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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音乐会   雪停了 ...

  •   雪停了又下,薄薄一层铺在台阶上。言成蹊站在窗边,把那首诗又看了一遍——纸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被他反复折过的地方,字迹有点模糊。他把诗折好,放回桌角。
      手机震了一下。那个人发来一条消息:下楼。没有解释,没有“有空吗”,什么都没有。
      言成蹊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他应该问“去哪儿”,应该问“干什么”,应该问——但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换了衣服,下楼,站在路边等。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那张他这几天已经看习惯了的脸。元涉川内里穿着一件衬衫,外面是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袖口露出一点白色,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言成蹊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去哪儿?”
      元涉川看着前方,说了个地名——柏林爱乐音乐厅。
      言成蹊的手指顿了一下,“今天有谁?”
      “布伦德尔。”元涉川说。舒伯特,钢琴独奏。
      言成蹊没再问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元涉川的睫毛动了一下,没回答。
      言成蹊转头看他。那张侧脸对着窗外,光线从玻璃上滑过去,鼻梁的轮廓很清晰。
      “你查我?”言成蹊又问。语气里没有生气,就是问。
      元涉川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言成蹊在里面找到了一点东西——很短,一闪就过去了。
      “酒保。”元涉川说。
      言成蹊没说话。他转回头,看着前面座椅的靠背。车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车子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元涉川伸手,拿出一个纸袋,放在言成蹊腿上。
      “换上。”
      言成蹊低头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套衣服——深灰色的,质地很软,折得整整齐齐,和元涉川身上穿的是同色系。他把衣服拿出来,展开,是一套西装。
      他抬头看元涉川。元涉川已经转回去了。
      “现在换?”言成蹊低头看着那套西装,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磨了毛边的旧衬衫。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你什么时候量的?”他问。
      元涉川没回答。
      “还是你眼睛就是尺?”
      元涉川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言成蹊看见了。
      他把西装放回纸袋,没换。车子又开了一会儿,拐进一条安静的街。路两边是老建筑,灰扑扑的,但很整齐。音乐厅在街尽头,方方正正的玻璃盒子,嵌在那些老石头房子中间。
      车子停在不远的地方。言成蹊把纸袋拿起来,放在腿上,打开。他犹豫了一秒,开始脱外套。
      他脱得很快,把旧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扣子解到一半,忽然感觉到旁边的视线。他转过头,元涉川正看着他。那目光很平,但言成蹊在里面找到了那个东西,很短,但存在。
      言成蹊没停。他把旧衬衫脱下来,随手扔在座椅上,拿起那件新衬衫往身上套。套到一半,他忽然说:“你盯着我看,我怎么穿?”
      元涉川收回视线,但言成蹊看见他的耳廓——就那么一点,红了一下。
      他低头笑了笑,把衬衫穿好,开始系扣子。新衬衫的质地贴着皮肤,很软,尺寸刚好。他系到最上面一颗,发现领口不紧不松,正好。
      西装外套穿上,也是刚好。袖子不长不短,肩膀不宽不窄。他低头看着自己,又看了看元涉川的后脑勺。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他问。
      元涉川没回头。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走吧。”
      他推开车门下去了。言成蹊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他推开车门跟上去,走到元涉川身边,和他并排往里走。
      音乐厅里面比外面暖和。大堂里已经很多人了,三三两两站着说话。他跟着元涉川往里走,经过那些人的时候,能感觉到目光落过来——不是看他,是看元涉川。
      有人过来打招呼,一个德国老头,头发花白,穿着讲究,和元涉川握手的动作很熟。他们用德语说了几句,言成蹊听不太懂,只抓住几个词——“好久不见”“没想到”“这位是”。
      元涉川侧过身,手在言成蹊后腰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言成蹊差点没感觉到——就一下,告诉他往前走。
      他们往里走,找到座位。第二排,中间偏右。言成蹊坐下,看着面前的舞台。钢琴在正中央,黑色的,灯光打在上面,反着柔和的光。
      元涉川在他右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言成蹊往右边看了一眼。元涉川的侧脸在昏暗里只看得见轮廓,鼻梁,下颌,线条很干净。他没在看他,在看舞台。
      布伦德尔走出来,掌声。坐下来,停顿,然后第一个音出来了。
      言成蹊闭上眼,舒伯特的D960,最后一首奏鸣曲。第一乐章那个低音区出来的旋律,沉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他听过录音,在手机里,用耳机。但从没听过现场。那种声音不是从音响里出来的,是直接撞进身体里的。低音区的震动从地板传上来,顺着椅子的骨架,钻进后背。
      言成蹊睁开眼的时候,眼眶有点涩。他转头看元涉川——那个人也在看舞台,表情很静,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收着,无名指在动——很轻,一下一下,跟着旋律的节奏。
      第二乐章是慢板。那个旋律出来的时候,言成蹊胸口忽然有点发紧。
      他往右边看了一眼。
      元涉川没在看他。但他的手——搭在扶手上那只——往他这边挪了一点。就一点。隔着那个扶手,两个人的手背之间还有几厘米。
      他没有动。只是继续听。
      中场休息的时候,灯光亮起来。言成蹊眨了一下眼,站起来。他们往外走,穿过那些还在鼓掌的人。
      大堂里人更多了。言成蹊站在角落,靠着墙。元涉川站在他旁边,不远不近,刚好能聊天又不挤的距离。
      有人走过来。一个年轻男人,金发,穿着比刚才那个老头更讲究。他走到元涉川面前,先是用德语说了几句,然后目光落在言成蹊身上。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多了一秒,金发男人用英语问:“这位是……?”
      元涉川没立刻回答。他端起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开口,说的德语。
      很短。就一个词。
      言成蹊没听懂。但他看见那个金发男人的表情变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毛抬起来,嘴角动了动,有些惊讶。他看了言成蹊一眼,那一眼比刚才更长,然后对元涉川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言成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转头看元涉川,“你刚才说什么?”
      元涉川没回答。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言成蹊盯着他,等了三秒。然后他忽然往前迈了半步,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元涉川眼底自己的倒影。
      “问你呢。”他说,“你刚才说什么?”
      元涉川垂下眼,看着他。过了两秒,他开口,说的还是德语。又一个词。和刚才那个不一样,但更短。
      言成蹊没听懂。元涉川的嘴角动了动,低声重复了一遍。
      “又是什么?”他问。
      元涉川没回答。他往旁边走了一步,拉开一点距离,然后说:“下半场要开始了。”
      他转身往里走。言成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把那两个词的发音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记不住,但舌头记得那个弧度。然后他跟上去,走到元涉川身边,和他并排往里走。
      坐下的时候,他忽然问:“你刚才那个词,是不是和那天晚上的诗有关系?”
      元涉川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个‘L’。”言成蹊说,“是不是都是这个?”
      灯光暗下来。元涉川的侧脸在昏暗里只看得见轮廓。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下半场开始了。”
      言成蹊没再问了。他看着舞台,钢琴还是那架钢琴,布伦德尔走出来的步伐和刚才一样。但他脑子里还转着那两个陌生的发音。
      第二乐章结束的时候,他往右边看了一眼。元涉川的手还搭在扶手上,还是那个位置。他伸手,把自己的手也搭上去。两个人之间隔着几厘米,谁的也没动。
      下半场是D959,A大调。比上半场明亮,那些音符本该是轻快的,但言成蹊听着,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在等。等什么他不知道,但就是在等。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掌声响起来。他站起来鼓掌,手拍得发红,也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转头看元涉川——那个人也站着,也在鼓掌,但表情还是那样,很静。
      散场的时候,人往外走。言成蹊跟在元涉川旁边,穿过人群,走到外面。冷空气扑过来,他吸了一口,脑子清醒了一点。
      车子停在不远的地方。他们走过去,坐进去。车门关上,暖风又嗡嗡响起来。
      言成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忽然开口:“你那两个词,是什么意思?”
      元涉川没回答。
      言成蹊转头看他。那个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言成蹊看见他的手——搭在腿上那只,无名指在动。
      他没再问了。
      车子停在言成蹊住的那栋楼下面。言成蹊推开车门,准备下去。元涉川忽然伸手,从旁边拿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一张黑胶唱片。封套上印着舒伯特的头像,下面是一行德文——D959 & D960,布伦德尔。
      言成蹊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封套。手指摩挲着边缘,过了几秒,他抬起头。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带我听这个?”
      元涉川看着他,没说话。
      言成蹊等了三秒。然后他把唱片抱在怀里,推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车窗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他站在路灯下,站了两秒。
      然后他走回去,弯腰,对着那扇黑漆漆的车窗,把那两个发音磕磕绊绊地说出来——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发音准不准确。
      车窗没动静。他直起身,往楼里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奔驰还停在原地,没走。
      他站在门口,抱着那张唱片,看着那辆车。过了很久,车灯闪了一下,然后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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