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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可怜   南方的 ...

  •   南方的天气无比燥热,刚放暑假的七月,温度仿佛要飙升到五六十度,太阳下了狠劲地照啊,蝉声叫得声嘶力竭,让人怀疑它要叫断气去,树上的叶子都打着蔫。

      苏渝躺在厅堂地上的竹凉席上,敞着肚皮,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圆蒲扇,但汗珠还是从没停过,只得尽量动作小地翻来覆去“烙肉饼”。

      睡在一旁的外婆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早起干的农活,让她稳稳入睡。

      苏渝左手松开自己摸热了的耳垂,悄悄摸上外婆凉丝丝的耳垂,靠着这点指尖传过来的清凉,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傍晚下了场大暴雨,雨线划过黛瓦屋檐,在这块小小的四方天井中坠落,在廊下形成一帘蒙蒙的四方雨幕,终于带走了一下午的暑热,凉爽不少。

      苏渝被雨声砸醒,隔着回廊,几滴凉雨飘进来落在脸上,他抹了一把脸,又摸到了身上的线织小毯,坐了起来,外婆恰好推开了院门。

      “诶,衣服都湿完!”外婆边说边放下手里抱着的番薯藤,拍打着身上的衣服,突然想到了什么,快走几步,跑到后院,“坏了,我的鸡!”

      她抽来篱笆门,嘴里发出:“咯咯咯——咯咯咯——”的声音,把鸡都赶出这露天的鸡圈,关到楼梯底下的笼子里,转头看到抱着被子,睡得一眼惺忪的苏渝,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说:“杵这里干什么,落水不知道赶鸡去躲水啊,跟你妈一个样,眼里没有活!”

      过了几天,有人跑过来喊外婆,有她的电话。

      外婆放下剁猪草的生锈菜刀,擦了擦沾了菜叶汁的手,小跑到小卖部,接过电话不耐烦道:“喂,你什么时候回来接你儿子?我没有本事给你养儿子的!”

      苏渝垫着脚尖,扒着桌子,努力想看清座机电话上显示的电话号码,可惜他个子太矮,看到的是一块黑屏。

      正在苏渝努力的时候,外婆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翘首以盼的苏渝,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过两天你妈就回来了。”

      说完,走回家,坐在厨房门口,继续剁猪草、番薯藤、木薯块,一股脑拨到一口大锅里,架到灶上生火煮猪食。

      苏渝远远地看着,也不敢靠近,因为他也曾帮忙生火看灶,可外婆不是嫌他火生大了就是火生小了,要不就总是熄火,骂得很难听,从此苏渝再也不敢靠近灶口了,毕竟厨房就那么小,他坐那里,还妨碍她转身拿东西。

      自那通电话之后,苏渝的心小小雀跃地期待着,好几个的热烫中午,他都不怎么用翻来煎去好几轮,都能浅浅睡过去。

      大概一周左右的一个晚上,苏渝半夜饿得起床去厨房找到一条凉透的番薯,正往嗓子眼里塞,大门被敲响了。

      起初苏渝以为是风吹倒了什么东西刮到了门上,又轻又短,他等了一会儿,正要咽第二口,相似的声音又出现了,这次他立刻警惕地往客厅后面退去,客厅右后方就是外婆和他睡觉的睡房。

      外婆也醒了,提起砖块大的铅酸电池手提电瓶灯,从门口拎出一根扁担,轻声说:“你留这,我去看看。”

      外婆走出去一会儿,只听木门吱呀一声,有人进来了,脚步声不止两个。

      那道细长的影子才堪堪移到回廊的转角,苏渝就立刻像鸟儿一样飞扑了过去,“妈妈!”

      叶母弓着腰,紧紧抱住了苏渝:“阿渝!”

      外婆跟进来,顺手去拉门边的灯绳,叶母慌忙回头:“阿妈,别开灯!”

      外婆迟疑了一下,把手放下,压低了声音道:“你是惹了什么腥躲回来的吗?别给我把祸带回来!”

      黑暗中,苏渝感受到了母亲微微颤抖的身子,她微微低下头,“我今晚不留下,很快就走,”从衣服内里撕下个小黑包,“这是我留下的一些钱,你拿着吧。”

      外婆接过来,在手提灯灯光下翻了翻,“养你这么多年,也算是会往家里拿东西了。”

      叶母趁机从背后拽出来一个小孩,往外婆前面推了推,“就是这两小孩还需要你帮我多带一段时间了。”

      外婆一听,毫不犹豫地把小黑包塞回给叶母,用力把叶母往门口搡,“出去出去!两个半大小子,就这么点钱,养不起,滚!”

      “阿妈,我只留下这些了,求你了!我属实是没办法了!”叶母说着,嗓子里带哭腔,“孩子太小,跟着我……”

      话没说完,低头用手抹了抹眼角,挣脱外婆的推搡,走回来把小黑包放客厅的门槛上,然后往大门走去,却受到了阻力——苏渝红着眼眶,咬着下嘴唇,双手紧紧圈住了母亲的腰。

      苏渝只感觉手臂上敏感的一小点肌肤突然被热烫的针刺了两下,然后身体突然被叶母大力撕扯开,被向后推去。

      苏渝后面就是天井,天井有一步用来聚水的台阶,黑暗中没有踩稳,摔了一下,等他慌慌张张爬起来去追,只摸到了厚实的木门——母亲走了。

      他还想去拉门闩,外婆提住他的胳膊,花了些力气一手按住他,一手落了锁,揣了钥匙,回了房间,只留苏渝瘫坐在门后,无声地,汹涌地,滚烫地,留着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一束电光从客厅那边拐过来,一个人影走了过来——那是母亲留下的一个男孩。

      他比娇气又挑食的苏渝高壮不少,寸头,高鼻梁,他站着耷拉着眼睛往下看苏渝,昏黄的灯光下,眉眼下压,显得整个人越发锐利不好惹。

      苏渝哭得小脸湿漉漉的,在手提灯光的照射下,闪着水光,眼尾鼻头嘴唇染上一层浅浅的红,男孩皱眉低声道:“没出息,男人不能掉眼泪。”

      苏渝脸上挂着几颗晶莹的水珠,嘴巴一张,“嗷呜”咬在了对方的手臂上。

      第二天苏渝醒来的时候,床上只有他自己,厨房那边传来动静,还有米粥的香味飘过来。

      苏渝下床来到客厅,正好看到昨天晚上母亲留下的小孩往桌上摆下三碗稀粥,回廊拐角闪出外婆,端着一盘番薯和芋头正往这边走。

      稀粥,顶饱却不顶饿,顶饿的是番薯和芋头,这样的早餐苏渝已经吃了半个月了,先不说经常吃到长虫的番薯,苦了一嘴,还寡水寡味的,吃得他嘴直发麻。

      而且这番薯和芋头是放在煮猪草的锅里一起煨熟的,还沾染了一股青草汁的腥酸味。

      苏渝蔫蔫地坐到桌边,手肘撑着桌面,把小脸搁在手掌上,漂亮的杏仁眼此时肿得睁不开——昨晚哭狠了,现在没有一点胃口。

      外婆三口一碗粥下肚,利落地剥着番薯皮,“不吃就饿着,饿得受不了大半夜也能爬起来吃了。”

      苏渝蔫蔫的,嘴巴埋在手臂之间,模糊道:“我不饿,外婆……”

      外婆敲敲碗边,把碗里的番薯皮挑出来,不满道:“你就是被你妈养娇了,再往前几年,白米粥都没得喝。我没空管你们了,等下要出田,你们在家别玩火,出去也不能去水渠玩,听到没有?”

      苏渝整张脸埋双臂之间,只看他头顶的小旋前后晃动了一下,带出一应声“嗯”。

      程潜南眉头紧皱地抻了抻脖子,有些艰难地咽下一口番薯,认真道:“我知道了,外婆。”

      外婆哼一声,“你还挺上道。”

      一阵农具磕碰声,结束在一道关门声中。

      只留下旁边那小孩碗筷磕碰的声音,半晌,他碰了碰苏渝:“你这粥还吃不吃,不吃我吃了。”

      苏渝缓缓地抬起头一看,桌面上的碗全空了,只剩他面前这碗粥!

      一瞬间,苏渝那护食的歹性激发了出来,加上昨晚被说了那句“没出息”,新仇加旧恨,张开一口小糯米牙,又咬上了对方的手臂。

      不止一次被咬,程潜南也上了脾气,掰着苏渝的嘴,用着还是童声的嗓音狠道:“你是小狗吗,这么喜欢咬人?”

      苏渝不语,只一味增加上下牙齿的力道。

      但经常挑食,细瘦的小孩怎么比得过大口进食的孩子呢,很快他的嘴就被掰开了。

      苏渝上手抓打,也被程潜南花了些时间一一制住了。

      眼看自己所有反抗都被压回了,所有委屈一并涌上来,苏渝哇哇大哭,声音能传到二里外去。

      不知哭了多久,直哭得鼻塞缺氧头胀嘴巴酸,接着变成低声抽泣,慢慢地止住哭声,坐在椅子上张开嘴巴静静呼吸。

      正出神,突然眼前一暗,脸上被糊了一块温热的毛巾,马上鼻子通气了不少,头也没有胀得突突直跳了,整个人都舒服不少。

      程潜南隔着毛巾,擦拭着苏渝的脸,嫌弃道:“快擦干净,眼泪鼻涕都流桌上了,怎么吃饭?”

      苏渝不服气,伸手去挠他,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响声,“咕咕咕”。

      程潜南嗤笑,“不是说不饿吗?你……”但看着苏渝眼眶里又蓄起的眼泪,明智地选择了没继续说下去,只推了推那碗粥道,“你吃,你吃。”

      苏渝狠瞪他一眼,也不委屈自己,转过头,分七八小口吃完了,但肚子还是没停下微弱的抗议,昨晚饿狠了。

      程潜南低头摸摸自己的肚子,其实他也没有吃饱,想了想道:“我出去找点吃的,你要去吗?”

      苏渝低着头,捂着肚子没吭声,程潜南转身走去大门,苏渝等了一会儿,还是跟了上去。

      此时,东边的朝霞已经褪去了朝红,狗、猪、鸡的声音时不时从四面八方传来,但人声很少,因为勤劳的农家人乘着早上清凉,早早便出了田干农活,此时最热闹的地方,应该就是田地了。

      两孩子就这样绕着村子逛了大半圈,一点能吃的都没有,苏渝已经饿得脚步慢了下来。

      脚踏青石板的“哒哒”声,频率越来越低,最后,“我走不动了,好饿。”蹲靠在墙边,怎么也不走了。

      “还有大半个村子没逛完呢,你起来!”

      “别说大话了,这地里种的,院里养的,哪个不是都有主人的,我们能吃哪个呀?”

      程潜南甩开手里的长树枝,不耐烦道:“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苏渝不出声,梗着脖子和他对视,此时风大了,眼睛水光一闪,仿佛又要掉下眼泪来。

      程潜南一看他这样,马上掉头蹭蹭蹭走出了二里地,苏渝看着程潜南离开地背影,水雾迅速模糊了自己的双眼。

      程潜南这种从上幼儿园开始就再没有哭过的人,最烦别人哭了,就像他爸告诫他一样,男人哭鼻子没出息,苏渝太软弱了。

      之前在城里读书的时候,他的一个同桌因为一点小事哭得要死要活的,他忍无可忍,揍了那小孩一顿,从此那小孩看到他远远就绕路走。

      但是这次他并没有想揍苏渝,可能是一想到自己还要继续住在人家的外婆家,而且自己确实把人家的干粮都吃了,脚上的步子就迈得也不坚定起来,再一想想这样把人丢在后面,反而是自己不够义气了。

      终于停下脚步,其实,好像,苏渝的哭并没有让他像之前一样感觉到无比厌烦,只是觉得有些麻烦而已,带着这些复杂的,自己也辨不明的滋味,不由自主地转身往回走去。

      这边苏渝还在眼泪朦胧中,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越来越大,直到自己的胳膊被人扒拉了一下,“上来!”

      苏渝手心左右手抹了把眼睛,看清面前是背对着他,微微弓腰的程潜南。

      苏渝吸了吸鼻子,手一举,揽过对方的肩膀,跳上了这并不宽厚的背。

      程潜南背着人,往东又走了一二里地,房屋渐少,出现了一大片鱼塘,鱼塘一块连着一块,把倒映的天空也分成了一块又一块的绿色方块。

      这里养有鱼和鳖,还有鸭和鹅。

      再过来一点,是一条波光粼粼的河。

      程潜南托着苏渝的屁股往上抬了抬,道:“去钓鱼试试。”说着便往岸边的滩涂走去。

      苏渝眼睛可尖,指着前边一丛水草喊:“蛋!好大的蛋!”

      果然那边青绿的草丛中,露了两个白色的圆滚滚。

      苏渝呲溜一下滑下程潜南的背,向那两颗蛋跑去。

      不过他注定要失望了,才靠近仔细一看,那蛋壳上有了小黑斑,是两个臭蛋。

      程潜南也走了过来,苏渝提溜着两个蛋转身又趴他背上,双手举到程潜南眼前,沮丧地说:“是坏的,吃不了,还是得抓鱼了。”

      程潜南甩甩背,“自己走去河边,就几步路了!”

      但苏渝就是像狗皮膏药一样,粘他背上了:“我不。”

      程潜南气笑了,但也还是认命地背着他,向河边走去。

      这时不远处鱼塘那边传来嘈杂人声,有四五个小孩冲他俩一边挥手一边怪叫着跑了过来,为首一个晒得黑乎乎的小胖墩,抖着脸上的肥肉,气势汹汹道:“偷我们家的鸭蛋!嗯?谁给你们的胆子!”

      苏渝嫌弃道:“就两个臭蛋,我还不稀罕!”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小胖墩一下子就怒了,在小弟面前完全没有了面子,便指挥小弟们道:“去,搞他们!”

      程潜南后撤一步,半蹲下来,把苏渝放下,道:“你先下来,等一下打不过你就跑。”

      然而,苏渝好像听不见一样,就是不下来,还往上窜了窜,抱着他的额头,头重脚轻的,差点把他压得头栽地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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