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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蓝骑士   言成蹊 ...

  •   言成蹊回到酒店,脑子里还是《冬夜归人》的旋律。还有他把“Heimkehr”念成“Heimwehr”之后,那个人极轻地笑了一下。
      六年前,柏林。
      蓝骑士酒馆在地下室,要往下走十三级台阶。楼梯尽头那盏霓虹灯管坏了一半,“Blue”只剩下“B”和“e”还亮着。
      言成蹊唱完最后一首,吧台有人吹口哨喊“再来首情歌”。他没理,低头擦吉他上的汗,眼睛往角落卡座瞥了一眼——那个人还在。
      七天,同一张卡座,同一瓶单一麦芽威士忌,杯子里冰块的融化速度都像是计算过的。他从不鼓掌,只在言成蹊唱到某段即兴华彩时,眼底会掠过极淡的光。
      言成蹊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念头。今晚歌唱到副歌前的间奏,他故意把原本该走G和弦的地方,按成了一个降A。
      刺耳的,不和谐的,唱完他往那边看了一眼——元涉川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言成蹊低下头,嘴角动了动。
      收拾琴盒的时候,酒保小陈过来,往琴盒上放了一张折起来的纸。翻开,是一张乐谱手稿,歌词工整誊写。但让言成蹊愣住的是谱子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是他刚才唱的那首歌,被改写了。副歌换成了复杂的离调和弦,bridge部分增加了一段半音阶下行。
      谱子下方有一行小字:第三小节试试减七和弦。
      言成蹊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谱子折起来,走向角落卡座。元涉川正把最后一口威士忌喝完,冰块轻轻撞在杯壁上。
      言成蹊在他对面坐下,把谱子摊在桌上,“你听出来我刚才弹错了吧。”不是问句。
      元涉川抬眼看他,没说话。
      “所以这是答案?”言成蹊指尖点在那行小字上,“‘试试减七和弦’——你这是在考我。”
      元涉川的嘴角动了动,很淡,几乎看不出,“考过了吗?”
      “没试怎么知道。”言成蹊把谱子推回去,“你弹一遍。”
      元涉川看着被推回来的谱子,顿了两秒,“我不会。”
      言成蹊愣了一下。
      “我只会写,不会弹。”元涉川端起空杯子,又放下,“手生了很多年。”
      言成蹊盯着他。酒馆灯光昏黄,照在元涉川脸上,那双眼睛沉静的、看不出情绪,但言成蹊想起那天晚上,这个人用德语念诗的样子。
      “那那天,在咖啡馆,你跟我说那些和声——”
      “听出来的。”元涉川打断他,“听得多了,就知道哪里不对,哪里可以更好。但手跟不上。”
      他把谱子推回言成蹊面前,“所以你弹,我听。”
      言成蹊低头看着那张谱子。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复杂的和弦标记——一个手生了很多年的人,要写这些,得用多大的力。
      他没再说话。拿过吉他,靠在旁边的卡座上,先弹了一遍原版。G到C,平直,稳妥。然后他停了几秒,吸了口气,按下第一个改写的和弦——降B。手指按下去的时候,他顿了一下,那个音比他想象的重。
      他抬头看元涉川。元涉川没看他,正盯着他的手。盯着琴弦。
      言成蹊收回视线,继续弹。后面那些复杂的和弦,他不知道自己按对了几个,只知道每弹完一个,都会下意识往那边看一眼。
      那些复杂的和弦一层层叠上去,又一层层解开。同样的主旋律,像被剥开,露出什么。最后一个音落下时,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酒馆安静了几秒。有人手里的啤酒杯停在半空。
      元涉川始终没说话。但他握着酒杯的手,一直没有抬起来过,但手边那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化完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酒馆安静了三秒。那三秒里,言成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琴弦,等它不再震动。
      等他再抬起头时,元涉川正看着他。不是看他弹琴的手,是看他的眼睛。言成蹊忽然觉得自己那点紧张,全被这一眼看见了。
      他想说什么,但元涉川先开口了,“降A是错的。”
      言成蹊愣了一下。
      “降B是对的。”元涉川说。
      言成蹊盯着他,过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有点被气笑的那种,“你就说这个?”这个人,从他故意弹错,到改谱子,到现在——每一步都在听。每一步都知道。
      元涉川没说话。但他把面前那杯一口没动的威士忌,往言成蹊那边推了一点。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言成蹊差点没注意到。
      “那为什么不自己弹?”言成蹊问。
      元涉川没回答。
      “手生了很多年。”言成蹊重复他的话说,“那为什么不捡起来?”
      元涉川的睫毛动了一下,搭在杯子上的那只手,无名指轻轻动了一下。
      “是因为没遇到值得让你捡起来的歌?”言成蹊又问。
      言成蹊问完那句话,酒馆里忽然安静了一下。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的安静。
      元涉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言成蹊脸上移开,落在他手边的吉他上。那目光很轻,像落灰。
      元涉川没说话。但他搭在杯子上的那只手,无名指又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什么牵了一下。然后他说:“遇到了。”
      言成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知道那个“遇到了”是什么意思,是遇到了歌,还是遇到了别的什么。
      沉默了几秒,元涉川伸手把那张谱子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不是笔,是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
      他把那张纸放在谱子上,一起推过来。言成蹊低头看。是诗,德文的,和那天晚上一样。
      他拿起来,就着昏黄的灯光看。那些音节一个一个从脑子里浮上来,他能念出几个,但连不成意思。
      “这次什么意思?”他抬起头。
      元涉川看着他,没说话。
      言成蹊等了三秒。然后他把诗折起来,塞进口袋,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有点无奈的那种。
      “又是这样。”他说,“话不说,歌不弹,诗写了我又看不懂。”
      元涉川的嘴角动了动。这次那个弧度比刚才明显一点,是真的笑了一下,“等你学会了德语。”
      言成蹊看着他,忽然往前迈了半步。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元涉川眼底自己的倒影。
      “等我学会了,”他说,“你要是还不说,我就走了。”
      元涉川没动。但他垂下眼,看着言成蹊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他抬起手——没有碰。只是悬在半空,离言成蹊的手背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悬了两秒,然后收回去了。
      那个动作太轻,轻到言成蹊差点以为是错觉。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一片皮肤,好像还留着什么温度。
      然后元涉川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你不会走的。”
      言成蹊愣住了。元涉川没再说话。他把手边的空杯子往前推了一点,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一个句号。
      言成蹊站在原地,看着他。酒馆里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那些声音都隔得很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L’是什么意思?”
      元涉川的睫毛又动了一下。
      “谱子角落那个‘L’。”言成蹊说,“你写了好几次了。什么意思?”
      元涉川沉默了几秒,并没有说。
      他抬起头,看着元涉川。元涉川没看他,端起已经空了的杯子,发现没酒了,又放下。
      “走了。”言成蹊说。
      他把那张诗折好,塞进外套最深的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元涉川还坐在那里,隔着半个酒馆的距离,隔着昏黄的灯光,正看着他。
      言成蹊没说话。他抬起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就像那天雪夜里,元涉川对他做的那样。
      然后他转身上了楼梯。
      外面雪又下了起来,薄薄一层铺在台阶上。
      言成蹊站在酒馆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枇杷糖——还是那个银色小铁盒里的,这些天一直揣着。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清润的甜,带着药草微苦。
      他把那张诗又拿出来,就着路灯的光,翻到右下角。L,他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很久。
      口袋里还有七颗糖,床头会有新的谱子。十三级台阶下去,那个人还坐在那里。那个“L”是什么意思?是他的名字?还是别的什么?
      言成蹊把诗折好,塞回口袋。糖在嘴里慢慢化着,他站在原地,看着雪落在自己肩上。
      然后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酒馆门口那盏坏了一半的霓虹灯还在闪,“Blue”只剩下“B”和“e”亮着。门被推开,有人走出来——不是元涉川。
      言成蹊站了两秒,转身继续走,走了十几步,他又停下来。
      这次他没回头。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折好的诗。纸的边缘有点硬,被他反复折过的地方已经起了毛边。
      他把它拿出来,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然后折好,重新塞进口袋最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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