吧。”
没在继续接话。
傍晚六点,天色已经黑透了。付笙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又看见了那个对话框。
周砚回她了:好的,那周六见[微笑]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起身去换衣服。
更衣室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皮肤白皙细腻,五官精致立体,同事说她长得美,说是天仙也不为过。她每次都是笑笑,觉得夸张。
她突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写在便利贴上的那句话,此刻还贴在工位挡板的右上角。
“11.14 今天降温,围巾在第二个抽屉。”
她每天都会写点什么。备忘,偶尔是一些没头没尾的短句。
不知道为什么写。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如果不记下来,就会消失。
而她也说不上来,消失的那些,到底是什么。
十一月的冬天起了夜雾。路灯隔着水汽晕成一团团橘色的光。
她没打车,沿着西溪湿地的步道慢慢走。
这条路她走了五年。春天有樱花,夏天有蝉,秋天落叶铺成金色,冬天人最少,湖面安静得像一面旧镜子。
她租的公寓在五常港路,阳台正对着一棵大樟树,春夏绿得能滴出水来。
她站在玄关,黑暗中换鞋、放包、把工牌摘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然后她靠着门,慢慢滑坐下来。
不知为什么,今天很想坐一会儿。
五年前。
2018年11月16日。
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从江城飞林城,箱子里没装多少东西,最上面是一本没舍得扔的日记,和一个手机。
那时候林城也在下雨。
她站在机场出口,没有伞,打了一辆车,跟司机说去市区。司机问具体去哪。她说,先开着。
后来她在车上搜了一小时租房软件,最后定了这个小区。
她在电话里跟妈妈说:我换工作了,在林城。
妈妈问: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过年回。
挂掉电话,她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蹲了很久。没有哭,就是蹲着,像一棵被拔起来还没找到新土壤的植物。
那几天她几乎没有出门。
第五天,她翻出那个手机,按亮屏幕。屏保是海,是她拍的——江城公园的日落,晚霞把海水烧成橘红色。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格式化,锁进抽屉最深处。
后来她再也没有打开过。
后来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
或者说,她刻意不去记。
医生说选择性遗忘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她觉得自己挺配合的。大脑想忘,她就不想。
五年,足够一个人在一座陌生城市重新扎根。
付笙今天晚班。
这是她最习惯的时段,大堂灯光调暗两度,水晶吊灯变成暖黄色,落地窗外西溪的夜雾慢慢漫上来,像给酒店盖了一层薄被。
她站在前台内侧,帮一对老年夫妇办入住。老太太把身份证递过来,笑着说姑娘你真好看。付笙也笑,眉眼弯起来,礼貌道谢。
琳琳在旁边偷偷看她。
跟付笙搭班半年了,琳琳还是偶尔会看呆。付笙是那种有攻击性的漂亮,像画里的女神垂着眼,线条都是收着的。工装穿在她身上不刻板,反而有股子说不清的清冷。客人们常夸她像电影演员,付笙只是笑笑。
琳琳觉得她太谦虚了。
不,不止谦虚。总觉得,付笙好像不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
琳琳在整理当日的VIP预抵名单,忽然“哇”了一声:“笙笙,今晚有贵客。”
付笙正核对系统里的房态,没抬头。
“林异?”琳琳念着预订信息,“旁边备注了,老板的朋友。咱们老板你知道吧?就是那个……”
她做了个“你懂的”的表情。
付笙“嗯”了一声。老板她没见过几次,只听说姓周,江城发家,林城这家店是他五年前投资的副业。
“林异?”这名字有点耳熟,”琳琳还在嘀咕,“好像是什么周家的——”
“表带歪了。”
付笙打断她,伸手把她工牌扶正。
琳琳立刻闭嘴,低头把刘海扒拉整齐。
晚上八点四十。
大堂进来三个人。
一个人从她身侧径直走过。
没停,没看,没朝前台投来任何一瞥。
付笙只来得及看见一个侧影:很高,肩线像裁纸刀,步幅大而稳。他走向电梯厅,像这座酒店是他自己的领地。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男人,西装工整,手里提着公文包和行李箱,应该是助理。
再后面…
付笙的视线被第三个人吸引。
不仅因为他好看,而是因为他正用一种毫不遮掩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看到付笙看过来,竟然笑了一下。
那种笑。带着点兴味,带着点“有意思”,像猎人在草丛里发现了漂亮的猎物。
琳琳在旁边倒吸一口气:“这人谁啊……”
付笙没答,垂下眼睛,继续整理手里的票据。
林异确实没想到。
他就是陪兄弟出趟差,累了一天懒得收拾,谁能想到前台站着这么个美人。
他往前台走,助理小陈已经站在那儿办入住了。林异靠在台边,目光没离开付笙的侧脸,声音压低了,带着点调笑的意思,
“你们这儿前台,都长这样?”
付笙没抬头,把房卡递过去:“林先生,您的房间在十二楼,行政酒廊在十九层,早餐六点半开始。”
林异挑眉。
他伸手去接房卡,指尖故意往前探了探。
付笙的手往回收得很快。快到他根本没碰到。
付笙依然保持着微笑:“谢谢。那边电梯”
林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正想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
魏坤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手机,应该是刚接完电话,神情冷淡。走到前台边,看了一眼助理:“办好了?”
助理点头:“魏总,房卡拿到了。”
魏坤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林异拉住他,魏坤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付笙站在前台内侧,正在电脑上操作什么。工牌垂在她胸口,灯光从侧上方打下来,在她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没有看他。
魏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转身往电梯走。
林异跟上去,边走边嘀咕:“不是,你就没看见?刚才那女生?”
魏坤没说话。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十二楼。
林异还在旁边叨叨:“这酒店我以后要常来,太值了……”
魏坤没在听。
他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看见了。怎么会没看见。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他以为时间足够磨钝一切。他以为再见她时,自己能平静地走过去,像对待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人。
可方才只是余光扫到那个侧影
他进大堂第一眼就看见她了。
她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低着头跟客人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工服衬得她脖颈像一段白瓷。脸比以前更立体精致了。
她瘦了一点。头发比之前长了。
笑起来的样子还和从前一样,温柔,疏离,像隔着一层雾。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放她离开后,魏坤找过她。他把江城翻了个底朝天。
她的微信、微博、所有社交账号,电话。一夜之间清空。
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没有留下一丝涟漪。
他知道她恨他。
后来他慢慢接受这个解释,她不爱了,走得很干净,不想被他找到。
他不再找了。他只是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她。
更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她从他身边走过,眼睛都没抬一下。
她没认出他。
不是刻意回避,不是假装陌生。
是真的……没有认出。
魏坤抬起头,从落地窗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
他不记得上一次这样失态是什么时候。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最底下有一个文件夹,没名字,设了密码。
1102。她的生日。
文件夹里只有一张照片。
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夕阳把海烧成橘红色。她站在沙滩上,回头看他,头发被风吹乱,笑得眼睛弯起来。
他给她拍的。
这是唯一一张他没舍得删的照片。
魏坤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
房间里没有开灯。他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楼下大厅。
付笙帮下一位客人办完入住,低头整理单据。
琳琳凑过来,压低声音:“笙笙,刚才那个人好帅啊。好奇怪,一直盯着你看……”
付笙把单据收进抽屉:“嗯。”
“你认识他?”
“不认识。”
她确实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