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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虚伪的光鲜 《红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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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梅赞》的视频在微博挂了三天。不是热搜第一那种,而是每天掉下去一点,又被新的转发顶上来;掉下去一点,又被顶上来。
央视文艺的官方账号在第二天上午转发了,配文只有八个字:“经典新声,值得一听。”
简宁把截图发过来的时候,言成蹊正在排练室调音。他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抠《冬夜归人》的唱法。
“成蹊,”简宁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颤,“央视转了。你看见了吗?央视转了。”
“看见了。”
“那你怎么——”她噎了一下,“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言成蹊的手顿了一秒。他低头看着琴颈上那根刚调好的弦,指尖按下去,拨了一声。音准了。
“激动过了。”挂断电话,排练室里很安静。言成蹊继续调音,但手一抖,琴弦崩断了。
林星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张密密麻麻标了拼音的歌词纸,正对着手机上的发音软件一遍一遍地练。听见断弦的声音,林星抬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言成蹊拿起手机,点开微博,往下滑了几屏。在央视转发的那条下面,有一条评论被顶得很高:【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的锁骨……斯哈斯哈,想舔】
他往下滑。有人在舔屏,有人说博主太黄。有人发了一串问号,说“什么秘密”。有人在刷“保护哥哥隐私”。
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那些评论,而是因为那张图。截图被锐化过,锁骨下面那块皮肤,颜色比周围深一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盯着那个位置,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锁骨下方,但只抬到一半就放下了,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谱架上,金属与木头接触,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继续。”他说。
林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重新拿起那张歌词纸,“言老师?这句……我还是没念对。”
言成蹊走过去,接过那张歌词纸,看了一眼,然后开口,把那句德语慢慢念了一遍。
林星跟着念。一遍,两遍,三遍。
“对了。”言成蹊说。
林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短暂,但眼睛里有光。
……
同一时刻,几公里外元氏集团大厦顶层,元涉川的手机响了,屏幕上只有一个字:父。
他看了两秒,接通,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父亲。”
“玩够了吗?”元世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高,没有寒暄,没有过渡,甚至没有叫他名字——就四个字,带着七十年来从不允许任何人忤逆的重量。
元涉川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阳光很烈,玻璃有点烫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糖盒。时间长了,糖盒放到口袋里已经成了习惯,里面还有几颗未吃的枇杷糖。
“父亲指的是什么?”
“你在我面前装糊涂?”元世铮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寒意更重了,“那个戏子。三年前就该彻底消失的人,现在又被你放出来。央视都转发了,好大的排面。”
元涉川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糖盒的边缘,“他在《404》唱歌,数据好,转发自然多。”语气恭敬,但没有半分退让。
“数据好?”元世铮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涉川,你什么时候开始用‘数据’这种词跟我说话了?那个戏子能回来,不是你点头,谢道章敢动?”
元涉川没有回答,沉默持续了三秒。三秒里,只有电流的细微嗡鸣,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一只不听话的雀儿。”元世铮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慢,“捏死就好了。需要我教你怎么做?”
元涉川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糖盒的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父亲,这是我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的事?”元世铮重复,这次声音里带了一丝真正的冷意,“涉川,你是不是忘了,元氏集团下一任掌舵人,不能有任何‘不清不楚’的过往。那个戏子活着,就是你的污点。三年前你心软,我当你年轻不懂事,三年后你还——”
“父亲说得对。”他说,语气恭敬如常,“所以我会处理干净。”挂断电话后,他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处理干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糖盒——银色的,边角被摩挲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里面还剩三颗枇杷糖,深褐色,和六年前一模一样,他取出一颗,含进嘴里。他闭上眼,甜味还在,但已经变了味。
……
周瑾把报告放在桌上的时候,元涉川正在看另一份文件。他头也没抬:“放那儿。”
周瑾没动。
元涉川抬起头。周瑾的表情很微妙——那种“你应该看看这个”的微妙。
“怎么?”
“《404》的最新数据。”周瑾把报告往前推了半寸,“言成蹊的个人热度,已经超过节目本身了。”
元涉川垂下眼,接过报告,第一页是折线图。峰值在《红梅赞》演出的那个晚上,后面几天虽然回落,但始终维持在一个高位。比第二名高出将近一倍。
第二页是关键词分析。“言成蹊 红梅赞”“言成蹊 央视”“言成蹊 锁骨”——他的目光在“锁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秒。
第三页是附件照片。直播截图,放大过的,清晰度一般,但足够看清。言成蹊侧身站着,白衬衫领口微敞,锁骨清晰可见。
元涉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个位置,六年前,他的指尖曾无数次停留在那里。锁骨下方,靠近心脏。那个人唱歌时,那里的皮肤会轻微颤动。
“元总?”周瑾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元涉川抬起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
“可以给节目再加点热度。”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下一轮评审,”他说,“把标准卡严一点。发音、情感表达、与原作的契合度——这些维度,权重调高。”
周瑾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这样能加热度?”
元涉川抬起眼,看着他。那目光很平,却让周瑾下意识站直了。
“热度分两种。”元涉川把报告往前推了半寸,“一种是夸出来的,一种是争出来的。没有争议,就没有第二次讨论。”
他顿了顿,声音更淡:“让标准严一点。有人过关吃力,有人没过关——话题自然就来了。”
周瑾这回听懂了。他点了点头:“明白了。”
“公平公正。”元涉川补了一句,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周瑾看着他,点了点头,“老宅那边……昨天来过人。”
元涉川抬头。
“没进公司,直接找的法务部。调了《404》的合作合同,看了半小时就走了。”周瑾顿了顿,“是二叔的人。”
元涉川的指尖在窗玻璃上轻轻叩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知道了。”
周瑾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元涉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合同没问题。让他们看。”
周瑾停住,回过头。元涉川已经转过身来,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是清晰的,像平时一样平稳:“但下次,让他们提前打招呼。”
周瑾愣了一下。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让步,但他听懂了——“提前打招呼”,意味着这次的不请自来,被记住了。
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元涉川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份报告,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重新翻开,翻到第三页,那张照片里,言成蹊的侧影很清晰。锁骨下方那小块深色的皮肤,在修图软件的处理下格外刺眼。他盯着那里,指尖悬在那一页上方半寸,没有落下,很久。
然后他猛地把报告扔进抽屉,“砰”的一声关上。
“虚伪的光鲜。”他低声说。
办公室里很安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阳光很烈,刺得眼睛有点疼。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办公桌,重新拉开那个抽屉,把报告拿出来,翻到第三页,又看了一遍。
这次他没有再关掉。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锁骨下面那个痕迹,看着那张他三年来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脸。
手机还攥在手里。他解锁,点开一个文件夹,找到一个音频文件,言成蹊的《红梅赞》,现场版,有人私下录的。音质一般,但人声很清晰。
他按下播放,“红岩上红梅开——”那个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
《404声部未加载》工作群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刷了屏,一片哀嚎,【啊啊啊,发音为什么要成为评审标准啊。】