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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抢收2 那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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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条怒号咆哮的黄黑色河水,河面宽了两倍,吞噬掉岸边的一大片农田。
河水裹挟着枯枝瓢盆,还有跑不掉的鸡鸭家畜,奔向未知的远方。
余光看见漂来一墨绿色的鼓包,很像早上外婆穿的那件衣服的颜色,苏渝无措地颤着腿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就被人从背后抱了起来,“你干什么?!还往这边跑!我找你们找疯了,知道吗?!”
是外婆找到他们了。
外婆一手抱一个,一手牵一个艰难走回家,一路骂道:“去豆腐坊找你们,没找到,有人说你们跑河这边来了,我还不信,一路找一路叫,就不给我省心!”
苏渝不出声,就听她骂,双手抱住外婆的脖子,默默流着温热的眼泪。
当晚苏渝就发起了高烧,皮肤上起满了红团团,不断说着胡话,滚烫的泪水混着嘴里滚烫的热气,攥着程潜南的手低声喊“妈妈”。
他眼里不断浮现出许多从前和妈妈在一起的画面,妈妈带他去看海,坐在三轮车上迎着海风,吹得脸好烫好烫……妈妈还烫了大波浪卷发,戴了大大的塑料亮片耳环,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
可是,妈妈,我真好难受啊,身上好烫好痛,却双手双脚动不了,你还越走越远,是不是不要我了呀……
苏渝眼前如走马灯,昏昏沉沉的,而昏沉外清醒的程潜南此时正焦急万分,他勉力压住苏渝乱抓乱挠的双手,看着他紧闭的双眼流出的眼泪越来越多,无措道:“外婆!怎么办?”
外婆翻着检查了一下苏渝,没有说话,转身去厨房烧了一大锅热水,往里面加入许多拍碎了的红皮葱头、生姜以及好些干草药,给苏渝热热地泡了个澡,抱回到房间,用那瓶万能药酒,反复涂在他额头、手肘和膝弯等处,直到苏渝感到舒服不少,不再说胡话和抓挠,迷糊睡过去,还没有停下涂药酒的手。
程潜南道:“外婆,你休息一下,我来给苏渝擦吧。”
“不用,厨房里还要好些热水葱姜,你今天也淋了雨,也去好好泡一泡,预防感冒。”
“我没关系,我身体很壮的。”
“叫你去你就去,等一下你也病了,我一个人可照顾不了你们两个。”
“……好。”
这一晚,屋外风雨雷电不断,屋内三人都没睡好。
折腾了大半夜,凌晨时候风雨终于小了些,苏渝的温度也稳定了下来,程潜南和外婆才稍微眯了一会。
早上起来,厅堂外面的天井院子成了个小水塘,幸好门槛都建得高,才没有漫进屋里。
吃过早饭,雨小了很多,大概台风快要过去了吧,但地上的水不见一点退去的意思。
苏渝蔫蔫的,半上午又烧起来。
程潜南和外婆商量了之后,涉着漫到小腿的水去村头找老中医,背到家里,给苏渝打了一针,喂了药水,烧才慢慢下去了。
看苏渝好转,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说什么都要留老中医下来吃午饭,老中医推脱不了,正吃着饭呢,几个村民冒雨跑进来了,七嘴八舌道:“快,快去豆腐坊那边,那豆腐佬的老婆快不行了!”
老中医问:“怎么就不行了?是什么症状啊?”
“没说清楚,就说好端端的,不知怎么就一口气上不来了!”
老中医脾气也怪,把碗置下,就顶回去:“好端端的,怎么会上不了气!总有原因的啊!”
大家都不出声了,这老中医医术很不错,谁都有生病的时候,所以谁也不想得罪他。
程潜南知道事态严重,说:“我背你过去看看吧?”
于是大家伙都忙忙地一起转到豆腐坊去。
豆腐坊里围了不少人,有孩子在哭,是刘福全。
程潜南背着老中医进到里面的睡房里,看到一地狼藉,生活用品一应物什躺地上摔的摔,碎的碎,床上坐着低头抽烟一声不言语的豆腐佬。
进房门处躺着不省人事的刘福全的妈妈,有的妇娘不停掐她人中,有的在拍她的肘弯处,直到发紫,刘福全趴他妈妈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中医就看了一眼,叹息道:“悲嗬悲嗬,下手重的哦……这次怎么这么重诶……”
他挥开围着的人,从布包里拿出一包细针,点火燎过,快速在病人身上插了几针,缓了几分钟,她终于痛吟出声。
大家伙兴奋道:“活了,活了!”
老中医眯着眼继续一边给她按摩胸前几个穴位,一边拿出一包药粉,“热水泡开加蜂蜜喝下去。”
外婆就在他侧边最近,闻言接过药包,跑去厨房冲泡去了。
听到自己媳妇终于缓过来了,那边好似雕塑一样坐着的豆腐佬也终于有了反应,红着眼眶,露出顶懊悔难过的神情走过来,一往情深地样子,张开手要抱她,“对不住你啊,老婆,我……”此时众人才发现,豆腐佬喝了酒,满身酒气。
话没说完,老中医就挥开他的手,不咸不淡道:“你这体重压下去,她马上也要死了。”
众人七手八脚去拉开,劝道:“知道你担心媳妇,不差这一会啊。”
男人红着眼眶,攥着拳头,一脸懊悔地说:“我也不想这样的,我就是隐约看到那门口闪过个男人,这台风落雨天,她还非要出去,我们就说了两句,不知怎么就动了手……前段时间她还和我说不想过了,我觉着她肯定是……”
话没说完,就被外婆走进来打断了,“快快快,趁热喝了!”端着一碗药水,扶起病人,喂她缓缓喝了,病人才渐渐睁开了眼,伴随的,也打开了两眼的泪水。
她泪流满面,嘴唇煽动,好像竭力要说些什么。
外婆蹲下来把耳朵靠近去听,她在痛苦地说,“走,我……不要在这里,让我……走……”
外婆听了一会,突然站起来,搓着手,斟酌道:“她这伤得,坐起来都难,得有人照料。豆腐佬,你看你这一个粗手粗脚的大男人,和一个小小的侬儿在家,还要个店要看,也顾不了她,把她抬我家去吧,这几天也出不了田,我正好可以照顾她。”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在场的人都叹燕婶是好人,都说这主意好。
豆腐佬结巴道:“这、这怎么好麻烦呢,要问我媳妇、她不答应呢……”
外婆早有准备,堵他说:“刚我低头听她说了,她是愿意的。”
这样还有啥反对的呢,村民们拿了块门板,合力把病人抬去了外婆家里。
等安顿好病人在一张木沙发床上,大家陆续都走了,老中医在最后,被程潜南背回家之前,拉住外婆塞了些钱给她,悄悄说:“我诈豆腐佬的,让他多给了好些医药费,你拿着当豆腐嫂的营养费,让他出出血,下次动手知道掂量掂量。”
自此,豆腐嫂便住了下来,时间久一点,别的男人是没有找过来的,但豆腐佬倒是隔三差五两手空空过来,演一场一往情深的戏,要人跟他回去。
外婆会说:“你别动她啊,她胸口的骨头断了两根,乱动就好不了了。”
豆腐佬只能悻悻回去。
豆腐嫂坐在床上也不愿意闲下来,说什么都要给程潜南和苏渝织一件毛线衣,每次看到男人被赶出去,都抹眼泪:“燕婶,真的多谢你,让我喘口气。”
外婆端饭给她吃,坐在床边叹道:“你后面怎么打算,伤好了也不能一直住这里。”
豆腐嫂哭腔更清晰了,“我……不知道……”
外婆顿着身子良久,到底还是抖两片干瘪的嘴唇,道:“我们之前都是一天天熬下来的,只能怪命不好。我又命好一点,我那死鬼死的早,但我一个人拉扯孩子,也是很艰难的……你得想清楚……”
“咔嚓”!房间窗台外连着的走廊下,懒懒坐着病刚刚好的苏渝,他面无表情地一口口啃着石榴,看着扛着一捆枯柴进来的程潜南,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